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回頭是岸 “寶宜,你永遠可以回頭。”
抱著身子還溫熱的李誼這一刻, 趙繚終於明白為甚麼從許多年前,隋雲期就開始頻繁的、或明或暗地勸她回頭。
他不是怕她翻不過這座高山,不是怕她死在半山腰。隋雲期怕的, 是她費勁千辛萬苦山登絕頂, 身旁已然空無一人, 只有高處不勝寒。
隋雲期知道就算到那時, 趙繚也不會後悔。
可用一生的好光景, 換狼藉的回憶, 不後悔的人不一定不痛苦
我為峰。是極高的境界,可今生為人, 便是命中註定今生論人的得與失,何必執意為峰。
如果李誼不在了……
想到這裡時,趙繚抱著李誼的胳膊已經收緊。
而想到這裡時,比悲傷、恐懼先一步出現在趙繚心裡的,是不甘心。
從為剷除滎澤虞氏這顆毒瘤,南下清田開始,黨同伐異、剷除異己的弄權形象,就牢牢纏住了李誼。到後來抗旨賑災,替皇帝擔了罵名, 再到殺“李紹”。
李誼在朝堂內外的眼中, 都是表面清風明月, 實則狼子野心、城府頗深的偽君子。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屢屢挑起宗室內鬥,殘害兄弟子侄,只為竊取祖宗家業、奪走至高權柄。
趙繚知道李誼不在乎身外之評、身後之名,可她怎麼才能接受,眼睜睜看乾淨的一個人, 澄澈的一顆心,落得泥淖裡千秋萬代的結局。
活下去,只要先活下去,一切都有轉機。
正好,趙繚也想先離開盛安,這個處處都能遇見隋雲期的地方。
“李誼,我想離開一段時間。”
“好。”李誼就要脫口而出的一句“我陪你”,稍一思考就留在了口中沒有說出,擔心趙繚會以為他要監視她。
“我陪你治病養傷。”趙繚鬆開環著李誼的手,認真地看著他,“我們去元州,請和濯治療你的血虧之症。”
李誼愣住了。他以為趙繚這個時候想離開,是因為隋雲期死後心灰意冷,萬萬沒想到她是為了陪自己療傷。
除了不可置信,李誼心中同時湧出的還有自哀。
如果趙繚是因為他離開,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呢?如果有一天他在她心裡不再有意義呢?
李誼從沒有過一刻想過,趙繚是愛他的,便是現在,李誼也不這麼認為。
她可是趙繚,是巍峨之須彌,光輝之耀陽。而他,不過微末之勢、蜉蝣之身,即將行至終局的枯葉一片。
他怎麼能想,怎麼敢想。
當李誼斂住眼神時,趙繚看著他,心頭突然多的一團溫熱,在冷心冷肺之上撞出一片水霧,矇住了雙眼。
岑恕得知了江荼的情感時,就是這樣的眼神。
沒有與心愛之人心意相通的喜悅,只有自傷、自毀。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從岑數和江荼的訣別之後,已經兩年了。
這兩年對趙繚而言,漫長的像是永遠都過不完。
其間,一次次失去,一次次心寒,一次次沾滿手的血,像在心上落了一層又一層的霜,在身上披了一層又一層的雪。
恍惚間回到輞川的絡石小院,一推門,李誼還在,滿園青白,一切也沒變。
一切都沒變。這五個字出現在趙繚的心頭時,始終迷茫不安的心悸被輕輕按住了。
一心只想前路的時候,趙繚是那樣茫然。突然想到還有退路的時候,趙繚的腦海漸漸明晰了。
“麗水軍我不會交出去的,我是決定暫時離開,但我不會任人宰割。”
