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何以祭你 “你留我活著,只是為了辱我……
“麗水軍。”圖窮匕見時, 兩人都沒有再諱莫如深。
“你是覺得沒了麗水軍,我就是被拔了牙的狼,沒有危險了?”
李誼沒答, 堅持道:“趙繚, 交出麗水軍印, 我放你走。”
“麗水軍……”趙繚笑著嘆了一聲, 隨後仰頭對著屋頂張開雙臂:“那還是殺了我吧。”
“趙繚!”李誼心焦得要起身時, 不覺牽動了傷口, 痛得滿頭是汗。
“趙氏已經放棄麗水軍一次了,不會再有第二次。”趙繚低下頭時, 面上戲謔的笑意已經一掃而空,收回了雙臂,脊背卻更直了,解開袖口,將袖箭也卸下來扔在地上,完全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
“動手吧。”
“趙繚!你知道我會的!我命不久矣,能做的不多的。如果我不能勸住你,就只能帶走你了!”李誼一字萬鈞,拼盡全力把自己撐起來, 胳膊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蘆葦
“我知道。”趙繚坦然從容又向前走了一步, 朗聲道:“動手!”
上一次李誼被無力之感從頭到尾徹底淹沒, 沁透到五臟六腑之中,還是朝暉樓上,眼睜睜看著母親一躍而下,而連她的衣帶都抓不住的時候。
趙繚站在光圈之外,身姿挺拔如破土之竹,扛著滿身昏暗, 顯得愈發清澈明亮。而她慘白的面色非但不顯出脆弱之態,反而像是水墨畫中的烘托手法,將她墨漆眼中的決絕盡數描摹。
這時趙繚的身影,和敦州洞窟裡,李誼畫在床頭那幅壁畫裡的人形完全重合。
那時,哪怕身在荒漠中的一隅,只是想到世上有這樣強大堅定的人存在,李誼都感到很受鼓舞、很受慰藉。
可今日,趙繚的堅定只讓他絕望。
“趙繚……你知道我會的……”李誼才開口,便已淚水如注。
趙繚笑了一聲,“我數三個數,不動手,今後可不會再有機會了。”
“三。”
“趙繚!”
“二。”
“別再走了,回頭吧!”
“一。”
“我求你了。”
趙繚看著李誼伏在床上,黑髮垂、睫毛垂、淚珠垂的時候,心裡沒有一刻的猶豫嗎?
沒有嗎?
趙繚俯身,撿起腳邊的袖箭扣回手腕 ,撿起匕首反手握著,一步步向後倒退著,黑暗在她的人影中越來越鋪開。
“李誼,我給過你機會了。”
說完這句話,趙繚就轉身推開殿門,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可關門時,趙繚扶著門,遲遲沒有轉身,肩頭嶙嶙顫抖。
站在門口的滿福等人面面相覷半天,才小聲道:“侯爺……”
轉過身來時,趙繚面色如常,只是一雙眼通紅。“李誼醒了。”
幾人聞言,無不是歡欣鼓舞、喜極而泣,連忙要進殿去照顧的時候,就聽身後腳步聲湧來,左右一看,只見兩列黑衣人先一步跨上臺階,守住殿門。
“侯爺,這是……”
“府中突遭變故,恐有不軌之人趁亂為禍。為保夫君平安,從即日起,府中防務由本侯親自負責,任何人不得私見我夫君,須向我本人稟報。”風中,趙繚面如覆霜。
直到趙繚大步離開,申風才回過神來,小聲驚呼一句:“這不是軟禁嗎?”
李紹之死的風波,並沒有因李誼受刑而結束。
李誼受刑後五日,原本關於“李紹”的真實身份,始終找不到蛛絲馬跡的大內察事營,突然進展飛速,一夜之間找到李紹兒時的奶孃和一個張家侍衛,一舉查出真李紹早已在十餘年前就死了,兇手就是張皇后和張家。
而幾日前死去的“李紹”,雖然還不確定到底是誰,但絕對不是李紹無疑。
大內察事營深知訊息的重要性,保密工作做得極好,徑報皇帝后,沒讓朝堂聽到任何風聲。
皇帝知道是自己恩愛多年的妻子,居然狠心設計害死了自己最疼愛的兒子,一時心神俱滅,痛不欲生。
饒是如此,康文帝都沒有下令誅滅張氏一族。而是找了個失德的由頭廢后,將張皇后貶為庶人,準其隨告老還鄉的父親張明遠一起回老家。
可張氏一族在返鄉路上遭遇山匪,包括前皇后張玉珍在內的舉家上下一百多口,全部被殺。
太子李綺在一夜之內,成了沒有母家的半個孤兒。
就是在那一天夜裡,宮禁走水。宮人火急火燎撲了半宿,終於將火撲滅。清點損失時,發現只少了還沒來得及下葬的“李紹”的屍身。
是被人盜走,還是在大火中燒成灰燼了,沒人能說得清。
但在皇帝聽聞張氏被滅族的噩耗,又被大火所驚,當夜便病危的情況下,忙亂不堪的宮禁中,沒人再計較一具屍身的丟失。
。。。
深夜的郊外,趙繚抱膝蹲在一座新碑前,將一塊玉佩放在碑前。
濃重的漆黑中,沒點燃的燈籠頹喪地放在一邊,只起到了陪伴的作用。趙繚認真看著眼前,實際上連墓碑的形狀都分辨不出。
這一刻,綿延的黑暗就是一塊碑。
“我知道你不是李紹,殺你的不是張氏,可我還是隻能用張氏的血祭奠你。”趙繚的聲音和風聲和在一起,“雷巒,十年久別後重逢,我們連面對面說一句話,都沒能夠。”
從郊外回來,滿福正在趙繚的書房前焦急地踱步。
“有事嗎?”趙繚從黑暗中走出,滿福瞬間像是看到了希望,快步迎上來,舉起手中的盒子,“侯爺,到殿下用藥的時候了。”
沒有趙繚的首肯,就算是送碗藥進去,都是不能的。
“知道了。”趙繚順手從滿福手中接過盒子,“我去就行。”
趙繚在殿門外站了一站,在聽見屋內李誼的咳嗽聲時,又想起獨自躺在郊外的雷巒,心中五味雜陳。
沒有怨是假的,可趙繚多麼慶幸,李誼還在。
趙繚提著食盒進殿時,李誼就看到是她了,但直到趙繚走到他床邊,李誼也沒有說話。
“吃藥。”趙繚把藥碗端出來,坐在床沿,舀起一勺送到李誼唇邊。
李誼沒張嘴,冷冷看著趙繚,突然問道:“你滅了張氏一族,對吧?”
