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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天經之爭 世上怎麼會有趙侯這麼複雜的……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312章 天經之爭 世上怎麼會有趙侯這麼複雜的……

日落後的皇宮, 好似一口幽暗的洞窟。雕樑畫棟、碧瓦朱薨不過壁上畫,華麗繁複,陳舊不堪。

站在皇帝寢殿門前, 不自覺地深呼吸幾口氣後, 張皇后才突然意識到自從入主中宮以來, 自己每每站在此地時平和自如的心態, 是多麼難得。

或許不僅是對她一個人難得, 更是對這座古老皇城中, 每一位曾榮耀顯赫已極的女子的難得。

那份平和自如,是對自己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的。而此時張皇后心中的忐忑, 是對帝王的。

張皇后還是走進了殿門中,如常地步履從容又熟稔,如常地行禮,如常地捧上食盒,端出一碗滋補的湯藥奉上。

康文帝與其說坐在桌邊,不如說是倒在椅上,或陷在御案上摞得山丘一樣高的奏摺裡。因為這些訴請承載了太多怨氣,便是以安靜的奏摺的樣貌出現,這一堆堆一摞摞分成幾堆的奏摺, 也呈現出一種水火不容的敵對態度來。

康文帝雙眼凹陷得幾乎鑲在了頭骨裡, 周圍披著一層皺巴巴的面板, 乏得像是隨時要化灰,旁邊的痰盂每一刻鐘一換都有些趕不上趟。

“陛下請先用藥吧,國事勞碌,也萬望陛下珍重自身。”張皇后柔聲細語,言語和神態俱是懇切,尤其是眼中擔憂的光芒彷彿含著淚。

康文帝像是乏得抬不動眼皮, 皇后說完半晌,皇帝除了脆弱又劇烈地咳嗽幾聲,再沒有其他回應,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皇后在康文帝咳嗽時,已經連忙放下藥碗走到他身邊,一手在皇帝起伏的心口順氣,一手輕輕拍他的後背。

往日皇后這般,康文帝緩過來後,便會順勢拉住她的手腕,道一句:“玉珍,別擔心。”

今夜,皇帝也拉住了皇后的手,終於看向了她。或是說,用一雙病眼死死揪住了她,揪著半天,才緩緩道:

“皇后,不論是哪個孩子走上來,你,都是太后。你到底在急甚麼?又在怕甚麼?”

康文帝說得極慢,尤其是兩句發問,一字一字的問出,聲音陰冷得能滴出冰水來。

而素日將他裝點的病弱不堪的病容,此刻像是蒙了一層黑紗那樣晦暗不明,又望而可怖。

自以為藏得妥當的心照不宣被拆開時,再輕的聲音也會如驚雷一般炸在心底。

在宮闈中打磨多年的張皇后,原本練就一身心口不一的本領,卻在此時施展不出一點,看著自己丈夫的神情,讓自己的心底一覽無餘。

就像死盯著一個常用的字,看著看著也會陌生得不認識一樣。張皇后看著同床共枕幾十年的人,突然就陌生得有些認不出了。

應是被皇后向後的力量拽得有些艱難了,康文帝適時鬆手,張皇后失去了支撐,被身子帶得一連向後退了好幾步。

“陛下……”張皇后終於開口時,嗓子緊得變了聲。其實直到張口時,她也沒想好自己要說甚麼

可還沒等她說完,皇帝已經打斷了他。只不過看著妻子的神情,康文帝終究還是不忍心,緩和了口氣。

“藥朕會服用的,你去歇息吧。”

。。。

“父親,兒聽聞皇后娘娘突然來信,是宮裡發生甚麼要事了嗎?”

約莫四十歲的男子,快步走進只點著幾盞燭臺的寬敞廳室中,急匆匆走到坐在正位上的老人身邊,恭敬地問道。

這位老人,就是正三品中書侍郎,更是當朝國丈的張明遠。而稍年輕些的,是吏部郎中、國舅爺張玉硯。

“能有甚麼事,珍兒大驚小怪罷了。”張明遠將信遞給兒子,不甚在意地捋了捋鬍子。

信並不長,張玉硯只掃了一眼就看了個大概,登時擰了眉頭。“父親,陛下突然對皇后娘娘說這麼一番話,那是擺明了對我們有所懷疑了!”