“好。”腰上的傷口像是鋸子一樣將李誼分裂,便是站著都很感吃力,卻不影響李誼在心底鬆了一口氣後,眉眼都軟和了。
“我還要一個月時間,把觀明臺中的大家都安頓好。”
“好,多久都好。”李誼眼中亮起光芒時,整個人都籠罩在溫和中。
只要趙繚肯放過不堪再承受任何波瀾的時局,肯放過自己,等多久李誼都是願意的。
“我去叫郎中給你包紮傷口。”趙繚扶著李誼坐下,看李誼穿得這樣單薄,鬢邊卻被疼出的汗水打溼,柔聲道:“是我不好,你有傷還讓你站了這麼久。”
李誼白得像紙一樣的嘴唇始終帶著笑意的弧度,搖了搖頭:“不打緊的,已經好許多了。”
說話時,李誼頸側的血珠已經流到了鎖骨。
在開門出去時,趙繚把門都拉開了一半,又關了回去,雙手扶著門,沒轉身道:“李誼,等離開盛安,我有兩件事想告訴你。”
趙繚說的認真,李誼雖然想不到是甚麼事,但還是同樣認真地點點頭:“好,我等你告訴我。”
。。。
郎中重新來包紮了傷口,但傷口的感染已經讓李誼高燒起來,很快就昏睡過去。
雖然郎中把李誼的病情說得嚴重,趙繚心裡卻不是十分的憂慮。她知道從前一直快速加重李誼病情的是鬱結於心,如今憂懼之心結解開,李誼會漸漸恢復起來了。
倉庫裡,趙繚蹲下身,開啟一個半人高雙開門箱奩上掛著的銅鎖,敞開箱門後,裡面是一排排抽屜,每一屜都只有半指高。
趙繚一屜一屜抽開,被一屜一屜的空蕩回答。
趙繚以為自己已經平復許多的痛苦,在這一刻捲土重來,甚至愈發喧囂。
曾經,這裡被一張張人皮面具填滿。
趙繚用的隨意,她知道反正會源源不斷,卻沒想過每一張面具,都是隋雲期給她的一副鎧甲。在每一個不能被人認出,或是不想被認出的時刻,武裝著她。
現在,盒子還在,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了。
趙繚坐在地上靠著盒子,用苦笑代替眼淚。原來,讓她這些年來可以躲進江荼的殼子裡稍作喘息的,不僅是李誼,還是隋雲期。
“老隋,當初怎麼會讓你做麗水軍的軍師?你算錯了,大錯特錯。你說你希望我可以做江荼,可是沒有你,我不可能是江荼了。”
趙繚笑著感慨,扶著盒子站起身來,嘆著氣腳步緩緩往門口走時,聽見身後一陣窸窣。轉頭看,只見一隻麻雀從開著一道縫隙的後窗子飛進來,落在八仙櫃上,低頭啄著甚麼亮晶晶的東西。
趙繚怕隋雲期留下來的東西被損毀,上前趕走麻雀後,才注意到它方才啄的東西,是一把有些陌生的鑰匙,旁邊還有一張落了灰的紙條。
拿起紙條回憶了片刻,趙繚突然想起來,這是隋雲期離開那天,留給她的禮物。
當時,隋雲期說“別急著去看,總有一天,你會突然覺得自己該去看看的”,趙繚知道,這個“應該”的時間,就是現在了。
一覺醒來,發現糾纏折磨自己十幾年的愧怍蠱毒,莫名其妙地治癒了。這是趙繚尋著地址推開屋門前,上一次感到如此觳觫震撼的瞬間。
面闊三間的屋宇中,沒有桌椅板凳,只有一面面、一架架高七層的櫃子,像是一座藏書閣。只是櫃子裡沒有書,只有抽屜。
每一個抽屜裡,都是一張面具。
江荼的面具。
趙繚在窗臺上看到一封信,開啟後隋雲期熟悉的字跡衝進眼中。
“寶宜,你永遠可以回頭。”
趙繚拿著信,走過了每一架櫃子。
整整一千張面具,整整一千次做江荼的機會。
在屋子的角落,還有一套隋雲期做面具的工具。在一個個趙繚無知的日夜,隋雲期就是坐在這個角落,殫精竭慮為趙繚鋪著回頭路。
“老隋!我要回頭了!”
趙繚衝出屋外,仰頭對著天空放聲喊道。
“老隋,你看到了嗎?你聽到了嗎?你在嗎?”
