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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進退兩難 射不出的箭 落不下的刀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314章 進退兩難 射不出的箭 落不下的刀

從夢中驚醒時, 趙繚睜開雙眼,眼前卻仍是雷巒清澈的眼睛。

當旁邊人連喚她數聲後,那眼睛才漸漸消散在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嗯。”趙繚回過神來, 順著小石黑夜中的輪廓轉過頭去, “怎麼了?”

“三娘子, 有人要見您。”小石指了指內室的門。

不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不會追到臥房來說。這時趙繚心中已經有些不安, 但還是平靜地翻開被子下床, 拉住小石披在身上的小襖。

來者是一通身漆黑、以布遮面的瘦高女子,待屋中只剩下她和趙繚兩個人時, 便急不可待地立刻道:

“首尊!大事不好!剛剛宮禁傳來訊息,說大內察事營已查明真實的李紹已死,朝中的‘李紹’乃是假扮。

皇帝龍顏震怒,以假冒皇子之罪名,判假李紹梟首之刑,不待秋後,明日午後就要在遠安門斬首。”

原本坐在桌邊的趙繚“騰”得站起身來,沒有點燈的屋中漆黑一片,但那人可以清楚地看見趙繚亮著光的眼睛, 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狼。

“宮門落鑰前, 還沒聽到這個訊息。”趙繚的聲音還算沉著。

“是, 這訊息一刻鐘前剛剛送出宮門,第一時間報給您的。”

“姚玉,還有甚麼細節嗎?”

“還有就是探聽到真李紹的屍骨已經掘出,正在運回盛安。除此之外,甚麼訊息也沒有了。”

說完,姚玉著急道:“首尊, 這訊息是真是假,只要去真李紹的埋骨之地看看,是不是被發現了。”

“不可。”趙繚抬手製止了面前的人:“現在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我們,若這訊息是放出來是為了試探我們的,倒帶著他們找到了證據。”

“是……那現在怎麼辦呢?”姚玉急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其實姚玉根本不是不冷靜的人,實在是深知趙繚佈置此線不易,籌謀數年,可噩耗傳來只用一瞬間,一時有些被衝昏了頭。

“先彆著急。”黑暗中,趙繚握住了姚玉的手腕,是在安撫她,也是在穩住自己的心神,細細思索起來。

“大內察事營受皇帝之命,一直在暗中查驗李紹的身份不假,但直到兩日前察事營內部的眼線最後一次訊息傳來,他們應該都沒有掌握到關鍵的證據。

以察事營的城府,兩日前的訊息在我這兒做真;以他們的本事,也不可能用兩日時間不聲不響地找到真相。

更何況,當初陛下扶李紹認祖歸宗,雖然阻力不大,但也是排除了一些非議的。

如今發現李紹身份是假的,皇帝就是氣死,也不可能當夜就下令斬殺李紹,除非皇帝非要在百官面前,把自己的臉抽爛。

他甚至不會讓這個訊息流傳出來,只會暗中處死假李紹,除掉了人也保住了臉面。”

趙繚語氣中的平靜和沉著感染了姚玉,內容更是讓她精神為之一振,道:“那麼李紹的身份沒有被發現,是有人以此試探我們了!”

“李誼今天剛入了宮,就出了這檔子事……”趙繚閤眼嘆了口氣。

“屬下明白了,代王殿下一直懷疑李紹的身份,也懷疑這件事的始末與您有關。但是因怕引出皇后和張氏之罪行,牽連到李綺,使隴朝無後,所以一直投鼠忌器,不敢直言進諫。

於是,他勸諫皇帝,故意造出李紹身份暴露的假象,我們驟然得知後,必然心急,而以您義字當頭的性子,斷不會置之不理,而要設法暗中營救。

可這個時候冒死營救看似已失勢的假李紹的人,定然不是才追隨他不久、只為了撈點好處的見風使舵之輩,而是看重他、扶植他、與他關係緊密的人。

代王殿下就可以以此佐證李紹背後另有勢力,甚至有機會找出李紹與觀明臺勾連的證據,層層倒推出李紹身份為假。”

說完,姚玉興奮地反手挽住趙繚:“那現在我們只要按兵不動,任由他們做戲,不就證明李紹背後確實沒有推手了?”

和姚玉鬆了一口氣不同,趙繚的面色卻凝重了一些。“只怕,他賭的不是我們去救李紹,而是我們不救。”

姚玉有些奇怪道:“如果李紹真實身份沒有暴露,代王殿下難道真敢斬皇長子不成?”

只是聽到,趙繚心頭都是狠狠一墜,聲音也更冷了:“盛安城中能活動的死侍有多少?”

“首尊…… ”姚玉愣了一下,但還是答道:“四百二十人。”

“點最精良的一百人,全副武裝待命。”

“首尊!您明知是陷阱……?”

