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亡命之徒 “總有東西,比人生更重要。……
好沒道理啊。
趙繚沉默地站起身來, 環顧四周,這座熟悉的城池以格外陌生的模樣呈現,鬼影綽綽。
是李誡的毒計, 可能實施下去, 是誰拍的板呢?
李誡又是怎麼勸說皇帝動的心呢?
“趙家軍居西, 麗水軍鎮東, 趙繚在盛安, 三者東西合圍、內外勾結, 何以拒之?盛安危矣。”
“首尊,您說甚麼?”
趙繚的聲音雖然不大, 但是吐字清楚,姚玉其實聽見趙繚在說甚麼,卻沒明白她的意思。
趙繚沒回頭,腳步沉重緩慢地踱來踱去,揚起的塵土像是一場又一場下不完的雨,只有聲音從背影傳來。
“雖如此,可不論兩軍還是趙繚,都無錯處。無故責之,恐寒天下武將之心。如何才能名正言順地削弱其勢力?”
“趙繚狼子野心, 便是一時煞其鋒芒, 只要一日她的賊心不死, 便會如餓狼在暗處窺伺一日,只待時機。只有斬草除根、永絕此患,否則趙繚必反。”
“可是……終歸她現在還沒反……”
“陛下,真到了她完成力量積蓄,有底氣袒露反心的時候,誰還能奈她何?臣弟冒揣測良將之惡, 一片苦心不純為陛下,更為太子殿下!
陛下你可記得,趙繚今庚,不過二十有一。”
“麗水軍鐵板一塊,但安州軍長期偏居塞外,並非無機可尋。安州軍若反,趙繚亦有嫌疑,可趁機將她控制在盛安。盛安觀明臺衛不過百人,再精銳也敵不過數萬人的京畿守備軍。
只要把趙繚控在盛安,麗水軍群龍無首,或亂或反。若亂,趁機拆編,捉拿主要將領。若反,正好有理由組織各邊軍合剿之。
如此逐個擊破,陛下、太子殿下俱可無憂矣。”
姚玉看著趙繚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往遠處踱步的背影,不禁擔心她悲極傷了神智,跟過去擔憂道:“首尊,您沒事吧?”
趙繚轉過身來時,冷靜清醒的目光寒氣灼人,苦笑的時候苦澀只噙在嘴角,沒能撼動眼底冷意的分毫。
“他們就是這樣說的吧。”
“屬下不明白……”
“就這幾句話,要了安州軍兩萬條人命。”冷光灼灼時,趙繚的面容上彷彿只剩下了冷靜的眼睛,“好沒道理啊。”
“首尊,您還是要保重……”
“姚玉,藥準備好了嗎?”
“是。”
“給我。”
姚玉沉默了半天,才轉身走到自己的馬邊取下一食盒,端出一碗黢黑的藥湯來,每一步都儘可能地慢,慢得好像有可能等到趙繚回心轉意。
趙繚的目光落在姚玉身上,聲音是這些天來第一次軟和下來。
“姚玉,城裡還剩多少觀明臺衛?”
“三百一十二人。”
“撤走三批人後,現在還能留在盛安的臺衛,都是身份安全,留下來也能活下去的。”
姚玉打了個寒顫,從藥碗裡抬起眼睛:“您不帶我們走?”
“想走的,最晚今夜子時前,離都東去麗水軍。想過安穩日子的,留下來好好過日子。”
“我們走的走,留的留,那您呢?”
趙繚沒有回答,轉身面對著盛安城,這座曾經帶給她榮耀和希望的城池,原來仔細端詳起來,已是陳舊不堪。
“我不是沒想過,會有一天要走這條亂臣賊子的路。
那時,哪怕明知會是困難重重、九死一生,可每每想起,都只覺得熱血沸騰、心馳神往,好像我活一生,就是為了這一天。
如果能有一天,能率鐵騎踏平這座城池,生出佛手一般,指人生、指人死,看人命和金子一樣,比泥土還輕賤,哪怕半路身殞,橫死街頭,也不過是很好接受的、微不足道的代價。”
趙繚沉默了片刻,才接著道:“可是,符符走了,維玉走了,雷巒走了,隋雲期走了,李誼已然行將就木、藥石無醫。
我突然發現,人生短得只是用來珍惜都不夠,到底要多麼遠大的前程,才值得拋下日出日落、四季輪轉,拋下對真實的每一天的感受。
所以,我才下定決心離開這裡,活每個微小的瞬間,而非宏大的未來。”
姚玉眼中燃起希望的焰火:“那現在……”
趙繚看向手中的藥碗,漆黑的水面映出她冷冰冰的眼睛。
“愛和企盼,慾望和仇恨,這些都不值得為之付出人生。可總有東西,比人生更重要。”
說完,趙繚端起碗一飲而盡,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你們啟程吧,到麗水軍等我。有我在這兒擋著,你們現在還走得掉。”
“留您一個人,讓我們怎麼走!”
