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回頭非岸 “清侯,你能為我煮碗麵嗎?……
屋中說話的聲音傳來, 聽不清說的甚麼,卻分辨得出起起碼有三人在說話。
只是沒有一個聲音是李誼的,只有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趙繚下意識想提步走近時, 卻又立刻生硬地停住。
他們說的內容, 她不想聽。
可哪怕他們說得內容她不想聽, 窗欞中那微弱卻始終跳動的燭光, 就像是一顆被病魔纏住的心臟, 幽暗, 卻彰示存在。
在生命中重大的一部分被驟然抽離的此刻,能看到李誼還在, 趙繚攥得嵌入掌心的手漸漸鬆開了。
趙繚不知道站了多久,當書房屋門開啟的時候,趙繚才覺得身子被夜風壓得很重了。
對開的屋門從內被兩邊拉開,屋中燭火頓滅,轉而門檻內探出一盞琉璃燈籠。半天后,李誼的身形才從黑暗中現出。
門外的冷風衝得李誼禁不住一手扶著門框,一雙攥拳掩口,藏住幾聲發啞的咳聲。
申風跟在後面,忙要端杯熱茶來時, 突然看到院落中央站著的人, 忙輕輕喚了聲“殿下”。李誼聞聲轉頭, 定睛看了看,才看清院中的人。
無星無月、無燈無光的夜,驟然現出一個人,本該說不出的詭異,卻讓人難生出任何驚懼。
李誼立刻想起上一次有這樣的感受,是在輞川奉柘寺的廟門口, 他一推門,看到黑夜中江荼的面容。
同樣都讓人無法生怖,曾經的江荼因為明媚的生機勃勃,今日的趙繚,因為被悲色剝落得太沉靄模糊。
趙繚安靜地看著李誼,同時同樣也在回想,那日廟門前,她回頭看見李誼推門而出。
不過那日,他們未心意相通,他尚且滿目溫和。今日,他們已有夫妻之實,李誼眼中是下意識的緊張和戒備,身側的手暗暗擺了擺,讓申風及屋中的人都退回去。
趙繚在想,原來最痛苦的不是看你一點點走遠,而是我還記得你曾如何一點點向我走來。
等書房的門又從裡面合住,李誼才從滿福手中接過燈籠,走向趙繚。
趙繚站在原地看著李誼,隨著燭火越來越近,她眼中的晦暗不明越來越安靜。
從青光進盛安那一日起,李誼心裡、腦中無時不刻不在思索的事情,今夜召眾人合完所有情況後,越來越感到無力的那些事情,無一例外地指向趙繚。
在整日埋頭深挖細查一人,恨不得看透她的前世今生,越抽絲剝繭越心驚於她的城府和膽大後的此刻,驟然見那人就等在門口,眼底澄明、觀眼見心,實在是太割裂。
這段時間,困擾糾纏李誼的每一個問題,都只有趙繚能回答,他有千百個問題要問她。可與她共立月夜的時刻,李誼猶豫再三,還是問了看似最不緊要的一個。
“趙侯,出甚麼事了嗎,怎麼臉色這麼差?”
明明操局執棋的是她,困在局中進退維谷的是他,可方才李誼轉頭看趙繚那一眼,還是心底一酸。
煢煢孑立,滿目含悲。
趙繚聞言,疲憊地笑著搖了搖頭,向李誼走近了一步,突兀道:“殿下,你能為我煮一碗麵嗎?”
曾經很多個像現在一樣心灰意冷的時刻回到輞川,李誼煮的一碗熱面,可暖心腸、掃寒意。
李誼握著燈籠柄的手緊了又緊,眉眼不自覺軟了幾分。便是金鑾殿前,被廷杖打得命懸一線時,趙繚眼中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神情。
一滴淚沒有的乾燥,比淚如泉湧的溼潤更脆弱。
李誼的喉嚨動了動,緩緩抬手,開啟琉璃燈倉,“呼”地輕吹,燭火啞然。趙繚的眼神被黑暗淹沒,只有這樣,李誼才能說下去。
“侯爺可曾聽說過,陛下長子失蹤案?”看不到李誼的目光時,他的聲音就是冷的。
而看不到趙繚的目光時,她的聲音卻是柔和的。趙繚先笑了一聲,才道:“陛下長子失蹤時,我還尚未出生,只是聽說過。”
“皇長子失蹤背後,有皇后及張家在推動。”李誼邊說,邊將燈籠放在一旁的地上。
“哦?”趙繚沒想到李誼說得如此直白,輕巧地疑問了一聲,又了悟道:“後宮內宅紛爭殘忍,不亞於戰場,這是常事。若真是皇后娘娘及張家,也好理解。”
“那侯爺牽涉其中,如何理解?”李誼緊接著問道。
趙繚在沒發現李誼掌握了甚麼證據之前,沒做蒼白的辯解,安靜地透過夜色看李誼的臉,等他的下文。
“當年皇后等人做的得並不高明周密,比如要處決派去行動的死侍時,才發覺逃了兩人。比如沒有第一時間殺死皇長子的奶孃,後來想除根時,才發現人已不知所蹤。
總之,留下很多漏洞,本該經不住查的。可我細查時發現,這些把柄已經被人暗中清除了。意外的是,這動手收尾的,竟然是觀明臺,人證無證俱有。”
李誼頓了一下,接著道:“侯爺甚麼時候,有幫皇后和張家收拾爛攤子的閒心了?還是真意並不在此?”
