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身隨遊雲 “這些糟糕的日子裡,我很開……
“來來來快閃開桌子。”隋雲期展開雙臂端著個寬大的木托盤, 用肩膀有些艱難頂開屋門的同時,小心翼翼護著盤中幾個熱氣騰騰又滿滿當當的碗。
進屋一看,三個人正圍著地爐嗑瓜子, 不由嗤道:“好冷漠的三個人, 快來搭把手啊。”
“甚麼面?”陶若裡探頭來看, 一面伸手端碗, 燙得差點把麵碗扔進隋雲期懷裡, 還不忘感慨:“倒是挺香。”
“來放這兒。”趙繚坐在地榻上, 伸長了身子把遠遠放著的炭盆拉來,又隨手夠了本文書, 把桌上的瓜果皮一起連著文書鏟進了炭盆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屑。
“專門叫我過來,就是為了吃麵?”隋精衛抱著胳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裡握著剛陶若裡硬塞給她的一把瓜子,要吃不吃、要扔不扔。
“當然是有事情要商議。”隋雲期端面下來的功夫,趙繚已經分好了筷子,“這不正好趕上飯點了。”
“就在這兒商議?”隋精衛走到門邊,從門縫中狐疑地看了看,才走回來, “這可是代王府, 不會被竊聽嗎?”
“放心吧, 李誼那小夫子正得駭人,把他耳朵割下來扔在牆根,那耳朵都能自己長出腿來跑調。”隋雲期一邊大拌其面,一面揚了揚筷子:“快過來和麵,要坨了。”
“我們也不賴啊!明知此時李誼手下執掌暗衛的申風,和安插在宮裡的眼線都在前殿書房談事, 甚至把一直駐守在京畿守備軍的心腹鵲印都暗中召回,我們也沒去偷聽。”陶若裡揚眉道。
“說得好像你不偷聽,就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一樣。”隋雲期看陶若裡笨拙地拌麵,看得直皺眉,終於還是忍不住拉過他的碗,一陣大拌,“李誼今天白天又私下見了青光,不知道是不是發現甚麼了。”
“應該不會,這段時間李誼頻繁接觸青光,想摸清他的底細,但至今未有動作,也沒有向陛下直言其認為青光身份作偽,那麼起碼是沒有發現關鍵證據。”
“也是。皇帝經過幾次大醮和青光接觸,明顯對他的身份越來越確信。如果李誼有證據,那他肯定會在甚麼都還來得及的現在,就把苗頭剷除。”
“沒錯,這就是我今天叫大家來,想說的第一件事。”趙繚又吸入一大口面,嚼完才接著道:“精衛查到李誼佈置在盛安的暗線,在最近半個月幾乎是傾巢出動,且在張國丈盛安的府邸及本家附近均有動向。
我猜想,李誼應該已經查到當年李紹的失蹤,和張皇后及張家脫不開干係。”
三個吸溜麵條的人,面色都有幾分沉重。
趙繚吃了口小菜,神色如常的道:“我倒覺得這是件好事。就算李誼不確定真李紹已死,從一開始也沒信過假李紹。與其這樣,不如讓他投鼠忌器,就算認定青光身份有疑,也不敢貿然揭穿。”
“嗯!”隋雲期吃了口蒜,嚥下一大口:“青光這個身份我們籌劃了這麼多年,短期內不會被找到漏洞。要想證明活的李紹是假的,只能從真的李紹是死的來入手。
如果這件皇帝最掛心的懸案水落石出,那麼不論是帝后徹底分崩離析,皇帝驚鬱之症更重,還是張家狗急跳牆,或是各地心懷不軌之人趁亂添火,都不是李誼想看到的結果。
而且就算這樣能證明青光是假的,太子也會因母家之罪受牽連,那麼當今皇帝唯一的繼承人就會蒙上汙點,成為招來源源不斷非議的活靶子。
所以現在,我想李誼不僅不會把真相一五一十告訴他皇兄,甚至還得幫著他嫂子瞞著點。”
“沒錯。”趙繚挑起一縷麵條,想了想道:“不過越讓李誼左右為難,他越是要從我們身上發現突破口。所以我們這段時間一定要慎之又慎。”
