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李代桃僵 “她不會回來了。”
對隋雲期的聒噪, 趙繚少見地沒有表現出不耐。看似聽得認真,實則垂眸看著手中摩挲著的平安鎖,思緒走了好一會。
“首尊。”隋雲期看著趙繚安靜的失神, 終於是不忍再輕巧地打趣了, 兩指從懷中夾出一張紙, 遞在趙繚面前。
“李誼的血虧之症雖然藥石無醫, 但此方經我反覆研究和調整, 可以稍做緩解以延年。”
趙繚接過藥方拆開, 有些驚訝,“以治療血虧之症聞名的和濯給的方子都見效不明顯, 老隋你怎麼研究出來的?”
“我厲害唄。”隋雲期只笑了一聲,“所以你不要太擔心了。”
趙繚細看,才發覺不知從何時起,隋雲期的眼底總有淡淡的青色,常見到已經看不出來了。
是啊,和濯再精通血癥,李誼於他不過是千萬個病人中普通的一個,他出於醫者之心,會盡心竭力地救助, 但救不回來也是是常事。
而隋雲期雖然醫術不如和濯高明, 但他知道李誼對趙繚有多重要, 他救李誼不僅是醫者之心,更是兄長之心,就是殫精竭慮熬空了精神,也要從閻王處幫趙繚拉住李誼。
“老隋你真的要……”趙繚下意識要問時,就見隋雲期用眼神阻止了自己,不動聲色搖了搖頭。一旁, 陶若里正在黃狗看星星一樣看藥方,沒注意到這個轉瞬即逝的話頭。
“李誼病雖重,但不論是痊癒還是病故,都不是一時半會的事。可李誡就不一樣了,我甚至想不到那個瘋子會做甚麼。”隋雲期嚴肅起來,“首尊,不可小瞧李誡,一定要防他。”
“嗯,你放心吧。”趙繚將平安鎖收回懷中,站起身來拍了拍隋雲期,陰霾散去後,滿眼的雨過天晴:“終於到這個時候了。
他可以殺了我,卻不能讓我再虛與委蛇、再言不由衷一次。”
。。。
晉王府中,晉王妃薛鳳容靠在柔軟的榻上,細細地品著杯中茶,眼睛慵懶地垂著,耳朵卻不能不被正殿的動靜影響。
晉王今日被皇帝宣見回來,對等在門口晉王妃和妾室的問安仍笑意盈盈地接,然後就一個人進了正殿整整一日。看似平常的背後,是殿中或清脆的碎裂聲,或刺耳的裂帛聲,除了人聲外,總是不平靜的。
“娘娘,您不去勸勸殿下嗎?”一旁地嬤嬤添水時,輕聲問道。
薛鳳容吹著茶湯時的眼神若有所思,笑著搖了搖頭。
這時,一個年輕的女子提著個食盒進來,恭恭敬敬地請安,有些不好意思又緊張地低著頭道:“妾見殿下午膳都沒用,就做了兩道甜點,想為娘娘分憂。”
薛鳳榮只看了女子一眼,她生得清麗,說起話來輕輕柔柔。此時因為緊張,顯出幾分比本就小的年紀更明顯的稚嫩。
女子此時心裡很緊張,怕王妃覺得自己恃寵而驕、故意上趕著爭寵。沒想到王妃只是笑著點點頭讓她起來,柔聲道:“你能這樣知冷知暖很好,去吧。”
女子聞言,喜出望外地起身,道了聲謝就往正殿去了。
在她身後,薛鳳容的笑容漸漸淡了,取而代之是一絲嘲諷的猙獰。
“這丫頭不過是小門小戶出身,除了年紀小些,不論是長相、做派、才學,哪有一點上得了檯面的地方,比西殿瘋了的那位都不如,不知道給咱們殿下灌了甚麼迷魂湯,一連個把月宿在她屋中,把她寵得沒邊了。”
“因為她跪著抬頭的時候,從俯視的角度看,眉眼有三分像那位。”薛鳳容苦笑了一聲,眼底的嘲諷分明成了自嘲。
嬤嬤當然知道那位是誰,自悔說了讓王妃不開心的話,絞盡腦汁想移開話題找補一下時,薛鳳容卻自己接下去道:
“從前,殿下沒想過他千珍萬愛的人還能做那事,就算把她殘虐得奄奄一息,也沒想過親手碰一下她的衣角。
現在他知道了,哪怕是假的,又怎麼能忍住不嚐嚐是甚麼味道。”
嬤嬤自覺這不是自己該聽的,心裡想著該找個話頭退下時,少言寡語的薛鳳容不知為何今日話格外多,突然轉頭來笑道:
“嬤嬤,你看那孩子,她不可憐嗎?”
“可憐……嗎?她這麼小的年紀,就有幸選進王府,又得了殿下的寵愛,金銀財寶、綾羅綢緞都精心挑著送給她。”
“是啊,所以多可憐。她這麼小,遇見這樣品貌的男子,對她噓寒問暖、千依百順,話好聽、臉好看,手也大方。
她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陷進去嗎?”