趙繚知道李誼能攤開說,一定已經掌握了實證,並不徒勞地反駁,笑了一聲,換上一副掏心掏肺的口吻:“殿下英明。繚此舉,全為國運計。
殿下想想,若是皇后殘害皇長子一事敗露,先不說極悲極憤之情對陛下的衝擊,該如何等情地使陛下病情惡化。便說陛下唯一的繼承人太子殿下,有這樣犯下死罪的母后和母家,又如何服天下人之心、堵天下人之口,以無暇之聖容榮登大寶?”
趙繚娓娓道來,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忠誠之心,可字字句句,又分明都是在威脅李誼,如果他拆開真相,將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接在這樣誠懇話語後面,是李誼更沉冷的聲音:“既然真的皇長子已被迫害而死,那麼青光道士又是何人?”
“是他自己呀。”趙繚脫口而出,溫和的聲線也驟冷,反問道:“青光道士和皇長子有甚麼關係嗎?殿下把我說糊塗了。”
黑暗中,李誼沉默了很久很久。半晌後,才艱難道:“侯爺,回頭吧。”
這樣輕描淡寫的勸說,在任何時候,哪怕是出自李誼之口,也不能引起趙繚心上的一道漣漪。
可今夜,在目送自己的至親離開的今夜,在冷悲交加到只想尋暖尋光,以喘息片刻的今夜,這番話不能不在趙繚的心上狠狠一擊。
李誼向趙繚走近了一步,抬起要握住她手腕的手在黑暗中停留了半晌,還是緩緩落下。
“自韓信始創象棋,千百年來行至‘將軍’之臣,或可瞞一時甚一世,豈有世世代代瞞天過海者?
須彌將軍之功績,光耀史冊、彪炳千秋,怎忍心毀之,招世代批駁?
便是不論身後事,若有生之年真相敗露,你如何自處?鄂國公府如何自處?崆峒趙氏百年名門,又如何自處?”
李誼一個接一個地連問,可因言辭太過懇切,非但不顯得逼仄,反而頗有幾分苦口哀求之意。
趙繚沉默的時間,長得李誼已生出幻想,以為她在鬆動。
“侯爺,我們……”李誼還是抬手握住了趙繚的手腕,話剛出口,就聽趙繚平靜道:
“清侯,你能為我煮碗麵嗎?”
李誼心中狠狠一沉,方才剖開心來說得一句句全都又堵在心口,握著趙繚手腕的手悵然垂落,痛苦地合上雙眼,半天才咬牙道:
“我不會做面,侯爺傳灶房做吧。”
“好。”趙繚的聲音啞了,輕輕應了一聲。
“我還有事,侯爺先去睡吧。”李誼說完這冷冰冰的一句,便轉身,“侯爺放心,從今我不會再多嘴了。”
“李誼。”趙繚慢慢走了兩步,拿起地上的燈籠,從懷中拿出火摺子,邊點邊道:“群狼環伺,各有各要啖我肉飲我血之緣由。
身後名已不是我能想的,可今生未必也能如我所想,想退便有路,想回頭便有岸。”
火苗舔上燈芯,推開盈盈燈火,照著李誼落霜的背影。
“殿下,天色黑、路霜滑,請提燈行吧。”趙繚執著地對李誼道。
李誼回頭的瞬間,四目相對,都是剎那睜圓了眼。
原來黑暗中,對面那個聲音冷靜、決絕的人,都早已紅了眼、淚滿面。
“……那你呢?”李誼不接,悲聲無所遁逃。
“我……”趙繚慘笑一聲,淚如泉湧,將燈柄不由分說塞進李誼手中,“常行夜路,不懼路難行,鬼怪多。”
在鼻腔喉頭酸得像是灌了海水的瞬間,李誼猛地轉身離開,快得幾乎是逃跑一樣。
李誼復又進了書房,進去了許久,窗欞也沒再亮燈。
等他輕手輕腳走近後殿內室的時候,滿心希望趙繚已經睡了。
可趙繚沒睡,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發呆。
李誼站在幾步外,不知自己該走近,還是該走遠。
“殿下別皺眉,我知進退。”趙繚笑了一聲,抱起早放在一邊的被褥站起身來:“今夜起,我就搬到偏殿住了,想著不告而別不太妥當,特等殿下來告知。”
李誼還能說甚麼,只有慢慢點了點頭:“好。”
“殿下好好養病,我先去了。”說著,趙繚抱著被褥和李誼擦肩背道而馳。快到殿門邊的時候,李誼快步走來,幫雙手都佔用的趙繚開啟了屋門。
“偏殿久未住人,多點道地龍,小心受涼。”
目光直視前方的趙繚,還是側頭看了李誼一眼,才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快步離開時,再沒回頭。
走進書房時,雖然屋中沒點燈,但已有人坐在窗下的榻上。
“怎麼不點燈?”趙繚說著,籠上燈火,照出陶若裡掛滿淚痕的臉。
陶若裡沒說話,只是把臉側過藏了藏。
“送走了?”