“不如此,我們誰也走不了。”
姚玉還要再說,城門轟然開啟,一隊金甲閃亮的騎兵氣勢洶洶而來,為首之人揚聲道:“趙侯還是如此有先見之明。封堵城門、肆意濫殺,不論是誰,難道還能走得掉!?”
“姚玉,走!”趙繚面不改色地低喝一聲,將還帶著康息溫度的證據收進懷中,拍了拍姚玉的肩膀,轉身就往城門內走:“好好安葬康息。”
“首尊……”姚玉看著趙繚的背影,長天和高城串通,用浩遠和高大將趙繚孤身的背影,壓得那樣渺小。
可她闊步流星迎上精良的金吾衛時,果斷的無畏讓人望著,心頭就是一陣心酸。
“趙侯……”金吾衛指揮使耿奉不可思議地看著趙繚孤身向自己走來,正開口說話時,趙繚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進金吾衛隊,就從他的馬邊過。
當著這麼多下屬的面,被無視至此,耿奉又氣又惱,一拽馬韁調轉馬頭,指著趙繚揚長而去的背影怒喝道:“趙繚!你率觀明臺製造動亂、濫殺平民、罪大惡極!本將奉命捉拿你等,一個也逃不掉!”
耿奉話音落時,原本像刀子割開布匹般,割開金吾衛的趙繚驟然轉身,兩個箭步就衝到耿奉馬前,將手中的匕首精準刺入馬眼睛的時候,耿奉都還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馬受驚後嘶鳴著騰起前蹄,劇烈地翻騰起來,毫無防備的耿奉死死拽著馬韁繩保持平衡時,趙繚已轉到他身後將他拽下馬來,刃一揮沿著發冠將發割斷,拽著斷髮拎住耿奉半跪的身子時,匕首亮在了他的喉管。
這些動作快得不過眨眼間發生,圍在四周的金吾衛甚至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眼睜睜讓人走進自己陣中,生擒了自己的將領。
“耿奉,你在帶的這些人裡,沒結過仇吧。”趙繚語調輕快,眼神卻死死盯著圍攏上來的金吾衛,“他們誰敢動一下,你就可以投胎去了。”
耿奉被突然的變故驚嚇得面如死灰,到底還尚存為將的最後一絲尊嚴,咬牙切齒道:“別被她嚇唬了!本將是陛下欽點的正三品金吾衛指揮使,她不敢殺我,把觀明臺的人都給我按住……啊!”
當趙繚一揚手割開耿奉的喉嚨時,耿奉的變臉速度並不比趙繚出刀的速度慢多少,立刻張起雙手,只敢用最小的聲音連道幾聲“慢”,以免喉嚨震動太過,撞上刀刃。
“怎麼說?”趙繚不耐地擰了擰眉頭,手裡還割羊皮一樣剌了幾下,耿奉連忙大叫:“別動……都別動!”
於是,全副武裝的金吾衛,安靜地看著觀明臺衛像是水汽蒸發一樣,從四面八方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繚……放手……”耿奉的金甲被血紅染到腰際,臉白得眉毛和瞳孔都脫色了一般。
趙繚收回刀,鬆開拽著耿奉斷髮的手,對著他的後心貫足力氣踹了一腳,冷冷瞥了被幾個屬下拼命接住的耿奉一眼,從容轉身離開。
不少金吾衛反應過來,連忙要追上去的時候,僅剩殘存意識的耿奉,終於表現出一軍指揮使本該有的理智,艱難道:“別追……追了也是送死……”
旁邊的近衛小聲提醒道:“將軍,捉拿趙繚可是皇命!”
耿奉想起剛剛趙繚看自己那一眼,搖了搖頭,“……甚麼命,也別和亡命之徒拼命……”說完,耿奉昏了過去。
李誼在府門前立等了一上午,始終沒有等到趙繚回來,只等到了趙繚在宮門口跪奏陳情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