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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巋然不動 謝謝你存在。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313章 巋然不動 謝謝你存在。

冬末春初的花園, 還是建在清冽的基調之上,只是在微小的地方顯露處幾分萌動的春意。

趙繚和卓石靈並肩坐在一株臘梅下的石桌邊,卓石靈正在裝點剛剛做好的點心。趙繚在一旁笑著看她, 時不時笑著讚美兩句, 時不時上手幫忙一起做。

趙繚穿著一件青色的寬袖錦袍, 領子處圍著雪白的狐領, 映得耳上掛著的暖玉墜子分外清潤, 襯得鬢角的碎髮分外柔軟。

不算溫暖的陽光穿過崎嶇的虯枝, 落在兩人身上的管光影卻是暖意融融。

包好點心裝進食盒裡,卓石靈眼睛亮晶晶的, 將盒子小心翼翼捧在懷裡。

“長公主殿下吃到靈兒親手做的點心,一定會很開心的。”趙繚溫柔地摸了摸卓石靈的頭。

卓石靈點點頭,在想到阿孃的時候,亮了一天的眼睛還是恢復了暗淡。

她沒說出來,其實她阿孃已經吃不下東西了。

“至少此時此刻,阿孃還在。”趙繚偏著頭,輕柔道:“那就不要浪費這寶貴的一刻,去擔憂還沒發生的事情。”

因為或許日後很長的時日裡,都要靠反覆咀嚼這些還擁有著那個人的時光過活。

卓石靈明白趙繚的意思, 強忍眼中的淚水點了點頭, 放下盒子拉住趙繚的手:“舅母, 謝謝您今日陪著我,靈兒很開心。”

說完,卓石靈小心翼翼摸了摸趙繚平坦的小腹,道:“小妹妹或是小弟弟,你快出來吧。你和靈兒一樣幸運,我們都有世上最好的阿耶阿孃。”

趙繚一直把卓石靈送到府門口, 看著她的馬車遠去,才轉身往回走。一回頭,就看到不遠處站著的李誼。

這突然一照面,趙繚才突然意識到,雖然就住在一府之內,但因為各有各要忙的事情,她好像有快半月沒見到李誼了。

“可惜,沒見到。”趙繚走到李誼身邊,回身看了眼合住的府門。

“見到了。”李誼溫聲道,“多謝侯爺照拂靈兒,有心了。”

趙繚便明白,李誼是故意不見卓石靈的。靈兒見到他,會牽動思母之心,又不忍引舅父傷心,定會將愁思藏在心間,強作精神。

“客氣了。”趙繚沒甚麼情緒地應了一句。

“風口冷,侯爺身子不便,請早些回去休息吧。滿福,抬軟轎來。”李誼轉身對滿福道。

“不必了。”趙繚向李誼走近了一步,伸手進李誼的手臂和腰身之間,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腕:“今日陽光好,殿下陪我走走吧。”

李誼下意識地低頭看,趙繚的寬袖邊也綴著一圈軟毛,腕上兩隻水頭極好的玉鐲子和無名指上的戒指,都將她一隻玉手襯得雪白。金色的護甲遮住她因練槍,從來都修剪得精幹的指甲,更顯得如柳枝一般修長。

“好,侯爺當心腳下。”李誼回過眼神,隨著趙繚的腳步慢慢走。

冬陽和煦,正午風柔,比肩而行,沉寂無言。

李誼想起在不久之前,他還在一次次找機會試探趙繚,明裡暗裡勸說趙繚,恨不能剖開自己的心,讓她見其中的肺腑之言。

短短一月,他便已經沒了當日心力。即便和趙繚面對面,即便知道哪些事情是趙繚的手筆,他也沒話提起了。

明知道沒用的,說也無用,知道也無用。

沉默之中,趙繚非但沒覺得難熬,反而在認認真真享受這一刻的攜手。

方才她勸卓石靈的,又何嘗不是日日勸自己的。

既然不論吉凶、不計後果,就是要往前走,那麼就不要用當下的寶貴,去擔憂未知的傷悲。

以後,誰在乎以後。至少這一刻,李誼好端端的在她手中。

從正門穿過三進的院落,兩人最終還是一句話沒說,只在趙繚殿門口,互道了句“早些休息”。

饒是再胸懷寬廣如趙繚,在跨入殿門,突然想起從前在輞川也是同住一院時,電閃雷鳴中站在門口吹了一夜笛子的李誼,還是心神一慟,恍如隔世。

。。。

卓石靈回去沒幾日,長公主李謐魂歸西天。

殯儀上,李誼和趙繚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著卓石靈,也向康文帝求恩,準卓石靈在長公主下葬後,住進代王府。