幾人都道明白。趙繚正要送面進口,又將筷子原封不動拿了出來,補充道:“老陶,麗水軍的私募一事,暫且停下吧。畢竟每天多上萬人在吃糧,把賬作平也不簡單。我怕李誼從這件事上插不進手,就要從其他地方掣肘我們。
麗水軍是我們最硬的鎧甲,也是最脆弱的軟肋。”
“哦,知道了。”陶若裡應了一聲,嘀咕道:“他真麻煩。”
“現在我們當務之急,是儘快把青光的身份做實,免得夜長夢多。”
一直低頭一根一根挑面吃的隋精衛,突然抬起頭道:“我按照你的安排,組織城中暗衛將皇長子走失、青光道士現身救世等編成的童謠、民間奇談淺層擴散了一圈,現在民間和一部分朝中人應該已經有了一些聯想,不至於以後皇帝認子時,反應太過強烈。”
“做得好!民間接受的情況怎麼樣?”趙繚簡潔有力地讚美道。
“當然還需要潛移默化地接受過程,不過目前能當作奇聞逸事廣泛傳播已經很不錯了。”
“嗯嗯嗯。”趙繚連連點頭,“還有朝臣的態度也很重要。我看皇帝對青光的態度以及內宮監的一些動向,應該是準備在除夕大醮上宣佈認回青光。”
隋精衛放下筷子,面有隱憂道:“皇帝體弱,太子乃唯一儲君,從今帝即位之初,朝中勢力就快速向太子及後族張家靠攏,這個在前朝名不見經傳的家族,如今在朝中紮根速度極快,只怕我們沒那麼容易從他們身邊撬走朝臣。”
“張家紮根越快,越有利於我們。”趙繚笑了一聲:“一個家族野心再大,身邊不過也就這些位置,那便有人擠得進這個圈子,有人擠不進這個圈子。
這些從張家身上分不到肉的人,前朝風光如今漸趨沒落的人,就是我們重點遊走爭取的物件。反正……”趙繚放下筷子。
“我們已經拉攏到了最關鍵的人,皇帝本人。他再孱弱,終歸是當今的天子,有他為青光撐腰,則不乏趨炎附勢之徒圍攏而來。”
隋精衛聽得認真,此時也不尤點頭道:“有理。”
“我覺得是時候,把咱們暗藏多年的殺招都拿出來用了,比如朝中朗城侯曹公、諫議大夫俞公,都是此時拉攏朝臣、 附和聖意的好選擇。”
“對咯。”隋雲期吃著面還不忘打了下響指,爽利道:“這些年給這些老傢伙喂進去多少,快把家底都倒空了,也該讓他們效效力了。”
與隋雲期不同,陶若裡和隋精衛低頭吃著面,神色都若有所思並不輕鬆。
不論是放在多麼輕鬆日常的場合上,他們共商的內容都不容人放鬆一星半點,非得殫精竭慮、謹慎萬分走好每一步。
“喏。”兩人正緊鑼密鼓想著那些朝臣可以拉攏時,面前突然多了顆酥糖。
趙繚攤開雙手,“李誼哄趙楨用的,我想著你倆從小就愛吃甜的,專門偷的。
“我都多大的人了……”陶若裡嗤了一聲,卻是立刻伸手拿走了糖,動作快地像是小雞啄米,也不吃就攥在手心,又拿筷子繼續吃麵。
“你越來越無聊了。”隋精衛冷冷道,不去接卻用餘光看著趙繚伸向自己的手,心想也就只有她,能嘻嘻哈哈謀劃著謀逆。
“如果青光一法能成,我們當然一勞永逸。但這也不是我們唯一的路,成與不成,我們都不會無路可走的。”
趙繚掏出手帕,包著酥糖放在隋精衛面前,雙肘撐在大腿面上笑道:
“所以,做好我們能做的事情就好,別太擔心、別太緊張。不能因為等待明天的結局,就耽誤欣賞今日的夕陽,和好吃的麵條。
因為,我們能承受任何事情的懸而未決。”
“說得好聽……”隋精衛懟了一句,卻是伸手把包著酥糖的手絹收攏了起來。
“今天我真的很開心,我們四個好久沒有坐在一起吃頓飯了。”趙繚仍舊笑著,目光卻垂了下來,聲音更輕了些。“往後,可能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能一起吃飯了。”
“出甚麼事了?”陶若裡立刻問道。
趙繚沒做聲,默默看向了隋雲期。
隋雲期微微點了點頭,原本悲傷的眼睛又立刻熱鬧了起來:“哎呀,靠不住啊你!說好了你和大家說的!”