最後的問句,薛鳳容是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問的,不知道在問誰。
“就像西殿瘋了的扈飛燕,幾年前也是盛安城以才貌聞名的貴女,甚麼好人家嫁不了。
咱們殿下每日給她寫一封信,一年多沒間斷,天冷了擔心她著涼,天熱了怕她中暑。最後,讓扈家唯一的女兒,拿著父兄的軍功求著陛下當了妾室。
有一次她得意洋洋告訴我,說殿下愛她細腰,每每歡好之時,常親暱喚她做‘嫋嫋’。”
說到這裡,薛鳳容滿眼苦澀地笑了一聲,“嫋嫋,嫋嫋一抹楚宮腰,多親暱,多特別。
可他喚的,是‘繚繚’。
如今父兄戰死,哪還有人在意扈飛燕是瘋了還是死了,哪還有人記得西殿那個瘋婦,曾經百人求娶。”
嬤嬤別說附和,就陪笑都不敢。她在晉王府年齡長了,知道過去的事,知道面前這個雍容端莊、看破紅塵的晉王妃,在第一次知道趙繚的存在之後,大醉一場跪在晉王腳邊,哭得涕泗橫流。
那天窗戶外,一直是她苦苦發問的聲音。“表哥,你說你此生只愛我一人。”
那天,晉王沒回答她一個字。
從第二日起,晉王妃再沒喚過李誡“表哥”。
“不過說到可笑,哪有人比他更可笑呢。”薛鳳容指代不明地道了一句,隨即爆發出了極暢快的大笑。
“他一直用忠誠做障眼法,解釋她不愛他。”薛鳳容笑地一拍巴掌。
“現在好啦,她連忠誠都是假的。他多自負,多聰明,多可憐地被騙了十五年。”
。。。
女子在敲響殿門之前,特意認真地理了理鬢髮,生怕在心愛之人面前展現出不完美的一星半點。儘管她知道他不會介意,因為他對她是那樣寬容,那樣耐心,那樣遷就。
當所有侍者甚至晉王妃親自來敲門,請晉王用膳都吃了閉門羹,而此時女子敲了幾聲、自報家門後,殿內就傳來溫和的一聲,說“進來吧”時,他對她有別於任何人的愛,好像又得到了印證。
被獨特地愛著,是讓人雀躍的。
可殿門推開的那一剎那,明明還甚麼都沒看到,女子不知為何突然後脊一陣刺骨的涼,從腳跟冷到脖頸兒,本能地萌生出退意。
“殿下……妾打擾了,妾……先告退了……”女子怔怔地向後退了兩步,順手要把殿門也合上的時候,手中本順從跟著她的門,突然失去了控制,被從內拉開後,露出了一張慘白的臉。
以殿內的燭火做襯,李誡笑得滿眼是光,扶著門道;“怎麼要走呢?怎麼又要走呢?”
話音落時,他的眼角滾下淚來。
“你說過的,你永遠不會走。”
側殿,薛鳳容將王府管事喚來,說楊寶林突發惡疾,要他去請太醫。未免措手不及,也為那孩子沖沖喜,再提前準備下後事。
管家正心中納悶,一個時辰前還活蹦亂跳的楊寶林,怎麼突然就感染了惡疾時,只聽殿外一陣了不得的吵嚷,很快就有人來說正殿走了水。
這一下,管家哪還有心管別的事,連忙趕著召人去救晉王。
薛鳳容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一切。她悵然起身,不顧周圍侍者都勸她先遠離此地,徑直走到廊下,直直地看熊熊燃燒中的金碧輝煌,不知在吩咐誰地小聲喃喃一句:“不必請太醫了。”
想來那孩子,那殿宇,已經沒有了收拾善後的必要,只有付諸一炬了。
就在薛鳳容看著大火,像失心瘋一樣地苦笑時,管家等一群人簇擁著被救的李誡從濃煙中走出,這個喊著請太醫,那個喊著再去救人,每個人都又驚又懼又著急。
只有大火中外褂都沒了去向,只穿著一身單薄中衣的李誡,仍舊神色如常地走到薛鳳容身邊,懊惱而擔憂道:“窗戶的風吹倒燭臺,正倒布匹上,竟起了這麼大的火,讓表妹受驚了。”
“怎麼會,殿下沒事就是萬幸!”薛鳳容握住李誡的手,裝出滿臉的心急如焚時,滿心滿肺的疲憊,險些演不完這一場。“太醫馬上就到,這裡危險,殿下快請移步前殿壓壓驚。”
“只是楊……楊寶林,她還在裡面。”李誡滿臉的著急和悲傷像真的一樣,可他想叫那個女子的名字時,才發現他根本不曾記得那女子有過名字。
他多希望,裡面碎成千百塊被焚燒著的人,叫趙繚。
“殿下放心,她會回來的。”薛鳳容從來都知道,李誡最想聽甚麼。這種時候,心思詭譎多疑至極的李誡,也會像傻子一樣好騙。
可這次,李誡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眼神清醒而確信。
“她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