在長公主下葬當日,卓石靈見阿孃最後一眼的時候,眼中一滴眼淚都沒有。

趙繚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忙要走上前拉住她時,卓石靈身輕如燕,腳步飛快地衝向一旁的柱子,登時頭破血流、觸柱而亡,與阿孃一同走了。

從那一日起,李誼高燒昏迷,七日未醒。

幽暗狹小的寢殿內室,當只有李誼坐在地中央的火爐邊時,因人的渺小,而將房屋襯得空曠起來。

火爐早已熄滅,但殿門內掛著的銅鎖,將所有可以帶來火種的人關在門外,只剩細弱的餘煙茍延殘喘,彷彿一聲聲呻吟。

李誼穿著一身中衣,長髮散了滿身,抱著自己發顫的雙膝,卻也不覺得冷。

從長公主重病起,李誼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像是神話性的預言。可他想都不敢想這一天。

但真的到了這一天,李誼才發現,他的眼眶乾燥得早已生不出一滴眼淚。

李誼只覺得累,只覺得走了好遠好遠。

這一路上,從他鬆開阿孃的手開始,舅父、崔家的親眷、大哥、恩師、卓肆、二哥、父皇、阿姐、靈兒……

如果每一個人的離開,都是從李誼身上剜走了一塊肉,那麼也難怪李誼越來越清瘦,難怪他的心越來越提不起力氣,到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李誼心底是茫然無措的。如果每往前走一步,就要失去身邊的一個人,李誼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但知道自己真的走不動了。

“殿下藥也沒吃?”申風快步到殿門口時,滿福和何仁已經著急得在原地走了幾十裡地。

“沒有!殿下從裡面把門鎖了,誰也進不去。殿裡的火早息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申風看著了無生氣的門縫,沉思半天,猛地一轉身道:“我去請王妃娘娘來。”

“不必了。”

申風一轉身,就看到從黑暗中剛走進燈籠火光中的趙繚。

“王妃娘娘萬安!”

趙繚沉默地穿過行禮的人,路過申風時俯下身,從容地抽出他的佩劍。

趙繚拔劍的速度並不快,可當劍光在自己眼前一閃時,申風才驚覺自己被取了劍。

滿福等人都不知道趙繚的玄機,只知道她還有快三個月的身孕,正是胎不穩的時候,見她提著劍走,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要上前勸阻一下時,才發現比起怕她動了胎氣,他們還是更怕提劍的須彌。

趙繚平靜地走到門口,手腕一轉反手握劍將劍刃插進門縫,隨後一發力,不見她有甚麼吃力,只聽斷鎖“叮噹”落地。

“接著。”趙繚轉身,一甩手將劍拋回給申風,自己轉身推門而入,又將殿門合嚴,留下殿外面面相覷的幾人。

李誼坐在地榻上,把自己團成黑暗中不算顯眼的一團,披散的黑髮又將這不顯眼吞去一半。他抬著頭定定地看著窗外,眼神迷茫又澄澈,像一個被扔在陌生地方的孩童,又像是一隻誤入森林深處的麋鹿。

這就是趙繚推開內室的門,一眼看到的李誼。

趙繚停下腳步,也順著李誼的目光去看。窗外漆黑一片,無月無星。

就像李誼,漆黑一盤,無月無星。

“你來了。”李誼聞聲轉頭,空洞的眼睛看向趙繚時,習慣性地蒙上一層薄薄的笑意,用來掩蓋眼底的悲傷,卻更染上一抹慘色。

“嗯。”趙繚走到李誼面前,面對著他站,擋住他看向窗外的目光。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依然遙遠,趙繚就知道他剛剛沒在看窗外的風景。

李誼緩緩垂下頭,甚麼也沒再說。

沉默的夜裡,趙繚沒有蹲下,聲音像是從天外傳來那麼遙遠。

“你可以拉住我。”趙繚的聲音並不柔和,硬邦邦的。

李誼不明所以,抬頭時才看見趙繚向自己伸出的一隻手。在不明白她的用意時,李誼已經本能地伸手握住了趙繚的手。

“不論善惡,不論立場,不論對錯,我不會走,也不會輕易消散。所以,你可以拉住我。”