趙繚微微揚眉,目光也重了幾分。
“觀明臺把這兒圍得鐵桶一樣,沒人給我報信,你不用猜疑。”李誼垂下眼眸,不再看趙繚,平靜道:“你身上的血腥味很濃。”
不是衣服上帶的血腥味,而是面板中滲透進去的血腥味,有一種硬冷又陰森的氣息。
“是。”趙繚不想多說,把勺子更貼近李誼的嘴唇,又重複了一遍:“吃藥。”
李誼向後避了一下,仍是沉聲問道:“趙繚,你為甚麼不殺我?”
“我為甚麼要殺你?”
“我對你而言,沒有用處,只有阻礙。”
病中的李誼,鬢髮柔和、神態疲憊,可不論是身形骨骼,還是言辭目光,都愈發瘦冷,愈發嶙峋。
“原來對我而言,沒有殺夫倒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趙繚苦笑一聲,第三次重複:“吃藥。”
李誼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趙繚舉著勺子半天,只有沉默與她對峙。
趙繚嘆了口氣,端著碗起身來,伸手一把握住李誼的下顎,硬逼著他轉過來面對自己,再將他的下顎往上一提,另一手將碗按到李誼的唇邊,硬是將一碗藥生生全灌了下去。
李誼喝得太急,被嗆得厲害,剛被鬆開後,就伏到床上劇烈咳嗽起來,牽動得渾身劇痛。
“不許吐!”趙繚眼見著李誼要把剛嚥下的藥汁,吐到一旁的痰盂裡,厲聲道:“你要是不管外面那些人的死活,就吐出來,今日就從滿福開刀好了。”
李誼知道趙繚說得出,就是真的做得出。心口劇烈起伏中,卻只有輕聲的一句:“趙繚,你留我活著,就只是為了辱我嗎?”
聽這如泣如訴的一句,趙繚脊背上滲出一陣寒意,像是千萬只蟲子鑽進來,一直爬到心頭,麻酥酥地疼。
他們已經到了甚麼都解釋不清,也不需要再解釋的時候了。
趙繚把碗裝進盒子裡,轉身走的時候沒再回頭看一眼。“以後我每天會來陪你吃藥,希望不要每次都這麼費勁。”
之後的一個月,在久違的平靜中度過。
趙繚每天都來給李誼送藥,兩人說的話卻越來越少。
除此之外,就只有兩件事的發生。
一件,是春天終於到了。
一件,是趙崛的安州軍到達東境營州後,連戰連勝。雖然暫時還在隴朝的領土上作戰,但已經成功遏制住了巍國軍西進的勢頭。
趙繚看著一封封捷報送來,本該放下一些心來。可李誡十五日內四次入宮面聖,而宮中眼線一點訊息都沒探聽到的情況,讓趙繚愈發憂心忡忡。
在成日成夜的憂心之中,趙繚的夢魘又有抬頭之勢。
這一夜,趙繚剛剛睡著,就看見隋雲起從門外走來。
他一改往日吊兒郎當的樣子,流著淚走到趙繚身邊,問他甚麼也不說,只是一遍一遍重複:寶宜,回頭。寶宜,回頭……
趙繚明知是夢,還是又驚又急中,立刻從夢中驚醒過來,按著湧動的心口,汗流如雨。
趙繚喘勻了氣後,再回想夢境,只覺得分外不詳,正要喚姚玉時,姚玉像是有預兆似的,先一步敲門進屋,快步向趙繚走來。
趙繚看著她焦急於色的面容,心中的不安便已滔天。
果然,姚玉開門見山道:“首尊!剛剛送來訊息,隋左使失蹤了!”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有沒有感受到一種強制愛的味道哇(黃臉人得意興奮搓手錶情包)這章的標題應該叫金屋藏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