“老隋,怎麼了?”此時,沒人再聽隋雲期的插科打諢。
“就是……”隋雲期頓了一下,笑容都還沒來得及收全,已經先長嘆了口氣,道:“隋雲期要死了,我要離開盛安了。”
“甚麼?”陶若裡抓住隋雲期的胳膊:“你要去哪?”
“去找阿竹,去隱居。”
“去多久。”
“很久,直到你們確實需要我回來了。”
陶若裡驚大了眼睛,先去看趙繚,見她一臉平靜地喝茶,又去看隋精衛,她要吃驚很多,但轉瞬就在平穩地接受了。
“我不明白,我們正是關鍵的時候,我們就差最後一點,我們……”陶若裡飛快地列舉自認為可以挽留隋雲期的事情。
“老陶。”隋雲期用另一隻手握住陶若裡的肩膀:“沒有我,你們也能做到那些事情。”
下半句隋雲期沒有說出來,那就是:有我,我們籌謀多年的大局,隨時會滿盤皆輸。
“我不明白!為甚麼好好的就要走?”陶若裡一把打掉隋雲期的手,轉頭看向趙繚,急得滿頭大汗時,順口就把很久以來只藏在心裡的稱呼喚了出來:“阿姐也同意嗎!?”
“他又不是賣到這兒了,腿在他身上,我有甚麼同意不同意。”趙繚竭力輕快道,伸手摸摸陶若裡的頭。
以後沒有隋雲期站在她的一側,趙繚也一度對前路感到迷茫過。但雖然隋雲期從沒說過,趙繚卻看得出,自從知道李誡已知曉他的身份,隋雲期待在他們身邊的每一天,都壓抑沉重地要壓垮他。
他一定做夢都在擔心自己身份敗露,害死自己最親的這些人,所以才會肉眼可見地消瘦著,頹敗著。
如果李誡真要以隋雲期的真實身份發難,趙繚不憂不懼,便是因此而死,也沒有一句怨言、一絲不甘。
可是趙繚不能看著李誡故意吊著隋雲期,讓他用心中的憂懼憎悔,一點點腐蝕自己。
“老隋……”陶若裡叫出這個名字,才意識到他其實都不叫這個名字,想要叫他老崔或者浣桑時,又覺得太過詭異,乾脆一擺手道:“不管你叫甚麼,就沒有一點轉圜的餘地了嗎?
就是……就是今天了嗎?”
“我明早走。”隋雲期拍了拍陶若裡的肩膀,滿眼的悲傷,又故意爽朗地大笑兩聲,舉起麵湯碗來:“好啦好啦,磨磨唧唧的話就別說了。讓我們端起碗來,以湯代酒,祝各位……”
隋雲期原本想說“山登絕頂人為峰”的,這可不就是他們正在走的路。可話到口中,全都哽住。
“祝各位,沒有非越不可的高山。”
趙繚和隋精衛都端起碗來碰上,一時只剩下陶若裡低著頭,肩頭顫動。
“老陶……”隋精衛都露出了擔憂,想安慰一句時,陶若裡突然抬頭,也端碗撞來。
“平安平安,平安平安!”