“小心行事,絕不可讓人抓住是我們觀明臺在救人的把柄。”

“可是首尊!如果不救他,他就是李紹。若救他,皇帝也會對他起疑!”

趙繚緩緩鬆開姚玉的手腕,側過身來,月影將她睫毛處的顫動描繪得清晰,顯然她也在掙扎。

“‘李紹’可以再找,但雷巒,必須要活著回來。”

雷巒不能死,李誼也不能死。如果李紹身份還沒暴露,殺了李紹的李誼,也沒得活了。

想到這裡,趙繚不禁苦笑了一聲,看向窗外有星有月的夜空。

李誼,你在拿雷巒的命和我賭,還是在拿自己的命和我賭?

。。。

巳時,禁軍就開向街頭,把守在遠安門周圍十五里的每一個巷口街尾。

刑場周圍也做了嚴密的守衛和遮擋,禁軍不客氣地將許多天不亮就等在附近,準備看這場真叔叔殺假侄子大熱鬧的百姓轟走。

為了殺一儆百、教育民眾,隴朝處刑原是不清周邊的,甚至還有衙役呼籲百姓都來看。

但今日的監斬官是代王,依照親王出行清十里的規矩,才要清場。

早已裡三層外三層,只等著看熱鬧的百姓們無不失望至極。好在禁軍還沒把人清空,代王親衛就阻止了禁軍,說代王殿下不講究這些,今日他只是尋常的監斬官。

百姓們能留在原地看人鬧,無不喜上眉梢,順勢再扭著肩膀往前擠一擠。

巳時才過了半個時辰,不該這個時辰就出現的押斬隊伍就遠遠出現。

百姓們一個個拉長了脖子,想看看是怎麼樣精明又膽大包天的人,才能想到又真的敢裝成皇帝的兒子,從道士搖身一變成了皇子,甚至還真的短暫騙過了“親爹”和滿朝文武。

然而,看到的那個年輕人,著實讓人有些吃驚和唏噓。

他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年輕,眼中既沒有精明也沒有無畏的膽氣,行在末路上也沒有懼色。有的只是寧靜的澄澈。

他不在囚車裡,甚至沒有穿囚服、沒有戴枷鎖鐐銬,也沒有人扭送他。不過一身常服,自己不快不慢地走著。如果不是周圍空出一大片,四周又跟著禁軍,就和在街上閒逛的尋常青年沒甚麼區別。

原本有些吵鬧的人群,在押斬隊伍出現時,就已經安靜了許多。許多人都在仔仔細細看那年輕人,心中暗暗納罕,沒空和周圍人交流了。

納罕的是:這樣的儀態氣度,真的不是皇子嗎?

百姓們沒有見過太子,也沒有見過皇帝,但他們此時此刻見到了代王,便暗暗奇怪,還會有人比這位冒牌貨,更像是和代王同祖同宗的皇子皇孫嗎?

代王在隊伍的最後,被一架朱漆瑞獸親王輦抬來。他一襲水色錦衣坐在輦上,眉目恬靜,連衣角都不曾被風吹動過,好似佛誕節上抬來的一尊觀音。

隊伍開至刑場後,死刑犯根本不需要人引,自己平靜地走到刑臺中央,轉身面對人群站著,目光剋制卻不躲避。

李誼的朱輦最後才到,下輦後李誼提著一口氣,謝絕了周圍人的攙扶,自己步履緩緩地走來,也不去一旁斬監官的官椅上歇息,拾階上了刑臺。

劊子手還在臺下準備,刑臺上只有對向而立的兩人。

仰頭望之,都一樣的高挑清瘦,倒像是日光下看花了眼的一個人。

饒是到了此時,李紹還是恭敬地對李誼行了個禮,道:“刑臺陰氣重,七叔本就抱恙,還是請離開吧。”說這,李紹雙腕合住,伸給李誼。

“侄兒不會脫逃的,七叔若放心不過,請上枷吧。”

李誼病氣懨懨的雙目,認真地看著面前的人,半晌才道:“到此時,還不肯說實話嗎?”