“嗯。”
“送了一百里?”
“二百里。”
“你們兩個啊……”趙繚嘆了一口氣:“一個瞞著一個走,一個瞞著一個送,真是……”
陶若裡彆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暗暗抹眼淚。
“阿弟,你別怪老隋。”
“我知道他為甚麼走,也知道阿竹姐姐憂心過重,身子不大好了。”陶若裡哭得泣不成聲時,聲音陰沉得不再老氣橫秋,像個十七歲的少年了。
“阿姐,我都明白……我也都能理解……我就是,就是心裡難受。”
“阿蘼……”趙繚走近,揉了揉陶若裡的頭髮:“我們定有重逢之日。”
“嗯!”陶若裡終於忍住了眼淚,不忍再惹趙繚悲傷,擦了擦臉,轉回頭來。
“阿姐這麼晚叫我來,是發生甚麼要事了嗎?”
“嗯,白天沒說,是怕說了老隋就狠不下心來走了。”趙繚坐到桌子對面。
“最近我增派了監視李誡的人手,發現這幾日和隴朝東邊的巍國有了一次書信來往,但是沒確定到具體的內容。”
陶若裡聞言登時皺了眉頭,眼中的悲色暫且收住,起而代之是正色思考。“以李誡的縝密,能被我們發現一封信,便是起碼已有十幾封信的往來了。”
“你怎麼看?”
陶若裡只想了片刻:“在東境製造動亂,在隴朝缺將的情況下,引導皇帝命阿姐東去平亂、離開盛安,藉機對青光、觀明臺,甚至麗水軍不利。”
縱使滿腹心事,趙繚還是欣慰地點點頭:“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陶若裡又深思熟慮半晌,才道:“其實,阿姐這個時候趁機離開盛安,也不是壞事。如今青光一事順利,但畢竟事關重大,保不齊有甚麼情況。阿姐領兵東去,正可淡出朝野視線。”
“確實,這樣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我們所有人,也都是一種保護。只是李誡做事毫無章法,又不計後果,我實在不放心離開盛安。”
陶若裡有些喪氣地垂下頭:“要是能有不離開盛安,又能暫時避開朝堂的法子就好了。”
“其實我真想到了一個。”
“甚麼?”
趙繚抿嘴想了一下,還是道:“等我再細細想一下吧。”
“哦,好!”趙繚不想說,陶若裡就一點不再問,“我還是照計劃去拉攏群臣,也接近太子。”
“嗯,咱們拿到一個太子伴讀的位置,以後你在東宮要萬事小心,一切以自己的安全為首要。”
“阿姐放心吧。”
“我很放心。”趙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就像胡瑤去世時,他們三人都努力藏好自己的悲傷那樣。
“我再暗中給張家助一臂之力,讓他們能順順當當謀劃他們的‘大事’。”
平康坊,燕紅樓。
作為全盛安城奢華的青樓,燕紅樓和清麗風雅的莊九娘子家截然相反,處處瀰漫著奢靡享樂之氛圍,全然一個銷金窟。
因花銷高昂,燕紅樓平素也客人不多,不過高宦富商來一擲千金,但今日則是格外門庭冷落,至天色盡黑,門前也不見一輛馬車。
只因今夜,燕紅樓被包了場。
作者有話說:邪惡的詞狗開始漸漸展露真面目了(大哭)寶寶們俺張貼告示一起,咱小橙子的結局如果從感情線來看,不能算he喔。不過從事業線的角度看,我自己覺得是he!!!(自信叉腰)
為啥多了這麼多括號,是因為我編輯作話的時候不知道為啥不能加表情了(狗呲牙)沒有表情我不會說話啊啊啊啊(心動女嘉賓尖叫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