第327章 夜奔 世人對女子施暴時,在期待甚麼後……
急迫得有些難堪的趕盡殺絕, 低劣,卻的確狠辣。
李誼看著床榻上合著眼的趙繚,苦到極時反笑, 笑到深處淚湧。
探手想扶住桌沿撐起自己時, 李誼沒回頭, 沒扶到桌子而握住一隻茶杯。
“叮嚓”。一聲脆響之後, 陶瓷片片崩碎, 茶水漣漣穿過指縫。
正院中, 全副武裝的禁軍被府兵暫時攔住,長龍的頭部止步在院中央, 龍身則蜿蜒過一進進院落,看不到盡頭。
李誡負手立在首位,頭髮和裝束還是一絲不茍,只是難得拋卻了向來鍾愛的淺色,而不留白地著一身玄色。
正如他從來含著幾分笑意的面容,此時像是石落寒潭,打量一眼面前的府兵,就知道他們並非普通家丁,而是來自京畿守備軍的戰士。
越過層層阻攔者, 李誡的目光直截了當落在正堂門內中央, 披了滿身陰影的李誼身上。
不遠不近的距離, 李誼只是居高臨下冷冷看著,並不來見,甚至連要問的一句話都沒有。
“申風,扈將軍到了嗎?”
“先遣隊到城外五十里了,時間實在有些趕。”
“好。”李誼收回目光,轉身要走。
申風追了一步:“先生, 需要去見他們問問聖旨內容嗎?”
李誼腳步停住,聲入鍾謦:“和他們,我無話可說。”
“明白!”申風重重點頭,“屬下這就安排人護送趙侯出城。”
“守住前院,起碼拖住半個時辰。”李誼轉過身,鄭重道。
“那您……”申風已經有了預感。
“我送趙侯,回麗水軍。”
此送趙繚,無異於送虎歸山。信仰不再,揹負血海深仇的趙繚,到底要掀起樣的風浪,李誼連想象都想象不到。
可穿過層層院落,衝回趙繚身邊的時刻,李誼心中別無他念。不論明日趙繚會做甚麼,都不是今天眼睜睜看著她栽在這些人手裡的原因。
管他明日洪水滔天,今日他一定要護趙繚平安離開。
就是因為這樣的決心太重,當李誼推開內室的門,看到被子掀開、已經空無一人的床鋪,心中的失落和擔憂,就像烈火燒盡後的,滿地塵埃。
身受重傷,負屈含冤。身前去路茫茫,身後追兵重重。
李誼看著洞開的後窗,窗外春景猙獰。
趙繚,你該是以怎樣的心情,孤身離開?
。。。
斜倚在車廂內,大醉酩酊的梁淶早已不知何時滑到了座位下,卻仍咧著嘴哧哧笑著,哼唧著不成調的小曲,不時還突然握拳做舉杯狀,振臂呼道:“痛快啊!再喝!”
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車窗外越來越近,梁淶迷濛地爬起來,雙臂撐在車窗上把頭蠕出去。只見大半夜了,滿街都是禁軍和金吾衛,舉著的火把把天映得通紅,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氣勢逼人。
正在路過的禁軍認出車裡是本軍的中郎將,連忙停下問安。
梁淶不掩飾醉眼,拖拖拉拉、拿腔拿調道:“這麼晚了,哪兒去啊?”
為首者猶豫一下,還是沒有隱瞞上峰:“回梁將軍,屬下等奉旨捉拿叛臣同黨趙繚。”
“好啊!好!”那人話音才落,梁淶已經撫掌大呼起來,囂張醉聲響徹街頭巷尾,“抓到此賊,本將親自入宮為你們請賞!”
