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翻天而行 “反對的人就殺,殺不完就打……
“若他真的蠢到背上謀害皇子的罪名, 倒省了準備後事的功夫,一塊破布裹著,往亂葬崗一扔就成了。”
只聽口氣, 趙繚說得多事不關己, 多隔岸觀火。
可燭火下的眼睛, 瞳孔像是呼吸一樣輕微卻實際地起伏, 讓團在眼底的光都掛不穩, 一晃一晃中, 搖散的全是心底的不安。
這一天對趙繚而言簡直太漫長了,想起正午的太陽, 已經像是前一世那樣久遠。
趙繚鎮定的面相之內,心底像是掐著自己的脖子一樣,勒令自己甚麼都不許想,不想雷巒的死,不想李誼當下未知的生死。
但凡只是掐得松一點,容一丁點這些念頭溜進自己的腦海裡,都會讓趙繚有想尖叫的衝動,想詛咒的憤恨,想提槍而起衝上金鑾殿, 覆滅所有迎面而來或畏縮躲藏的人, 直到她再殺不動一個人, 或是沒有一個活人可供殺死。
在這樣沉重的等待之中,訊息終於是來了。
代王李誼矇蔽聖聽、構陷皇子紹,罪本當誅。陛下仁德,顧念手足之情,免其死罪,僅廷杖四十, 奪其爵、削其職,逐出宗室、貶為庶人,暫居原府。
在傳訊息的人開口說第一個字時,趙繚就立刻站起來背過身去,靠在桌沿邊,只留下一個甚麼情緒都沒有的背影。
只有在確定李誼沒被處死的時候,才緩緩抬手,在臉側拭了拭,一直攥成拳的一隻手緩緩垂落。
可是對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而言,四十廷杖和直接處死的區別,不過是死前再受一遭罪而已。
“知道了。”趙繚轉過身來,神色漠然依舊,將拳頭裡攥著的東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張疊起來的錦帕,裡面包著一隻平安鎖。
李誼曾藏在衣下不見人的貼身之物,如今成了趙繚不可示人、更不可示己的東西。
再騙自己多少次,趙繚都不曾有一瞬盼望過李誼的死去。
可想起十年的處心積慮,十年的希望寄予,十年不得見的戰友,都在一瞬間幻滅在李誼的手中。趙繚又覺得,便是自己盼著,也未必是錯。
“四十廷杖……”姚玉小聲感慨了一句,見趙繚蒙著一層陰雲的不定的雙目,問道:“首尊今日也累了,不若先歇息一下,讓眾人先回,明日休息好了再來議事不遲。”
“沒事。”趙繚伸手,從下到上將臉頰狠狠擦了一把,徹底不見任何流過淚的痕跡,“突遭變故,人心浮動,就今夜見吧。”
“也好,那您去,我留著給您等訊息。”
萬一,李誼死在廷杖中,起碼能讓趙繚第一時間聽到訊息。
趙繚往外走時,走到姚玉的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這是他自己選的路,不論是甚麼結果,都不該我替他擔驚受怕。”
姚玉看著趙繚,她的不露聲色多麼堅不可摧,可姚玉看著她,就是心疼。
書房外的正廳,不少觀明臺的重要人物都早已等著了,氛圍是肉眼可見的壓抑和頹喪。
一人感慨道:“多可惜啊,康文帝行將就木,李紹身份基本做實,不出三個月,天下就是我們的了。”
旁邊人一副扼腕嘆息的表情:“這麼多千載難逢的機遇都碰上了,才終於走到這一步,機緣難得到就算再重走一千次,都不一定能成。結果,就這麼毀於一旦了!”
還有人則是滿面憂色道:“怕就怕這一次,就是我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了。”
如洪鐘般清晰而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是最近的一次,不過只是時至今日,我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我們都會離功成名就更近一點。”
聽到這個聲音時,滿屋的人就已經立刻紛紛起身,站直時正見趙繚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坐下說。”趙繚一徑走到主位邊,環顧一圈眾人,坐下時道:“怎麼一個個蔫巴了?”
眾人都沒說話,心裡卻暗暗想的是:最蔫巴的不應該是你嗎?畢竟生死未卜的是你的夫君,被挫敗的是你的部署計劃。
“我們觀明臺,甚麼時候成了自己關起門流淚發愁的地方了?”趙繚眼底是悲色,可她表達傷悲的方式,是揚起眉毛,眼中亮出鋒利的光輝。
“雷巒走了,我們做甚麼他也回不來了。既然我們的痛苦無已消除,那就讓更多人一起痛、一起失去。
李誼已經自作自受了,可僅此而已是絕對不夠的。今夜之後,定會有人比我們更痛苦的。”
說完,趙繚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如果是為了我們十年的謀劃可惜,那實在沒甚麼好可惜的。本來就是撞大運的事情,撞不上便是撞不上,撞上了又竹籃打水,也是常情常理。
難道沒了這條路,我們觀明臺就無路可走不成?我想我們觀明臺,是天塌下來堵在我們前路上,我們翻了天也要往前走的。”
這時,屋中的氛圍已經明朗了一些,有人出主意道:“首尊,這次嫡長之爭中,李誼冒死殺了李紹,您又幫著張家訓練死侍,暗中賣了好,何不趁此站隊東宮?