“嚷嚷甚麼……?”張明遠有些重量地睨了兒子一眼:“翰林院和欽天監都鬧得雞飛狗跳了,陛下要是還不知道,那還得了?

陛下以寬仁著稱,又纏綿病榻不假,可終究是壓過了如狼似虎的先帝太子,和九曲玲瓏心又得民心的代王殿下,才登上的大寶。

誰要是覺得陛下好糊弄,那才是蠢綠了腔子。”

張玉硯沒有父親沉得住氣,正著急又聽父親慢悠悠東拉西扯,心裡愈發著了急,問道:“那依父親看,現在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照舊怎麼辦。”張明遠慢騰騰又故作高深道,說完又慢騰騰喝了口茶,才道:“越是複雜、越是風險大的事情,往往做起來反而越是簡單越好、越安全。

這些都是旁人參悟不到的道理,便是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說著,張明遠抬起一隻有些皺皺巴巴的手,邊說邊比劃起來:“政治鬥爭不是政治戰爭,那麼就不是千軍萬馬攻城略地的營生。

從前的崔敬洲看似聰明,實則就是沒有悟出這一點,才最終一敗塗地。政治鬥爭不是大張旗鼓南征北戰,把五湖四海都佔領就能成功的事情。

其實真正的關鍵就是一個人——陛下。只要找準時機,五百人……不,極端些說一百人就足矣,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宮禁,那麼宮裡傳出來,自然就是甚麼了。

你妹妹如今是中宮之主,這樣我們就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張玉硯仍著急地問道:“父親,那時機甚麼時候出現呢?”

張明遠明顯輕蔑地看了兒子一眼,笑了一聲:“要是說得出甚麼時候,那還叫時機嗎?”

“啊……”張玉硯露出不解的神情。

“等吧,也只能等。耐心點,年輕人。先帝太子背靠虞氏,也有中宮皇后坐陣宮中,為甚麼還是一敗塗地?便是不耐心,錯把陷阱當時機了。”

張玉硯見父親說得從容,心中的焦慮也稍有緩解,回憶自己方才的言行略顯稚嫩,又想挽尊一番,主動邀功道:“父親放心,兒子前段時間新得了幾個教頭,武功極高,且操練府兵和死侍很有章法。有他們在,定能把咱們的人練得比禁軍更有本領。”

張明遠又笑了一聲,陰陽怪氣道:“原來你還把那幾人當個寶貝用呢。那都是咱們年少有為的趙侯爺給送到手邊的人,她還當老夫被矇在鼓裡呢。”

“甚麼!”這次,張玉硯想把自己顯得痴傻的震驚藏起來,都藏不住了,直接問道:“是趙繚在推波助瀾?既然父親知道,怎麼不……”

“怎麼不提醒你?沒必要!既然她要送人情,我們順水推舟領了就是。聰明人之間,還非要把明的暗的都拿到檯面上說不成?”

“趙繚在幫我們?”張玉硯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再獨,也總是有立場的。”張明遠眯了眯眼睛:“我想這應該也是代王殿下的意思。代王是少有的擺明立場反對李紹認祖歸宗的親王,但他把名聲看得比甚麼都重要的人,肯定不能主動站隊,所以才讓趙繚暗中幫我們的。”

“那這可是一件好事!”張玉硯搓了搓手,“趙繚勢力不可小覷,可以算是象棋裡的‘車’。”

“孩子啊,古話說‘請佛容易,送佛難’吶。”張明遠仍是那副老謀深算的神情,“不過現在,也還是不是愁這個的時候,關鍵還是要儘快找出來,李紹背後到底有哪位高人在指點。”

張玉硯順著父親的話說:“父親說得是。原本在除夕前,眾朝臣的態度都還不明瞭。一夜之間,許多人就站了李紹。如果沒有一個牽頭鼓動串聯之人,這些最喜蛇鼠兩端的人不會如此默契。”