剩下的路上,梁淶已不是哼小曲,乾脆引吭高歌起來。
醉酒和狂喜讓他好似行走在夢裡,搖搖晃晃、意識不清,甚至走到緊閉的、需要自己推開的府門前時,都全然沒有意識到不對勁,只是在走進府門時,罵了一句看門的人是沒用的懶漢。
梁淶大搖大擺地往進走,口中用土話唱著應景的民間小調:“豆子進了牛嘴裡,哪個能呦,呀麼待得長久。”
一直走過前院,遲遲不見往日立刻迎來伺候的侍女,梁淶才擰起眉頭四下看看,正好看見穿廊下,似是倚著兩個侍女,在交頭接耳著說體己話。
梁淶登時冒起火來,縱起沉甸甸的酒肚子快步衝過去,離得老遠就舉起巴掌,走近時一巴掌貫過去,同時喝道:
“蠢驢養出的蛀蟲!爺回來了不知來伺候,等著你老子娘……”
話還沒罵完,梁淶已截了話頭。巴掌是打出去了,可是沒落在人臉上,而是穿過了人影,空空落下了力氣。
梁淶一時不知是不是再做夢,定睛一看則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靠在廊柱上的人,空蕩蕩的脖子上空無一物,沒有頭。
梁淶大駭,連忙轉頭看向另一人,只見那人同樣空蕩的脖子上,赫然映出背景慘然的紅燈籠。
人的臉上不論生出多麼惡的神情,也不會有此時這盞紅燈籠,更猙獰。
“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喝多了……”梁淶轉身就走,一面猛烈地拍打自己臉,想要趕走酒氣。
實則,在他說著“喝多了”的時候,酒就已經醒了。
醒了再看這院子,才發現充盈其中、幾乎要將整座府邸撐炸了的,是死寂。
花池裡、假山上、臺階旁、門檻上,或者乾脆就是院落正中央,正行走的腳邊,無頭的屍身無處不在,彷彿不長出頭來,已經是人們墨守成規的習俗。
而那些夜色中深深淺淺的顏色,原來不是光暗之分,而是血染之處,和正在被血蜿蜒蠶食之處。
站在院落中央,驟然的迷茫讓梁淶在這個他最熟悉的地方,迷了路。不過他很快想起了甚麼,驟然睜大了雙眼,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一個方向衝去。
在兩位小少爺的臥房,梁淶第一次發現原來兩個同齡的兒子,是這樣的相像。在沒有頭,只有身子的情況下,他這個當爹的也認不出誰是誰。
“兒啊……兒啊!”當切身的痛苦席捲全身時,騰起的暴怒掃去了像是在發冷一樣的恐懼,暴起拔劍便破門而出,要去找兇手。
“我知道你在!你給我出來!”梁淶嘶啞地喊著,怒火燒得他的頭痛欲裂,沒頭蒼蠅一樣衝出去,對著空氣先一陣亂砍。
在這個滿院子人,卻只有一顆頭的地方,突然看見窗內的一豆燈火,簡直比看見一個長滿頭的人還可怕。
好在有怒火支撐,梁淶改作雙手握劍,壯著膽子走進了自己的書房。
面闊五間的書房,梁淶走過一間時,就看見最裡間自己的書桌後,有一個人在。
唯一一豆燈火就在那人附近,再走近兩步,梁淶就認出了那個人。
趙繚將太師椅面窗放著,深深躺在椅中,頭斜斜靠著,雙臂垂在椅側,合著雙眼安然地養神,留下一個分明的側影。
面前的窗戶大開,夜風貫入,化作趙繚兩鬢碎髮輕盈的躍動。
“趙繚!”喊出這個名字時,梁淶口中在沁血:“是你屠了我滿府!?”
“嗯。”趙繚用鼻子答應了一聲,很珍惜這片刻休息時光似的,眼睛也沒睜。
梁淶平生的所有恨、所有怒疊加起來,都沒有此刻厚重,全部堆在心底,沉得他邁不動步子。
“辱你者是我,我的親眷何辜!?”梁淶握劍的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問道。
趙繚聞言倏爾睜眼,雙臂搭上椅把,笑得直起身來。
“但凡你在朝堂上待過半個月,也不該說出這樣幼稚的話。世人難道是因無辜而生,因有辜而死嗎?不過都是在自以為能承受的後果裡,恣意妄為而已。”
說這,趙繚忽而轉過頭,雙眼直視著梁淶。
“宮門口大展身手很威風嘛。那麼現在,梁將軍,你——該承受後果了。”
“啊——”梁淶突然驚叫一聲,瞬間的驚悚衝入梁淶的眼睛,甚至在頭皮處都有跳動。
趙繚的眼睛正是宮門口,滿臉汙血中那雙貪婪的眼睛,在夜色裡像狼眼一樣發著慘淡的光。
可真正讓梁淶驚懼的,不止是趙繚的眼睛。而是趙繚的眼睛怎麼會這麼亮,在明明沒有再點燈的情況下,讓梁淶在她轉頭的瞬間,突然看清了她身後的景象。
那座足有百個空格的碩大八寶櫃,曾經擺滿著梁淶收藏的各類珍寶,它們五顏六色、各式各樣。
現在擺放的陳列同樣是五顏六色、各式各樣,但更明顯能區分它們彼此的特徵,還是男女老少。
這一顆顆擺放整齊的人頭,讓院中一具具無頭的屍身有了出處。
和趙繚一樣,那上百顆頭上嵌著的一對對黑珠子,此時也在直勾勾地盯著梁淶。
這一刻的衝擊,讓梁淶幾乎感覺掉入了萬丈深淵。眼前一會是密密麻麻的一百雙眼睛,一會又合成趙繚的一雙眼睛。
“咣噹。”梁淶雙手緊握中,長劍落地。
“拿好你的劍。”趙繚站起身來,負手身後信步走來。“就算揹負這樣的仇恨,做我的對手,你也不夠。
不過你醜惡的嘴臉確實打動了我。不是一直想和我試試身手嗎?就現在吧。”
梁淶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趙繚的臉,他首先感受到的,只有割裂。
宮門口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樣任打任踹,流產不過大半日的人;府門外,金吾衛和禁軍齊出,氣勢洶洶要捉拿的人;一道牆之內,從容施暴、慢條斯理行兇的人。
這些人,都是面前這個臉色慘白,但眼睛發著幽光的女子嗎?
