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萬事可期 他怎麼可能沒有一張臉地死去……
“失蹤了?”這個詞像是砸在趙繚額頭的一塊巨石, 讓她只顧著疼的時候,根本連字面上的意思都無法理解。
“左使失蹤當日,訊息就送出來了, 到盛安需要兩日時間, 所以左使失蹤已經是兩日前的事情了。”
“崔姑娘呢?”
“一併失蹤了。”
趙繚翻開被子下床, 在屋子裡踱步時, 鞋都忘了穿, 也根本不覺得涼。
“首尊……”姚玉正要說話, 沉默著的趙繚突然轉身,道:“我去找。”
從姚玉認識趙繚以來, 還沒見過她這般毫無成算的衝動樣子。
姚玉連忙扶住趙繚,握住她的胳膊。“首尊三思,要是左使失蹤是有人放出訊息調他離開,您現在去尋,不是正給有些人帶了路嗎?”
趙繚再次陷入了沉思,可即便她一動沒動,手腕到手指卻在痙攣著抽動。
只是想到隋雲期可能會出事,趙繚已經慌得有些靜不下心來。可現在,她只有逼著自己靜下心來思考分析。
他到底去哪了?是他自為之, 還是受人迫害了?
偏偏這時, 外面突然湧起一陣遠遠的吵嚷, 本來聲音並不算大,但落在心亂如麻的趙繚耳朵裡,就像是噼裡啪啦敲算盤珠子一樣惱人。
“吵死了……”趙繚氣惱得揉了揉太陽xue。
姚玉已經立刻出門,吩咐內侍派府兵去看看,若是有人醉酒鬧事、打架鬥毆,趕快制止了讓他們安靜下來。
屋裡空無一人時, 趙繚聽著由遠到近、越來越響的吵嚷聲,明明不該與隋雲期的失蹤有任何干系的,可趙繚心底所有沸騰的不安,瞬間都像是焰火炸上了天,在急驟的爆鳴之後,絲絲縷縷歸於寂靜。
靜了的同時,趙繚的心也涼了。
趙繚眼前一黑,跌坐在地上的時候,將一滴淚珠震落。
當姚玉一步一步挪動進來,在屋門口就停了腳步,嘴唇還沒說話就抖成篩子的時候,趙繚看著她,心裡反而平靜了。
“說吧。”趙繚甚至還笑了一下做安慰,雖然慘得讓人不忍細睹。
“外面起火了……在永定坊。”
趙繚點了點頭,起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姚玉顧不上給她提雙鞋,緊跟著跑了幾步,才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趙繚站在殿門口,府牆高大得像是遠山,隱隱的火光就像是落日後的餘暉,不算亮,也沒甚麼溫度,只是沒甚麼感情地燃燒著。
永定坊,是崔氏舊宅所在。
崔家滅族時,那座宅院裡一夜之間死了數百人。之後不論陽光多好,那一片總是陰慘慘的,常有路過的人聽見裡面有人哭、有人笑,成了盛安聞名的凶宅。
也因此,那宅邸不能用於賞賜,一直空置到今日。平日不過幾個看房子的人在裡面。
趙繚看著那餘暉,心裡只有一句最殘忍的祈禱。
是誰要在今夜離開都好,只求不要是隋雲期。
城中起火是大事,但畢竟離宮城較遠,盛安府尹聽到了訊息,不過隔著窗吩咐了屬下幾句,就伸了個懶腰,準備繼續回去續上好夢。
他還沒走回床上,就聽又有屬下來報,說趙侯爺已經在火場了。
盛安府尹打了個寒顫,把睏意瞬間全都抖掉了,連忙穿上官服,套了馬車就往永定坊趕去。
當他下馬車時,一眼就看見趙繚面對火場的背影。火光中,像是一道皮影。
但因為一動不動,再一看又不像皮影,像是火光中的一個黑色窟窿。
“下屬拜見趙侯爺!”盛安府尹小跑著到趙繚身邊,邊問安邊急切道:“侯爺,這裡太危險了,請您快移步到安全的地方吧。下屬就在這兒盯著,到火滅為止,請您放心。”
身旁多了個人,趙繚像是渾然不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熊熊大火,只吐出兩個字來:“救火。”
“是是是,趕火隊這就……哎哎哎這裡這裡,侯爺,趕火隊已經來了。”招呼著趕火隊救火時,盛安府尹才發現火場裡已經有許多人在撲火了。定睛一看,應該是趙侯的府兵。
再用餘光仔細一看,只見趙侯以雪白為底色的狐裘之上,像是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風暴一樣,掛滿了灰燼,還有不少狐毛已經燒焦了。顯然是進過火場,又被拉了出來。
“趙侯放心……”盛安府尹正想寬慰一番,突然想著還是應該問清楚,趙侯為甚麼對這場火如此著急關心,他心裡也好有底,便鼓足勇氣道:“敢問侯爺,這宅子裡,是有侯爺甚麼貴重之物嗎?”