張明遠的搭在膝蓋上的手,隨著思路敲了敲。

“翰林院那些年輕人,敢說敢想更敢幹,說的話寫的文章都像刀子一樣。還是再推他們一把,越是亂局,躲在幕後的人才越有可能露面。”

。。。

翰林院和欽天監的矛盾在一天天的累積之中,本已經搖搖欲墜、一觸即發,即便是頭髮絲大點的事情,都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口誅筆伐。

北地的冬春連旱,成了最終將這場衝突引爆的苗頭。

隴朝疆域遼闊,大江南北旱澇雪震,原是四時不斷的。今年的冬春連旱,雖然災情嚴重,但訊息剛擺到朝堂上時,主論調還是討論賑災的問題。

直到欽天監為民祈福,也為研究賑災之法,聲勢浩大辦了場整整三日的觀星大議,上了一道奏摺後,整個事情的走向就徹底變了樣。

在這封奏摺中,欽天監監正許壽賢明晃晃呈上一句“大旱天災之根源,乃熒惑守心之故,此乃東宮失德之兆。”

與這句話一起呈上去的,還有年幼的太子流連秦樓楚館以及在東宮大設奢靡宴飲的記錄。

此言一出,朝堂像是瞬間煮沸了鍋。翰林院承旨學士竇哲當堂駁斥許壽賢之論,乃是“星象附會,荒誕不經”。

不過除了聲嘶力竭地引經據典駁斥外,因為被欽天監打了個措手不及,這一日的朝會上,翰林院倒是並沒有拿出甚麼有力的證據來反駁。

可第二日的朝會,甫一上朝,翰林院就捧出了幾十位學士連夜合寫的《辨星象疏》,洋洋灑灑足有百頁。

其中,不僅將千百年來歷朝歷代出現冬春連旱的記錄列出,與當時的儲君做對比,證明有許多經歷“冬春連旱”或“熒惑守心”的儲君,在日後即位時大有作為、流芳百世,指責欽天監虛言亂政。

又將隴朝立朝以來,欽天監所有占卜觀測失誤的案例全部整理出來,加上一些血淋淋的評論,將欽天監上下幾十人,全部打為不學無術、欺君罔上的騙子,比之街邊擺攤的卜運算元還不如。

欽天監早知翰林院要應對,聽聞這些露骨的謾罵更是怒不可遏,立刻拿出星圖,又說昨夜觀星,發現“帝星暗淡”,乃是“輔臣不明,矇蔽聖聽”之故。

隨後,又擺出一大堆翰林院學士的書文,挑出許多“不敬聖人”“非議古制”的語句來。還拿出一些翰林學士在天災期間夜聚飲酒,還笑談天命為無稽之談的證據,直指翰林院不敬天地,輕慢天命,甚至說到高亢處,直接將“違逆天命”的大鍋扣了下來。

一時,一邊以“天意”為刃左右聖意,一邊以“經義”為盾斥讖緯正人心,你一眼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皇帝高居龍椅之上,按著心口艱難調停幾次,不僅沒有起到作用,反而火上澆油一般,讓事態越演越烈。

最後,一群最重禮的文弱大臣,居然光動嘴都不解氣了,這個扔個奏疏、那個摔個笏板,被制止後不僅不消停,終於還是演變成了大打出手。

當幾十個大臣在金鑾殿打成一團,官靴、官帽滿天飛,成為隴朝建朝以來,首次明堂大亂時,喊了半天、桌子拍了半天的皇帝,終於還是血氣上湧衝了心,倒在了龍椅上。

於是,又一個隴朝首次出現了,即太醫院的太醫首次在朝會上登上了金鑾殿。

等皇帝終於醒轉,還不等氣喘勻,第一件事就是將欽天監、翰林院鬧事的眾官員都該罰的罰、該貶的貶、該斥的斥。但總歸康文帝,還是隴朝歷史上最仁厚的君主,即便自己都被氣倒在了金鑾殿上,終究還是沒有重罰眾臣。

罰了以後,賑災還是要做的。

皇帝千挑萬選,選了工部一個看似沒有任何派系的官員前去賑災。可是剛剛設計好引水圖紙,才挖了一鏟子,渠水還沒疏通,欽天監就已經開始上摺子,彈劾引水工程挖斷龍脈,必遭天譴。