亦或是他的書桌下其實有一道地縫,讓地獄的哪匹惡鬼溜了出來?
最終,是不止是今夜,而是多年來的仇恨疊加,撐著梁淶撿起了劍握住。
可握住劍時,才是梁淶感到最深絕望的開始。
梁淶注滿了恨催動腳步,拼盡全力揮動利劍,充分發揮畢生的功法,心裡嘶喊著“血債血償!”給自己鼓勁。
可,有甚麼用呢?
當梁淶傾盡所有,把血都當汗燃盡時,趙繚非但沒拿兵器,甚至還沒出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
滅族仇人就在眼前,他手裡還有利劍,可就是沒法傷她分毫的感受,最開始極度的憤怒,後來是極度的仇恨。到最後,就是極度的無力。
割斷梁淶的手筋、腳筋後,趙繚單膝跪於趴在地上的梁淶一側,用胳膊勒著他的脖子,逼著他抬起身子,直面滿牆的人頭。
“梁淶,我問你,世人對一個女子施暴的時候,在期待甚麼後果?”
梁淶的臉都被勒紫了,哪裡還說得出話。
“期待她就此知難而退,縮回你們認為她應該待的地方?
還是期待她乾脆不堪受辱,甚至都不用你們動手,她自己就會殺死自己,再贊她一句‘貞烈’?”
當感覺到梁淶的掙扎時,趙繚用的力氣更大了,把他往起提了提,還伸手指著引導他看琳琅滿目的人頭,言語中甚至有一絲興奮:
“你看啊,你看啊,這才是後果。
滴血之仇,當風吼浪濤、海沸山搖以報!
於梁府而言是這樣,於整個隴朝而言,也是如此。”
“額嗚嗚——”梁淶的額頂都已經漲成紫紅色,發不出一句連貫的聲音。
趙繚終於收了胳膊,像放開一頭剛宰好的年豬一樣放開了梁淶。
梁淶一時乾嘔一時窒息,在地上痙攣著起不來身。
“我以為你們在肆意妄為之前,起碼思考過可以承受的邊界。”
趙繚斜眼俯視地上只有一口氣的人,眼中的理智和冷靜才是最輕蔑的意象,冷聲道:
“放心吧,我留你一口氣。在被人發現之前,你可以在這裡,再好好看著你的家人們。”
從屋裡出來,趙繚才發現春雨貴如油的時節,居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府外越來越近的佇列聲,讓趙繚無法久待避雨,飛身出府後,騎上馬匹揚長而去。
即便漫天大雨,滿城都是搜她的人,可在這樣的緊迫之中,趙繚還是在即將出城前勒住了馬,回頭看了一眼。
層層雨障之中,百步外的房屋都看不清,可趙繚卻看得見滲滿血的梁府。
趙繚知道,從那裡開始,無論她要走向生路,或是死路,總之,她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雨絲順著趙繚的頭髮,劃過趙繚的臉,劃過她毫無意氣風發可言,卻誠然堅定如磐的眼。
大雨傾盆,趙繚揚鞭,夜奔而去。
作者有話說:真·殺瘋了的繚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