“祝兄長。”
。。。
“就非得今夜走,最後一點臉也不要了。”把最後一件行李也扔上馬車後,趙繚拍著手上的灰塵轉過身來。
“多謝趙侯爺。”隋雲期側頭笑著,雙掌合住,隻手指做鼓掌狀。
趙繚嘆了一口氣,聲音艱澀道:“老隋,我走這條路,我不後悔。可我不該拉你們也走。”
“你得了吧。”隋雲期真誠地笑了一聲,“你看看我們哪個人,是被你拉著走的。是我們願意跟著你走。”
說著,隋雲期頷首,斂住眸中點點晶瑩:“我還想和你走,和大家一起走。可是不能了。”
“我不是貪生怕死,我是不能看著你……”趙繚正要說甚麼,隋雲期已經先笑了出來。
“我明白的。”說著隋雲期又苦笑著點了點頭,“我明白的。”
隋雲期又換了一張臉,一張放進人群中都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可就是這樣普通的臉,因那一雙眼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水光瀲瀲,也變得出奇得悲傷,出奇得坦然。
“十五年了,崔浣桑。”從知道隋雲期決定要走起,始終冷靜著的趙繚,突然紅了眼睛:“老陶接受不了,我也是。我們這輛馬車還在走,你突然說你要下車了。那我們前面要不要拐彎,要不要……”
“趙繚。”隋雲期握住趙繚的一隻手,認真道:“馬韁在你手裡。馬韁一直在你手裡,我只是偶爾幫你遮太陽、偶爾幫你煽風的人而已。
你會好好走下去的,我也會不管千里萬里,都能聽到你的行路聲的。”
掌心之間的溫度,是毫無男女之情,是真正的血脈相連。
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對了,我還有一個禮物留給你,你別急著去看,總有一天,你會突然覺得自己該去看看的。”說著,隋雲期掏出一個字條,包著一把鑰匙。
“地址在上面。”
“可我沒有甚麼禮物送給你。”趙繚一時沒接。
“過去。”隋雲期笑著把鑰匙塞給趙繚:“你,還有你們,送了我十五年的好光陰。
從十五年前起,我的人生就該結束,或者漚在泥裡了。可託你們的福,這些糟糕的日子裡,我很開心。”
“好煽情,好惡心。”趙繚故意咧了咧嘴,不願讓自己的悲色刺痛他,“好啦,該走了。”
“是啊,該走了。”隋雲期放開趙繚的手,剛踏上馬車,掀開簾子要進時,就聽身後的聲音。
“兄長!”趙繚雙手過額,長揖而下。“前路漫漫,一路順風!”
馬車上,崔浣桑也端正了姿勢,長揖以對:“寶宜,前路漫漫,一路順風!”
趙繚起身,笑著搖手,直到馬車完全消失在了視線裡,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的時候,淚水才決堤。
從後院門往進走,不過幾百步的距離,可趙繚一步一步走,怎麼也不到頭。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時間都模糊的一個下午。趙繚因為劍術沒有精進,挨鞭子時沒有如李誡的願,大聲求饒,被那個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大手一揮,送到百里外的南山地牢裡。
那是趙繚第一次來南山。後來她一直沒把南山一把火燒掉,就是因為在那個地方,也不全都是骯髒血腥的回憶。
被推進鐵籠子鎖住後,趙繚像是一頭受了辱的小獅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著頭緊緊攥著拳頭。
在連開心都不會藏的年紀,趙繚當然也沒學會怎麼排解巨大的憤怒,學會怎麼理解突如其來、又天翻地覆的一切。
乾脆一頭撞死。
這個想法出現在趙繚的頭腦裡時,帶來的靈光一現,讓趙繚真覺得是天外來音。
然後,才是真正的天外來音。
“哦哎!”
趙繚嚇了一跳,抬頭才發現旁邊居然還有一個籠子,裡面關著一個瘦高瘦高的少年。
他坐在地上靠著籠子,一腿曲起架著胳膊,一腿伸展,舒服得好像在籠子里長大一樣。
趙繚轉過頭去,生硬地表達憤怒被打斷的憤怒。
“小孩兒,過來過來,我有好東西給你。”
趙繚架不住他喋喋不休聒噪地勸說,挪著步子靠過去,就見他將手伸過籠子的縫隙,空空的手掌甚麼也沒有。
上當的趙繚瞪了他一眼,要走開始,突然見他手掌一翻,露出一朵枯萎的小花來。
“前天在那個角落看見的。”那人瞥了瞥自己籠子邊的角落,那是被地牢裡唯一巴掌大的鐵窗用一縷陽光餵養的地方。
“當時我就覺得有好事發生。”那人笑著咧了咧嘴。
趙繚接過花,她還不知道自己的憤怒太明顯,讓那個安靜等死的人,也忍不住伸手拉她一把,哪怕微不足道。
“你叫甚麼?”趙繚抬頭。
“嗯……好複雜的問題。”那人抿了抿嘴,隨即目光四下打量,最終落在了鐵窗外。
“就叫隋雲期吧。”
身隨遊雲,萬事可期。
趙繚抬手,拭去下顎流到脖頸兒去的淚水,終於被屋宇封住了前路。
抬頭看,之間窗欞還亮著燭火一豆。是李誼的書房。
作者有話說:老隋老隋老隋老隋!!(大叫大哭滿地亂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