“沒有。”趙繚還是頭也沒回,聲音在噼啪的燃燒聲中,像是寒風那樣冷:“家裡有兩個人跑了出來,尋來的人說是看他們進了這裡。”
盛安府尹一顆心也在大火之中,沒注意趙繚映著火光的臉上,丁點兒血色都無。渾身上下的力氣,就只夠說這一句話的。
這一場火足足撲了四個時辰,從深夜撲到清晨。越來越多的周邊百姓被驚醒,或是加入撲火,或是連忙轉移家產,或是阻隔火勢。崔宅周圍疾跑的人,像時投了食後湖面上的魚,川流不息。
就只有趙繚,像是川流不息中的一顆釘子,始終一動未動。
天大亮時,盛安府尹才又小跑著回到趙繚面前。這時,他一身簇新的官服已經被煙燻得看不出顏色,袖子挽到了大臂上,臉更是糊得五官合一。
“侯爺……侯爺……”盛安府尹氣喘吁吁地一開口,喉嚨裡都能噴出黑煙來。“火勢已經完全撲滅了,目前正在清點人員和財物。”
話音落,一個官吏快步上來道:“稟趙侯爺、明公,清點已畢。”
“這麼快?”盛安府尹轉身,吃了一驚。
“回大人,整座宅邸統共就發現了兩具屍身,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也是,當年抄崔家時,就連一個陶罐子也沒留下來。”盛安府尹剛一點頭,又奇怪道:“不對呀,不是有在這兒看房子的十幾個人?”
“奇怪就奇怪在這兒,火場裡確實沒發現這些人。方才看熱鬧的人裡,有一人說他就是在這兒看房子的,昨夜有人把他們全都捆了,關在幾里外的一座廟宇裡。當時他們以為遇到了歹人,沒想到反而讓他們逃過了一劫。”
“那還真是蹊蹺。”盛安府尹若有所思地皺起眉來。
“大人,最奇怪的還屬那兩具屍身,都沒有臉!”
“哪有沒有臉的人呢?是燒沒了吧。”
“不是的大人,就是沒有臉,像是被人割下了麵皮。”
“竟有此事?看來這火災越來越不簡單了,這樣先把那人控制起來,一會好好審一……哎侯爺……”盛安府尹正安排著,一夜一動沒動的趙繚,突然詐屍一樣地大步往裡走,快得府尹快跑了幾步才跟上。
“侯爺,經火一燒,那屍身都沒法看的,怕衝撞了您的貴體啊!”
趙繚仍是快步往進衝去,快得像是一道遊魂。
兩具屍身已經被清理出來,擺在正院中央的桌上。
說是屍身,其實已很不準確。這兩具擺放的東西,已經被燒得看不出頭腳,只能看到凝固、收縮、破裂的面板,呈現出一道道整齊的梭形,上面掛著少量焦化的毛髮,下面蓋著幾根看得見的、已經碎裂的骨骼。
正如方才官吏所說,他們都沒有臉。努力分辨出脖子後,掛在上面的是一顆被削平的頭顱,讓人看不出死者是躺著或臥著。
濃烈的臭氣和焦糊味,讓四周的官員都紛紛往後退了幾步,讓出趙繚的視線後,就用同樣充滿煙燻味的袖子掩住口鼻。
趙繚卻像是絲毫不覺,越走越近,越看越仔細。
盛安府尹忍不住問道:“侯爺,這還能認出來嗎?屬下已經傳了仵作,應該很快就到。”
趙繚死盯著屍身一言不發,此時突然伸出手,在一具屍身的胸口處刨了刨。
空手刨死屍,看得周圍人無一不是驚圓了眼睛,倒吸一口冷氣。
趙繚的手則是突然停住。她看見了屍體右側的第四根肋骨上,有一孔骨質凹陷,穿刺孔的邊緣因長了骨痂而顯得相對圓潤。
趙繚知道為甚麼。多年前,她和隋雲期、陶若裡一起出任務,她被人射了冷箭,是隋雲期推開她,自己卻被射穿了胸膛。
郎中給隋雲期取箭時,趙繚和陶若裡在旁邊緊張得死去活來,隋雲期用毫無血色的嘴吹著口哨,輕巧地說著自己真命大,眼見要射穿心臟的箭一偏,不過射穿肋骨而已。
趙繚的手就停在屍體上,掌上沾上他黃褐色的骨灰,緩緩閉眼仰起了頭。
在她眼前,隋雲期的臉、原澗的臉……每一張隋雲期用過的人臉,哪怕只用過一次、用過一天的臉,都無比清晰地出現。
讓趙繚怎麼信。
趙繚寧可相信世界上所有人的右側第四根肋骨都中過箭,也不能相信這具焚化的屍體,居然是隋雲期。
那可是隋雲期!一輩子製作了幾千張人皮面具的隋雲期!
他怎麼可能沒有一張臉地死去。
作者有話說:老隋再見這章真的有點狗了,我深夜對著電腦流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