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自證菩提 不論是誰,都會想問李誼的問……
趙繚也好, 李誼也罷。誰來擊碎這個僵局,都是悲劇。
可偏偏破局的人是雷巒,讓這個死結以更悲壯的方式解開了。
撞刀自刎, 本該是多麼血腥又有衝擊力的畫面。但雷巒做起來時, 只有決絕的柔和。
雷巒像嗅枝上梅花一樣向前探去, 從左到右身體動若拂柳, 便在頸兒上繫了一條紅絲帶。
向前倒去時, 雷巒的身體滯緩得像是一片羽毛, 無依無靠地投入湖水。
禁軍快步衝上來時,李誼舉著刀的手還久久沒有垂落, 垂眸看著雷巒的眼神,分明不是問題解決後的鬆快。
“殿下……這……”不論是禁軍還是宗人府的人,此時都只敢在一旁看著,沒有一丁點的主意。
李誼回過神來,橫刀的手緩緩落下。“抬進宮去。”
一直到被人攙扶著離開刑場,李誼都沒再忍心再向那扇窗看一眼。
“首尊……”
姚玉站在後面,只能看到趙繚一動不動、仍舊拉滿弓的樣子。喚了一聲沒被應時,試探著走到她的側面,才發現趙繚握弓和拉箭的兩隻手, 因為用力過度, 已經勾著筋死死向內扭著, 想鬆開也松不得了。
姚玉連忙握住箭身,引著將箭頭向上掰去,卸了一部分蓄力,才用盡全力狠狠掰趙繚拉箭的手,費勁地將箭拿了下來。
手裡沒了東西,趙繚的手指仍扭曲地勾著, 和她額頂、頸下暴起的青筋像是一起有了生命一樣,浮在趙繚的身體上不受控制地跳動。
當豆大的汗珠簌簌落下時,比眼淚落下更讓人望而心傷。
姚玉擔心地看著像是著了魔的趙繚,連忙要喚人送趙繚回府看郎中。還沒出聲,趙繚已經艱難抬起一隻手,猛地抓住姚玉的胳膊,力氣大得差點把姚玉拽倒。
“把我們的線索都放給察事營。”趙繚咬著牙抬起頭,露出一張血色漲得太過充盈,反而有些晦暗的面孔。“非要這樣的話,誰也別想好過。”
。。。
李紹自刎於刀下的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進了康文帝的耳朵裡。
因為那時,康文帝的龍輦就在金鑾殿前,親自等著接李紹。
當得知刑場周邊風平浪靜,快到時間也沒有出現劫法場的跡象時,侍候在側的內監在康文帝只剩病氣的臉上,看到了喜悅。
“陛下,俗話說好事多磨,越是經歷一些波折,大皇子的身份就越有信服力。”內監適時笑著道。
“話雖這樣說,可這孩子走回朕的身邊,就用了十幾年。朕怎麼忍心他再受苦呢。”康文帝一雙眼睛,始終盯著宮門看。
“大皇子終於能回到陛下身邊,曾經的苦、現在的難,便都沒有白受。”內監深諳皇帝心中所想,體貼地說著漂亮話。
“陛下,這裡風涼,請先移駕吧。既然沒事,大皇子一會兒自要來向您請安的。”
康文帝迎著風,自覺四肢百骸都快被吹化了,但還是搖了搖頭。“等等紹兒。”
康文帝就是在這時,等來了蓋著白布抬進來的李紹。
在大慟大驚、急火攻心暈厥過去的瞬間,康文帝還伸出發顫的手,指著李誼道了句:“拿下……!”
一群太醫徹夜圍著康文帝,用盡了畢生醫術,才終於從閻王處搶來一口氣,調回了一條命。
康文帝睜開眼,第一句話便是:“李誼呢?”
他聲若遊絲,卻不妨礙他凹下去的眼睛俱是戾氣。
“回陛下,已經拘押。”一旁的內監連忙回話,隨後立刻捧上一封信:“代王殿下在被拘押前吩咐,待陛下醒轉後,一定要立刻呈上這封信。”
康文帝重新合上雙眼,過了許久後才緩緩道:“扶朕起來。”
看完信後,康文帝再次合上眼,沉默的時間遠比讀信的時間更長,長得站著一屋子的人都以為他是不是又昏過去了。
所以當他突然開口時,低啞的聲音在鴉雀無聲的屋裡,像是響雷一樣驚人。
“李紹呢?”
內監忙回:“暫時停在安泰殿了。”
沒有皇帝發話,誰敢處理皇長子的屍身,只好停在宮中等待皇帝發話。
“移到後殿。”康文帝頓了一下,又道:“把李誼也提來。”
屋中眾人面面相覷,最後又落在內監的臉上。內監只好小聲道:“亡人入陛下的寢宮,恐不吉利……”
康文帝緩緩睜開眼睛,“亡在這寢殿裡的人,難道還少嗎?”
