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兵戎相見 “射殺你後,我陪你走。”
趙繚站起身來, 在屋中來來回回走著,一面輕輕拍著自己的一邊小臂,像是在和自己商量, 又像是再祈求。
“趙繚, 別再想了。走下去, 不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再想來想去除了把自己逼瘋, 不會再有任何用處。不去想, 矛盾不會解決, 但只要不想,矛盾在這一刻對我而言, 就是不存在的。
往前走,往前走,一切都會在前路上清晰的。”
趙繚腫起來的臉越來越冷靜,只是方才輕拍自己的手,已經攥死了胳膊。
“首尊!”姚玉進來時,看到抱著一側胳膊正對著窗戶沉思的趙繚,不禁驚撥出聲:“您的臉怎麼了?”
趙繚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疲憊道:“沒事……是有甚麼訊息了嗎?”
“是……”姚玉喘勻了氣, 用最平和的聲音道:“代王……啊不, 李誼, 已經行刑完畢了,人還活著,還有一口氣。”
“……好。”趙繚低下頭,喉嚨動了動才從口中滾落一個字。
“未免被懷疑,宮中沒有留李誼醫治,正在往府裡送。”
“派咱們的郎中暗中去看看。”
“明白。”姚玉柔聲安慰道:“首尊莫要擔心, 申風他們已經把盛安城中能尋到的名醫,全都網羅進府了,就等著李誼回來了。”
“嗯。”趙繚點了點頭,過了半晌才問道:“回來的路上順利嗎?”
“順利……”姚玉脫口而出後愣了一下,意識到趙繚已然猜道,只好實話實說道:“其實不太順利,不少人湧上街頭往李誼的車駕上扔雜物穢物,沿途更是罵不絕口,說李誼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偽君子,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做的都是心機弄權的奸佞之事。”
趙繚冷笑了一聲,才空曠的屋裡傳了幾響後,顯出格外的苦意來。“他是昏迷的吧。”
“是,打到第二十三杖時就昏厥了。”
“那就好。”
就在這時,殿外一陣吵嚷,姚玉出去看了一眼,回來道:“抬回來了!首尊快去看看吧!”
趙繚已經邁出去一步,又突然停住,收回了這一步,轉過身去。“讓郎中去看,看完過來給我回話。”
雷巒的屍身都沒涼透,她怎麼能去看拿刀殺他的人。
這一夜,後殿始終燭火通明,忙忙碌碌進出的人讓滿院滿屋人影憧憧。偏殿卻是早早就熄了燈,安靜得睡得很沉一樣。
天亮時,郎中才來向趙繚回話,說在李誼今夜沒斷氣已經是天大的奇蹟,只是人還沒醒。如果五日內沒有醒來,那就是再也醒不來了。
這幾日的每一個瞬間,都像是一年那樣漫長,足以容納許多人許多句祈禱。
但祈禱顯然不以數量取勝。直到第五天的深夜,李誼都沒有醒來。
庫房裡的白紗白縵已經開始裝扎,紙貨白燭一車車從後門拉進來,棺槨也準備好暫存起來。
當趙繚冷著臉突然出現在後殿前時,何仁、滿福等人含著淚的眼睛都是一愣,才想起來從李誼回來,趙繚居然是第一次露面。
趙繚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往殿內走,留下面面相覷、心驚肉跳,又無可奈何只能看著的眾人。
或許是因為內室太狹小太悶,李誼就被安放在正堂的榻上。
趙繚推門而入時,先是濃烈的藥香、木香混合撲來,濃得能滲進面板裡。
空曠的正堂中,只李誼的床榻四角點著四盞燭臺,將殿宇分成明明暗暗的許多部分。
床榻遙遠而明亮,映出臥著的人,神情安詳,如圓寂後的菩薩般聖潔和肅穆;長髮垂落出床側,勒出清瘦的一把骨形,又顯出好似縱慾過度後垂死的風流。
四周高大的殿柱和屋樑則陷入昏暗之中,被燭火推出的長影偉岸而冷酷,彷彿守在兩側的怒目羅漢。
趙繚從兩側的羅漢影中走近,腳步落在磨得如鏡般光滑的黑石地面上,發出鐘聲一般的迴響。
趙繚在床榻幾十步外的椅子上坐下,不再走近。
此時的李誼就像一汪氤氳著水汽的泉眼,趙繚乾涸的眼神落在上面,轉開時就染上濛濛的水霧,在燭火中格外晶瑩。
趙繚突然想起她愧怍蠱毒被解開後,去尋李誼,看見他暈在床上的那一天。
那一刻,她怕失去他的恐懼那麼清晰,到現在也還在心底。
趙繚此來,是送李誼最後一程的。
所以,當李誼緩緩睜開眼睛,轉頭看向她時,趙繚的眼睛漸漸圓睜,含在眼底的淚水剎那間滾落。
李誼安靜地看著趙繚,甚麼話也沒說,不像是剛從鬼門關走回來,而像是從平常的一夢中甦醒。
趙繚“騰”得站起身來,轉身就走:“我去叫郎中進來。”
“趙繚!”李誼喚道,見趙繚不停又連喚了幾聲,同時向前掙去,眼見就要摔下床來,趙繚才轉過身來,走回來把李誼扶著臥好。
“趙繚,我但凡還有第二條路,都不會殺雷巒。”玉色面具之下,李誼的眼窩深深陷進去,加上有出氣沒進氣的聲音,顯出別樣的誠懇。
“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呢?”趙繚坐回不算近的椅子上。離開了光圈中,趙繚臉上的無奈像是面板外浮的又一層慘色。
“我還不是沒有第二條路走的時候,殺了你的大哥、三哥、姐夫和恩師。”
李誼笑了一聲,在空曠的殿宇裡傳來微弱的迴音時,像是深夜裡的嗚咽。
“我不明白,真的值得做到這個地步嗎?”