李綺年幼,扶其上位後,去起母、鏟其族,以藥控之、以武鎮之,朝堂還不是在您手中。”
“不好。”趙繚搖了搖頭,“外力束縛,終究只能遏其行,不能控其心。尤其是李綺年紀也不算小,已經懂事了。只要他一日不和我們一條心,就可能有暗中蓄力反擊的一天。”
“可現在前朝皇子中,只有趙王李諳膝下有子,年紀更大,更不好控制。”
趙繚抿了一口茶:“封在溪城的平陵郡王妃還有三月臨盆,我想康文帝還是能撐到三個月的。如果撐不到,早產兒也說得過去。”
有人接道:“平陵郡王?是高宗皇帝的三世孫,宣平帝的親侄子?”
“正是。其父早亡,自其出生後就留在封底,只每年入宮覲見一次,為人守成中庸,只圖安穩,因此躲過了崔氏博河之亂後的李氏宗親大清洗。”
有人擔心道:“如果是中庸之人,只怕不肯用親子來犯險。”
“那由不得他,這孩子說不定就是個遺腹子呢。”趙繚諱莫如深地笑了一聲,“而平陵郡王妃是我們多年前送出去的自己人。”
“首尊竟有如此準備!”
“是,為了能讓皇族血統中融入更多觀明臺的勢力,幾年前我們就廣泛送人進各地封王宗親的府中。不過事以密成,所以就我和隋陶知曉。無心插柳,倒也解了今日之急。
現在只要推倒東宮和趙王府,待皇帝殯天后,自然要從宗親中擢選。本來博河之亂後李氏宗族凋零,沒幾個適合的繼承人,又大都遠離權力中心,沒甚麼威脅。
我們扶這個嬰兒上位,起碼十年內沒有被暗算反撲之虞。十年積澱蓄力之後,或是有更好的人選再換,總歸我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們。”
“人選是極好的,就怕不論哪一派的文武百官,都不會想看到我們奪勢,會極力反對。”
“有反對的人,我們就殺,殺不完,我們就打!麗水軍開至皇宮外,大不了我們清空朝堂重新發牌,自然有人要圍攏而來的。”
趙連因冷靜而泛出寒光的眼底,燃上堅定的焰火時,冷焰灼灼,信念如磐。
“打!”不少人激動附和道。對他們而言,比起刀槍相見、更怕前路渺茫。如今趙繚的一番話,又讓他們有了明確的方向。
趙繚滿意地看著重新昂揚起來計程車氣,又做了一些安排,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去歇息吧。這段時間,陶若裡在麗水軍裡整備,我們在盛安城中的人要做的,就是耐下心來等待。等人死去,等人出生。”
於是,眾人垂頭喪氣地來,此時昂首闊步地離開。
可等屋中空無一人時,方才那個堅定的帶路人、那個未雨綢繆的謀劃者,從容自如的神態漸漸僵在了因為人走茶涼,而顯出失落的屋中。
趙繚向後退了一步想坐下,向後抓了一把沒有扶到扶手,才意識到自己不知甚麼時候向前走了幾步。
燭火敲在趙繚身上,把趙繚的影子拉得像是一棵枯樹那樣瘦長,那樣頹敗。
方才說鼓舞士氣的每一句話,趙繚心中有一個聲音才時時做擾。
就是這一刻了吧。
李誼就死在這一刻了吧。
趙繚明明是屈腿坐下,可因為身子格外沉,像是跌進了椅子中。
前路沒了,可以再開闢一條路。人若沒了,就是再也沒了。
李誼如果死在這一劫上……
如果李誼九死一生扛過這一劫,睜眼看到的是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是野心勃勃的人被逼至絕路後,又推倒阻攔,愈發厲兵秣馬地硬要往前闖……
趙繚緊握著拳頭,一遍遍告訴自己野心無罪、野心無罪……
直到指甲嵌進掌心中,趙繚才緩緩鬆開。
野心無罪,但貪心有罪。
如果已經選好了要走這條路,就不能再奢求和不同路的人行至最後。
可就算不能並肩而行,知道這個世界還是有他活著的世界,也是不一樣的……
“別再想了!別再想了!”趙繚突然甩手給自己一個沉重的耳光,留下一個分明的掌印。
作者有話說:今天最少還有1更,可能還有2更喔~最近上班太忙了,只能週末多寫一點了嗚嗚嗚嗚嗚(大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