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自我放逐 隋雲期會把自己殺死
燃燒後淺薄的溫度, 是隋雲期最後的體溫。
即便如此,它也在趙繚手中一點點流失了。
隋雲期為甚麼會死在這裡,是他殺還是自殺, 這一切一切, 趙繚根本不需要查, 隋雲期餘留的溫度就是回答。
趙繚知道, 李誡到最後也沒能找到隋雲期, 沒有再威脅過他, 沒有再給他施壓。
因為李誡也知道,自己甚麼都不用做, 只要告訴隋雲期自己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用旁人動手,隋雲期會把自己殺死。
而直到這一天,趙繚才想起很多尋常的細節,都藏著隋雲期必然的離別。
比如他眼底的青色為甚麼越來越深,他的笑容為甚麼越來越吃力,身體越來越差,心事越來越多;比如隋雲期為甚麼熬油一樣,急著給趙繚找到治療李誼血虧之症的解藥。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李誡抓住, 隨時都有可能害死趙繚, 害死陶若裡, 害死觀明臺的許許多多人,隋雲期就給自己判了死刑。
他是把自己害怕死的。
他怕啊。怕得要死,怕地死了。
可他怎麼會藏的那麼好。離別那一夜,他笑著揮手時的輕鬆,讓趙繚真的相信,他們一定會再見。
再見, 就是這個樣子了。
趙繚立刻從隋雲期的屍身上抽回了手,在手指抽搐得失態之前。
“把人帶走。”趙繚扔下這一句,轉身飛快地往外走,白色的衣袂翻得像是驟雨前的雲。
但凡腳步再慢一點,趙繚就要忍不住喊出來了。
所有心頭容不下的悲慟,溢位來衝向喉頭化作嘶喊時,會像嘔吐一樣難忍。
可衝出廢墟,衝到無人的地方時,所有的痛又以更加沉重的方式砸回了心裡,就像是吞了幾錠秤砣,趙繚就是摳嗓子眼,也喊不出來了。
有的,只是耳朵灌了水,眼睛灌了水,鼻腔灌了水,口腔灌了水。
趙繚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怎麼回去的,只是終於探出水面、恢復呼吸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臥房裡,窗外漆黑一片。
最開始時,趙繚不喜歡隋雲期。他樂觀得太虛偽,詼諧地太刻意。
他真的開心過嗎?可他嘴角的笑容很少消失,打趣的笑話難得消停。
太多趙繚藏不住憤怒的時刻,他都嬉皮笑臉地過,還要拉著她也嬉皮笑臉,讓趙繚的憤怒顯得很沒城府。
可嬉皮著笑臉著,日子居然就這麼一天天過了。
陪李誼在緊閉的宮門口站了一整夜的天明,隋雲期順理成章出現在看榜路上的街口,陪著趙繚看了趙緗的黃榜。
從南山下來滿腔厭惡、恨不能將整座山付諸一炬的每一次,隋雲期順理成章出現在趙繚下山的路上,嘲笑趙繚裝模作樣。
杖殺荀夫子的深夜,趙繚躲到沒人的城牆頭上,隋雲期順理成章地出現在她身邊,認真地說她沒錯。
殺屠央的時候,秦符符死的時候,以為岑恕死的時候,胡瑤死的時候……
趙繚感到幸福的時刻,隋雲期或許總是缺席。可趙繚感到痛苦的時刻,天南海北,隋雲期從不缺席。尋常得好像隋雲期就是趙繚的一條胳膊,或是眼珠,在這些時刻,他就理所當然和趙繚在一起。
除了現在,這個趙繚痛得已經無法明狀的時刻,這個趙繚最需要隋雲期的時刻,隋雲期缺席了。
疲憊瞬間湧上來的時候,趙繚終於意識到自己在跌倒前坐下。可往下一坐時,趙繚卻突然醒了,才發現自己本來就是躺著的。
趙繚乾脆翻身下床。
萬籟俱寂之中,趙繚突然想起來那一日,李誼問她為了甚麼,才值得做到這個地步?為了權勢滔天嗎?為了遠大前程嗎?
趙繚當時說隨李誼怎麼想吧,不是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甚麼,也不是她有意敷衍李誼,而是真的說不清楚。
因為她為了的,太多了。這些事情,都要求趙繚必須要握住最高的權柄。
而趙繚願景中很大的一部分 ,是想給隋雲期封衛國公。
然後把崔氏舊宅賞賜給他。
然後,誰敢再提崔氏舊事,再說崔氏遺子該死,再要因為隋雲期的身份,把刀架到他脖子上,趙繚就用那把刀屠那個人全家。
那樣的話,隋雲期再也不用做人皮面具了,再也不用天天嬉皮笑臉,來把自己和從前內秀沉默的崔浣桑分割開了,再也不用為自己的出身擔驚受怕了。
她要他做回崔浣桑,做回崔家的麒麟兒……不對,他不用再做崔家的麒麟兒,他的名字,要比曾經崔敬洲的名字更洪亮、更高貴。
可是……
比痛苦更撓人心的,是迷茫,是隋雲期或開玩笑、或認真,甚至最後託夢給趙繚的一句句“寶宜,回頭”。
趙繚在想,如果她最重要的這些人都不在了,她想為他們做的這些事情都不在了,她又為了甚麼,非要走向所謂的遠大前程呢?