李紹笑而不語,李誼頓了一下又道:“現在據實以告,我保你性命。”

臺下,劊子手磨刀的聲音清晰而瘮人,像是在死屍之上盤旋的禿鷲振翅飛翔的聲音。

那聲音傳進不想幹人的耳朵裡,都心生膽寒。可傳進李紹的耳朵裡,連著李誼方才的那一番話一樣,甚麼波瀾都沒有濺起。

“七叔,侄兒不知道還能說甚麼。如果取走我的性命,可以緩解七叔的心疾,那麼七叔取走就是,侄兒死而無憾。”

好聽的話都是假的,可“死而無憾”四個字說出時,李紹是篤定的。

李誼沒有回答,提步緩緩走過李紹,走到他身後背對而立,給他留出充足的空間,再好好看看人間。

李紹對著太陽的方向仰起頭,眯著眼露出享受而安逸的神情,像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讀書讀得累了,從窗前抬頭曬曬太陽一樣。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每一個瞬間,都是一把錘子,砸在在場某幾個人的心裡。

陽光明媚的午後,和煦的冬日暖陽下藏著太多人的掙扎。

劊子手登上刑臺時的腳步聲,像是預兆著一切都塵埃落定的鐘聲。

直到這時,看日光、看雲朵、看枯樹、看人群的李紹,才終於微微的、微微的,向東側百米外的二樓看了一眼。

道觀裡那千百個無言的日夜,李紹想啊想啊,也沒想到,道觀前一別,再見趙繚就是刑場對望的一眼,連只言片語都不能有。

只是一眼,李紹就立刻收回了目光。因為下定了某種決心,李紹在看到趙繚時,既沒有獲救的慶幸,也沒有對她出手相救可能累及自身的擔憂。

他收回的目光,和從前每一年除夕大醮時,在嵩湖中的萬千盞湖燈中,一眼看見那盞青色雲遮山湖燈一樣,悽苦,卻也心滿意足。

知道你們都好好的,我就能撐下去。

想到這裡,李紹抬起手,從容地整了整衣襟。

他知道趙繚看得懂他在說甚麼。他說:施主請回吧,不必惦念小道,有緣自會再見。

李紹不知道,在他身後,李誼順著他不留痕跡的一眼,也看向了東側百米外的二樓。

在那裡,有一隻拉滿的弓,箭矢直指劊子手的頭顱。

“殿下,時辰快到了,請您迴避吧。”用酒澆過刀刃後,劊子手把刀隱在身後,也不敢走近,只遠遠對李誼道。

李誼沒回頭也沒動,向劊子手伸出手,沉聲道:“刀給我,從我身後倒退下刑臺。”

劊子手經歷過太多大風大雨,此時也被這要求提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殿下……”

“給我。”李誼又說了一遍還是沒動,眼睛緊緊盯著一個方向。

劊子手也不免有些緊張了,雙手將刀送到李誼手裡,順著李誼影子的方向一點點往後退,讓自己的身體一直躲在李誼身後。

圍觀的人群見狀,則是人聲鼎沸、議論紛紛。就是街頭的卜運算元在此,也算不到李誼居然提刀,要親自行刑。

二樓的窗戶內,趙繚拉滿的弓不僅沒松,反而越拉越緊,緊得弓弦痛苦得“吱呀”作響,隨時都要斷裂。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她一鬆開拉著長射弓的手,這支箭轉瞬就會出現在劊子手的喉頭。

當人群大亂之際,便會有百姓打扮的人趁亂帶走雷巒。

雖然李紹再也不會是真的,但雷巒從此可以坦坦蕩蕩活在這世間了。

可現在……

趙繚看著刑臺上僅有的兩個人,看著李誼也在看著自己的雙眼,痛苦掙扎之中,恨不得就此鬆手,愛恨恩怨一箭射穿彼此了之。

和圍觀的人都對李誼要親手殺死“假侄子”而吃驚不已不同,趙繚知道,今天只要自己不射殺李誼,李誼就會殺了雷巒。

哪怕在皇帝眼裡,雷巒就是他失而復得的好兒子,李誼還是會殺了雷巒,平息這場因嫡長黨爭,鬧得朝野內外都動盪不安的災難。

趙繚拉弓的手因為拉得太用力、撐得太久,已經有些發顫。

與此同時,李誼將刀換到右手,緩緩抬起到李紹脖頸兒的高度,抵在他的喉嚨上。

此刻,最緊張的人甚至不是明面上的李誼和李紹、暗地裡的趙繚,而是刑臺下跟著來的宗人府官員。

除了李誼外,他是唯一知道內情的人。

昨日李誼拖著病體入宮,跪奏皇帝皇長子身份存疑,嘔心瀝血解釋了半宿,咳了一手帕的血,皇帝終於還是輸給自己心底實則也存在的一線懷疑,同意做戲為引。

他們說得好好的,如果沒人來救李紹,則當場宣佈今日之一切都為驗證李紹身份之計策,然後將李紹好端端送回宮中,他的身份真實與否日後再做考量。

可現在……刑場周圍風平浪靜,可親自提著刀的李誼,卻不像是要收手的樣子。

趙繚和李誼隔空相望,彎弓提刀的手都在抖。

趙繚知道,自己這一箭出去,李誼會死;這一箭不出,雷巒會死,李誼也難活。

李誼知道,自己不落這一刀,貽害百姓、損害朝綱的紛爭不會停止;落這一刀,趙繚佈局多年的心血和希望,就此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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