康文帝在三個人的攙扶下,才終於將自己移到了後殿。當所有人都退下後,就只剩下了坐著的皇帝、跪著的李誼,和仰躺著的李紹。
皇帝沒醒沒人敢用刑,李誼並沒有受傷,只是衣袍有了諸多皺痕。
李誼甚麼也沒說,請下了皇帝隨身佩戴的小刃,跪在地上沿著李紹耳朵的形狀,割開了他雙耳後側的面板。
再將額頭、頸下劃開後,一張人皮被完完整整地揭了下來。
而皮下存在的那張面孔,並沒有甚麼很值得人記住的特徵,唯一的特點就是陌生,以及因為長期被囚禁在另一張麵皮下,白得發皺、皺得發白,像是一直泡在水中。
李誼把人皮面具放在一邊,挪動膝蓋面向皇帝,仍然跪著,雖然沒抬頭但始終留意著皇帝的聲音。皇帝本來不該再受任何驚嚇了,但若不如此,也無法真正讓皇帝看清這一切。
實際上,康文帝脆弱的心神,已經不會再更破碎了。
兒子是假的,可在看到假李紹屍身的那一刻,康文帝感受到的喪子之痛卻是真的。
尤其是他的喪子之痛,是失去了同一個孩子兩次,是失而復得後的又失、永失。
康文帝平靜地看著地上了無生氣的屍身,和了無生氣的人皮面具,已經徹底垮了的心神既生不起氣了,也流不下淚了。
他只是用蒼老的聲音,輕聲喃喃:“他不是紹兒,那麼紹兒呢……?怎麼還沒有回家……”
康文帝的聲音,比李誼最後一次聽到先帝宣平帝的聲音,更加蒼老。可實際上,李讞才正是鼎盛中年。
李誼心中五味雜陳,看了一眼身旁的屍身,道:“陛下,他是真的李紹。”
康文帝看向李誼,眉頭不解地皺了皺。
“他也只能是真的李紹。”
李誼這麼一說,康文帝就明白了。
若是皇帝力排眾議,讓一個毫無宗室血脈的冒牌貨,輕而易舉就搖身成了皇子,那麼朝臣該怎麼看他,天下怎麼看他,史書又怎麼看他。
本來康文帝暗室即位,就有名不正言不順之處。即位後又一直久病纏身,並無建樹,反而留下一堆可供指摘之處。
若是再背上這種滑稽至極的鬧劇,無疑是給每個心懷不軌的人,遞上一把敲碎這個王朝的斧頭。
屆時,恐怕又是一場大亂。
康文帝沒有表態,只是看著李誼的目光更重了。
他很久沒有和李誼面對面獨處了。在他登上皇位之前,和登上皇位之初,這樣的場面其實是很常見的。
即便面容被面具藏著,身體被錦衣藏著,康文帝還是看得出,李誼病了。或許比他病得輕一點,或許和他都差不多。
從前李誼的身子一直不好,但沒有哪個階段的李誼像現在這樣,眼中像是下了大雪,灰濛濛的,沒甚麼光。
這一刻,一個問題鬼使神差地從康文帝心頭冒了出來。冒出來的同時,康文帝苦笑了一聲,心想等自己薨逝、自己的兒子即位後,會不會也有問李誼這個問題的一天。
就好像,只要李誼存在,不論是誰坐在那把龍椅上,都會想要問李誼這個問題。
你當真自始至終,從未有叛志乎?
康文帝還是問了出來,只是問法更委婉了許多。
“李誼,他是真的李紹嗎?”康文帝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向地上的屍身。
殺的若是偽冒皇子的大逆不道之徒,則大有功於社稷;殺的若是皇長子,其罪當誅。
那一刻,康文帝驚悚地發現,自己居然想聽到李誼說:李紹是假的。
然後再狠狠抨擊自己一頓,出去向朝臣和太子廣而告之他們的皇帝是一個認賊作子的蠢貨,引天下人攻伐之、嘲笑之。等他一命嗚呼之後,或是拿捏幼小的李綺、自己把持朝政當然不在話下,或是直接帶麗水軍和關隴守備軍殺到城下,王位亦是唾手可得。
這樣才合理,這樣才值得被相信。
如果康文帝真能親耳聽見李誼說出自己的不軌之心,他倒可放下一顆心,只等自己一死哪管洪水滔天。倒也不必用最後的時光,都在懸心、在猜忌。
可李誼幾乎沒有甚麼思索的,重重地點了頭:“陛下,他是李紹。”
說完,李誼叩首而下:“臣弟謀朝篡位之心不死,矯稱皇長子身份作偽,貽誤陛下聖聽,暗害皇子宗親,罪不容赦。
請陛下賜罪。”
。。。
代王府,姚玉今夜第七次進入趙繚的書房。
每一次她進來,趙繚都是一模一樣的,坐在椅上合著雙目,聽到腳步聲後睜開眼睛,問一句“有訊息了嗎?”
姚玉還是一如每次的回答,搖了搖頭。“還沒有。”
趙繚的神情沒有過多的變動,只是伸手按了按額頭,又撐在桌上。
姚玉猶豫一下,還是小聲提醒道:“首尊,要不要提前準備一下……”
李誼的後事。
作者有話說:李誼:刻板印象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