“甚麼?”
“為了所謂的朝野清平,國泰民安。”
李誼移開目光,認真思考了半晌,才似答非答道:“百姓真的很苦……”說完,李誼沒忍住咳嗽了兩聲,牽動著腰傷的傷口撕心裂肺地疼痛,不自覺皺了眉。
“光是累彎了腰,才能向天要一口飯吃,已是艱辛。再加上官員盤剝、徭役沉重,便是用成年累月的辛苦,只能換來食不果腹。
若還朝堂不安、戰亂四起,青壯年充軍、農田被毀、徭役加重、匪盜橫行,害得百姓鬻兒賣女、生不如死……”李誼有些哽咽,半天才輕聲但痛心道:“百姓何辜?”
當深陷的眼窩被厚重的晶瑩包裹住,燭火之下,李誼的眼神只剩悲憫。
“百姓?”趙繚看著李誼的淚眼,全不見動容:“你說的是朝你的馬車扔穢物的那群人嗎?”
李誼眼中的悲憫更重,“他們受勞苦,還要被矇蔽,不是更可憐嗎?”
趙繚苦笑著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那你呢?真的值得做到這個地步嗎?”同樣的問題,這次換李誼問了出來。
“甚麼?”
“我甚至不知道你為了甚麼。為了權勢滔天、遠大前程嗎?”
趙繚垂著眼笑了一聲:“就當我是為這些吧。”
“若真是為了自己的遠大前程,讓無數無辜的人被牽連其中,值得嗎?”
趙繚沒有任何猶豫,眉目認真地點了點頭:“值得。”
李誼被語塞一瞬,趙繚反問道:“我之才能,比之康文帝,比之李綺,何如?”
“更勝。”李誼誠心說道。
趙繚才二十歲,已經能做到這個地步。往後幾十年,是想也想不到的遠大。
“那我取庸碌之輩代之,治國安邦、庇佑萬民,不是一種慈悲嗎?”
“取代的代價,就是當年的崔氏博河之亂!”李誼啞著的聲音激動起來,“盛世坍塌,國帑不存,至今仍未癒合。”
“哪有想過好日子,又不用付代價的好事。”趙繚的眼神愈發冷了,清冷的聲音娓娓道來:“隴朝開國兩柱石,衛公崔氏、鄂公趙氏。崔敬洲進取,結局慘烈;趙峴退縮,結局平淡。
你做了和你舅父截然不同的選擇,我也是,做了和我父親截然不同的選擇。
那就祝我們不用走父輩的老路。祝你結局不再慘烈,也祝我結局不再平淡。”
“雷巒之死,對你沒太大影響,對吧?”李誼的眼神也冷了。
“實話說,是的。”趙繚毫不避諱道,“如果每堵我一條路,你就要豁出去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那可能我對你結局不再慘烈的祝福,不會應驗了。”
“是啊,是有些狼狽了。”李誼自嘲地笑笑,眼神卻是落在趙繚腰後:“這麼狼狽的我,你一伸手就能掐死我,何必還帶著兵刃呢。”
趙繚沒有任何被拆穿的尷尬,從容地拿出玉帶後掛著的匕首,笑道:“早知道你是這麼大的陣仗,我便不用帶柄小刀獻醜了。”
說完,趙繚把隨手往後一扔,坦然道:“還不出來嗎?”
趙繚話音落時,之間殿宇中的柱子後、房樑上,屏風後、帷帳後,幾十架弓弩上了弦,箭鏃所指,全匯聚於趙繚一身。
趙繚環顧一圈,只剩苦笑了,蒼涼地開著玩笑:“可當心,這麼近的距離,別誤傷了你們主子。”
李誼沒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趙繚,手從身側緩緩伸出,露出一個瓷白的小瓶子,“射殺你後,我陪你走。”
“那可不公平,我又沒想死。”趙繚笑著站起身來,輕鬆地看四周的弩機,都緊緊追隨著自己的動向。
“說吧,你到底想要甚麼?”
作者有話說:今晚應該還有1更哦!勤奮的詞狗正在鍵盤上瘋狂扒拉!蕪湖!!!!表情終於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