為了孑然一身,為了鰥寡孤獨嗎?
還是為了執掌天下人的生殺大權?可那些人的生死,趙繚根本不在乎啊。
趙繚往窗下的榻上仰面一躺,恰是層雲後的月亮在薄處探出頭來。當一縷月光飄在趙繚臉上時,正將她兩行淚水砸了出來。
而不論她為了甚麼走這條路,這條路都是受詛咒的路。
要不然為甚麼,她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一個人要離開她。
如果連隋雲期都會離開她,那麼怎會有人留下呢?
趙繚的孤獨和迷茫達到頂峰的時候,門板的叩響,簡直如鬼鳴般嚇人。
趙繚神情恍惚之中,明明聽見了,半天才意識對敲門聲的回答,應該是開門,而不是沉默。
走去開門的幾步,趙繚真心希望門外站著的是黑白無常。
拉開屋門,比冷風先落了趙繚滿懷的,是李誼的影子。
屋外,李誼一掌按在門框上撐住整個身體,一手垂落身側;一襲單衣被風吹出觳紋,像是仙人的薄紗;一身黑髮清揚起伏,好似塘邊柔軟的枝條。
狼狽,脆弱,搖搖欲墜。
趙繚一怔,先是敏銳地發現李誼收在身後的手上,拿的是一把長劍,劍尖還隱隱滴著血。
還真是索命的白無常,還真是會挑時候。
“就算是現在,你也殺不了我的。”趙繚強忍悲色,可偏要與她難堪似的,話音落時,兩行淚珠悵然滾落。
“咣噹”一聲,長劍在李誼身後墜地。李誼收回目光,迴避趙繚眼中再重的悲傷,也蓋不住的戒備。
“趙繚,我冷。”李誼輕聲道,交領之下的脖頸兒,袖籠下的手腕,面板的戰慄肉眼可見。
趙繚看扔在地上的長劍時眉頭皺起,但還是向側面一步,容李誼進來。
李誼雙手扶著門框,才艱難跨進門檻,留出門外的空曠,趙繚這才看見李誼方才站的地方,留了一灘血。
再往外看,一滴兩滴,蜿蜒不斷的血跡,組成了李誼的來時路。
趙繚收回目光關上門。
“我沒帶其他武器,拿劍是因為我出不去門。”李誼認真解釋道。
殺完雷巒受廷杖之後,趙繚就派人守住了李誼的屋門,不許人進出,其中也包含李誼。
“拿劍就出得來?”
“嗯……”李誼含糊道。
趙繚推開李誼阻攔的手,伸手撩開他肩頭的頭髮,就見頸側劃開一指長的傷口翻著肉流著血,血滲進衣服裡,將肩頭都染成紅色。
觀明臺要不是相信不讓李誼出去,他真會死在他們面前,怎麼可能這麼好說話地讓他走。
也是在對峙的時候,李誼崩裂了杖傷的傷口,鮮血如洪水衝破層層繃帶的堤壩,順著褲腿往下流。
“我去喊郎中。”趙繚轉身時,被李誼拉住了手腕。
“我聽門口的守衛說,永定坊起了火。”
“……嗯。”趙繚沒回頭。
“他們……”
“都沒了。”
李誼握著趙繚手腕的手慢慢滑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再緊,也止不住她每一指都在不受控地痙攣。
崔浣桑和崔竹搖是李誼的親人,但他們畢竟相處時間短,而且很多年前,李誼就已經接受了他們的死去。
但李誼知道,隋雲期對趙繚有多重要,已經不是血親或任何一種感情能概括的重要。
失去隋雲期,趙繚該多痛苦。
所以猜想到隋雲期可能已經出事時,李誼第一念頭是一定要見到趙繚。
可真的見到了,李誼又能說甚麼呢。
“趙繚……”李誼斟酌了半天,剛要說話時,背對著他的趙繚突然猛地轉身,一把抱住了他。
李誼愣了一瞬,強忍著劇痛,還是儘量站直一點,讓趙繚不會難受。
趙繚許久都沒有說話,只是李誼心口的衣服越來越溼。
過了不知多久,趙繚才突然沒頭沒尾道:“李誼,你不要死。”她的聲音輕,猶疑,帶著祈求。
一次次惡語相向,一次次針鋒麥芒,一次次刀兵相見中,趙繚知道這樣會加速李誼的死亡,可對李誼的死亡又確實沒有實感。
就像對著一具屍體,很難想象他生前的樣子,對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也很難構想他的死亡。
所以趙繚害怕,但終歸是有恃無恐。
可就在剛剛,李誼握著她的手那麼涼,一瞬間讓趙繚想起隋雲期屍身上的溫熱。一冷一溫,觸感怎麼會那麼像。
死亡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