趙繚居高臨下看著李誼,眼底確無絲毫的輕慢,反而因憐惜而顯得分外慈悲。

李誼心中一窒。

他的墜落停止了。

在被命運的洪流卷著衝向前,身邊只有轉瞬即逝、奔流不息的流水時,只有無盡頭的失去時,無論他如何掙扎,也留不下一滴流水時,出現了一塊擋住他的大石頭。

它堅硬,它稜角分明,它將他撞得頭破血流。可它擋得住他,擋得住他隨波逐流、沒有終日的心。

就在幾日前的每一天,李誼都在揣測和忌憚趙繚的強大。

她手中的勢力深不可測,野心更是驚人,但凡有目的,便無所顧忌、不計代價。

可就是這些可怕的成分拼在一起,拼成一個與脆弱易碎完全對立的形象。

當然沒有甚麼人事物是永恆的。

可這個瞬間的趙繚,讓李誼相信世上真的是有無堅不摧的存在。

無論善惡,無論立場,無論對錯,在這河流之中,不止有逝去的流水,還有巋然不動的石頭。

真好。

“趙繚,謝謝你。”

謝謝你走過陰暗,又走向黑暗。謝謝你存在。

李誼還是挺過了這段時間,只是積年的鬱結於心漸漸超脫心靈的層面,開始在肉身的層面顯現了。

具體體現是,他足足臥床一個月才能勉強下地動一動,軀體僵硬地活動指節都有些困難。便是臥床,也是精神不濟地半昏半醒。

這一個月裡,朝堂的亂象還在與日俱增,所謂的朝政已經徹底淪為兩黨相互爭鬥、相互碾壓的手段。

兩地的災民災上加災、難上加難,倒是朝會上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更糟糕的是,皇帝彷彿和他的弟弟同命連心,在李誼日漸凋零的時間裡,康文帝已經許久沒有露面。

兩派便把對付對方的力氣,默契地分出一大部分來籠絡太醫院的太醫,希望能在皇帝殯天時,壓住對手取得第一手的訊息,從而搶得先機。

一時間朝野內外、人心惶惶。人人都知道現在再亂,也還是朝廷內鬥,便是一笏板一靴子的事,再不然就是召喚三個天雷劈死人的事。

可一旦等皇帝一死,大位空懸,那便是你死我活、刀兵相見的時候了。

所以,當朝堂難得消停了幾天時,反而讓眾人心中發寒,心想恐怕是兩邊在加緊部署,就等著皇帝一去,便拉開腥風血雨的序幕。

在這種時候,李誼突然遞帖子求見皇帝,實在是處處透露著古怪。畢竟一個起不來床的病秧子,找著要見另一個起不來床的病秧子,實在不會因為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

趙繚得到李誼入宮的訊息時,是不聲不響離開了王府,親自見了派去張府的奸細,仔仔細細聽他們彙報東宮動向的時候。

等趙繚回到王府時,李誼已經入宮了。

這一夜,李誼沒有回來。據滿福傳來的訊息,說陛下看到李誼病重至此,留他在宮中住一夜,請了太醫院首給他問診。

這一夜,自從愧怍蠱毒解開後,便很久沒有做夢的趙繚,難得又閉眼入夢。

賢州玄清觀。

“雷巒,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隋雲期站在陽光下,伸手擋著眼前,不為遮擋陽光,只為將對面人的眼神看得更清。

那是一個面板白得有些剔透的少年,看著像是曬曬太陽就能曬化了,可他偏要站在陽光地裡,不往樹蔭下移分毫。

“問了一路了。”雷巒看著遠處的觀門,抿了抿嘴笑了一聲,笑聲也是內向的。

“李紹被暗中殺害,留出一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空位不假,但李讞終究只是一個郡王,他爹能不能登上王位、他又能不能登上王位,都是天大的變數。

可以說,這只是一個希望九牛一毛的法子。

但凡其中有一點差池,你在這隱姓埋名的大好時光就都白費了。”

“我們有甚麼大好時光的。”雷巒站在眼光下,還是安安靜靜地笑,眼中不見苦澀,只有清澈:“有一點差池不怕,只要能給我們帶來一丁點的希望,我就想留在這裡。”

趙繚適時開口道:“如果你決定留下,為免留下把柄,我們從此不能再聯絡,直到時機成熟,迎你出觀為止。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從今日起,到不知甚麼時候為止的幾年、十幾年、幾十年裡,我要一個人留在此處,做實這個身份。”雷巒笑著點了點頭。

趙繚和隋雲期都不再說話,越看著他笑,心裡越苦。

“我只有一個請求。”

“你說。”

“每年除夕大醮,在嵩湖裡放一盞青色雲遮山的湖燈,讓我知道你們都好好的。這樣,我才能撐下去。”

“一定。”

“好。”雷巒向後退了幾步,理了理衣襟:“兩位施主請回吧,不必惦念小道,有緣自會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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