就是這麼巧,在摺子上了的第三天,西境就發生了地震,像是在呼應那道彈劾的奏摺。

這麼一來,賑災的事情又擱淺了,演變成了翰林院和欽天監又一輪的攻伐,誰還顧得上天災中的百姓。

而這場鬥爭的高潮,居然不是那場鬧劇百出的“明堂大亂”,而是翰林院三位嗓門最大、筆頭最狠的學士,在同一夜、同一時辰,分別橫死在自己的書房中,都倒在寫了一半的奏摺上。

他們的死因經過仵作核驗,都是被雷劈死的,離奇至極。

此事一出,欽天監將這件事哄嚷成了“翰林院倒行逆施、引發天譴”的大旗,每天都要提個幾遍。

而翰林院痛失骨幹,把整件事情歸結為欽天監做巫術、害死忠良。

一時間,北地旱災、東境戰亂、西境地震、朝堂動亂、嫡長大議,幾座大山同時砸在康文帝的病體之上,直接將康文帝砸垮了。

在身體撐不住的同時,康文帝的驚鬱之症極具惡化,已經到了白日躺在床上,都要說胡話的程度。

於是,朝會一停就是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災民傷亡的人數在與日俱增,朝堂上的紛爭並沒有朝會的暫停而停下,口誅筆伐逐漸演變成了你死我活,越來越多的衙署下場,卻越來越沒法收場。

盛安城中,陰雲密佈。

“稟殿下,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微臣將最得力的仵作派去,得出的結論也是如此。翰林院這三位學士,確實是被雷擊而亡的。”

“明白了,辛苦王尚書跑一趟。”李誼認認真真看完摺子,抬頭勉強露出一抹笑意來。

“那微臣不打攪殿下休息,先行告退了。”王尚書見狀,適時道。

“好,我送大人。”李誼站起身來。

“不敢不敢,春寒料峭,請殿下莫要移動貴步。”

饒是王尚書再三請求,李誼還是送到中庭。

等人走出大門,申風在出現在李誼身邊,小聲道:“殿下,剛剛查到一點線索,雖然不明確,但翰林三學士雷擊一案,確實有觀明臺參與的痕跡。”

“果然。”李誼平靜地應了一句,顯然早有猜測。

申風想到這段時間持續的鬧劇,不覺嘆息道:“翰林院和欽天監真是能鬧,您分別去調停這麼多次,他們是一點也沒聽進去啊!”

“看似是翰林院和欽天監,實則背後是趙侯和張國丈打擂臺,哪有那麼解決。”李誼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囫圇覺,滿眼的乏色中,倒把愁色遮蓋了大半。

“趙侯這一個月來,從沒出過王府的門,名義上還在……”

還在孕中。

“居然還能掌控局面。”申風為了避諱,斷斷續續道。

自從發現趙繚每夜還在暗中堅持練槍後,李誼基本已經確定趙繚是假孕避開朝堂視線和紛爭了。

“無論如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說到底來,都是百姓在受苦。”李誼邊思索著邊輕聲道,目光卻是緊了緊,像是下了甚麼決心。

申風沒說話,心裡卻是一沉。這千頭萬緒的,從哪裡解決起呢?

“根源上,還是兩個人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原來是沒有的。”李誼嘆著氣,小聲自言自語了一聲。

一直都走回後殿時,李誼突然從思考中掙脫出來,轉頭問道:“方才王尚書來前,我聽說靈兒來府裡了?”

“是的,殿下。趙侯想著公主殿下重病,郡主侍疾勞累,又心緒不寧,所以今早就接來,陪著疏解疏解,中午還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這會應該在花園賞梅花呢。”

李誼復又重重嘆了口氣,才道:“知道了,阿風你去忙吧,我去花園一趟。”

“是。”等李誼走了,申風還在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只有感慨:一邊是推波助瀾、罔顧人命的始作俑者,一邊是心思細膩、體察人情的王妃娘娘,世上怎麼會有趙侯這麼複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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