庭院冷落,長空寂寥。回答趙繚的,只有自己的回聲。
你在嗎——在嗎——嗎——
趙繚不甘心,把聲音提地更高。
“老隋,你在的話,就向我吹一陣風——”
那麼話嘮的人,話密得旁人一句話都插不進去的人,怎麼會變得如此沉默。讓雲朵跟著沉默,枝椏沉默,簷下鈴沉默。
“你在,我知道你在,你不向我吹風,我也知道你在。”
趙繚越說聲音越大,最後拼盡全力喊了出來。
眼淚卻滾滾落下。
他不在了。他聽不見。他看不見。
趙繚緩慢地轉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臺階,走回屋門口,伸手拉住屋門,掏出銅鎖來鎖門。
“咔嗒”。
鎖落住的瞬間,趙繚淚眼瞬間圓睜,
在她身後,風起雲湧,枝椏簌簌,銀鈴陣陣。
他在。他聽得見。他看得見。
風一起,就是許久未息。
他還是話嘮。
。。。
“我以為你們會很失望。”
生著爐子的屋中,一群人圍坐在爐子四周,有男有女,有的年紀長些,有的還是少年模樣。火光平等地將每張臉映出好看的氣色,地上散著瓜子殼花生殼。
“你要放下這些,我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一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子看著趙繚,眼中的喜悅不能更加真誠。
“可不走下去,我曾經許你們的那些,就都不能兌現了……”趙繚越說聲音越小。
“你早就兌現了。”女子認真地點點頭,“爹當時說我和兄長,誰武功高就把武館傳給誰。我為這句話苦練了二十年,讓那廢物一隻手,都能把他按在地上。可爹為了把武館傳給他,揹著我和別人家簽訂了婚約,給我灌了迷藥就要送過去。
你把我從繩子裡救出來的時候說,跟著你,從今沒人能再捆住我。你做到了,自從我進觀明臺,捆過幾十上百的人,卻再也沒人捆過我。”
另一人接著道:“文人不是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又說‘士為知己者死’。如果你要往前走,刀山火海我們都會跟著你。不為榮華富貴,只為我們信你。
如果你決心停一停,歇一歇,我們過現在的日子,就很知足了。”
“是呀……這些年你沒有說過,我們沒有問過,但我們都知道,你過得很辛苦。”
趙繚強忍住鼻中的酸意,努力輕快地笑道:“你們放心,已經在麗水軍中都安排好了。有麗水軍這座大山護著,觀明臺不會受人欺凌。”
眾人都笑著說好,說麗水軍和觀明臺一樣,都是他們的家。
趙繚儘量輕快地告別,只是離開院落,院門都關上後,才對著門中央深深鞠了一躬。
安排好盛安城中所有的觀明臺衛後,趙繚才終於有了要離開的感覺。
“三娘子,南邊暖和,我們可以少帶一些厚衣服對吧?”小石抱著一堆毛大氅問道。
“對,少帶幾件就行。”
“侯爺,金銀器打眼,要不走專門打箱水運?”滿福指著幾箱子沉甸甸金器問道。
“又不是逃難,帶那些勞什子做甚麼,全都寄放在朗陵郡王府吧。”
“侯爺,府裡的廚子帶上幾人吧,去那邊現找恐怕找不到合用的。”何仁拉著一群后廚的人來見。
“嗯,有道理,你看著挑吧。”
李誼坐在輪椅上,傷口的疼痛仍像是夢魘一樣纏著他。可隔著窗戶看正殿洞開的門中,進進出出忙碌的人,比過年時還熱鬧,還有穿著常服戴著抹額應付問答的趙繚,李誼卻覺得夢魘醒了。
日子尋常,安靜,美好。
“你不好好歇著,出來做甚麼?”趙繚一眼看見院中,被人推過來的李誼。
“你忙了大半日,去歇息一下吧,這些我看著收拾。”李誼溫和地笑著時,毛領被微風吹得愈發毛絨絨。
“都歇一會吧,反正還有幾日呢,來得及。”趙繚坐在李誼旁邊的石凳上,用手背拭了拭額角的汗珠,“平日看著也沒甚麼東西,怎麼搬個家這麼麻煩。”
“辛苦侯爺。”李誼遞上一張錦帕,“我已大好了,剩下幾日我來看著收拾。”
“算了吧,昨天中午才又傷口爛了,燒了一整日。”趙繚說著突然想起來甚麼,“對了,元州的房子修的怎麼樣?你說你來負責,我可一點也沒管,不會去了就露宿街頭吧。”
“放心吧。”李誼認真點了點頭:“屋子五日前就竣工了,和我們之前商量的一樣,兩進的院子就行,再加個小花園。傢俱添置得差不多,都是按你將軍府的樣式裝的,要是去看了不喜歡,我們再換。
昨日我看來信,說今日就要掛帳子了,等我們到,其他小件也就都備好了。哦對了,你不是說想養茉莉,種子也都買好了,這幾日就種下去。”
“那就好,元州天氣好、風景也好,等我們去了先好好轉一轉、看一看。”趙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笑著開玩笑道:“不過,如今李清侯您老人家沒有爵位沒有封地,可都指著我的銀子咯。”
李誼笑著頷首道:“謝侯爺養我,我會好好料理家務,給侯爺分憂的。”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寶寶們!此處路標一座:此處he終點,前方兩萬字,繚繚高帥點!(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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