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逆流而上 “殿下又在疑心我了。”
“那內侍回說, 只見到他左臂內側有一道三指大的一道圓形疤痕。”
皇后知道那疤痕,是李紹三歲時在榻上玩耍時撞翻了燭燈所傷,當時還是嗣王的陛下憐子心切, 第一次責罰了看顧不力的下人。
皇后的心跳越來越快。
“沐浴後呢, 陛下又召見那道士了嗎?”
“見了, 陛下念其卜得神木有功, 欽封其為玄清觀高功, 以後每月入宮做一次清事, 為陛下祝禱。”
“這是要把他留在身邊。”皇后小聲喃喃,又問道:“還說別的了嗎?”
“回娘娘, 再沒了。”
皇后不放心,又追問一次:“那道士沒和陛下說甚麼?”
內侍搖了搖頭,“那道士雖年輕,但極穩當,和常見油嘴滑舌的老道不同。他話語不多,即便得見天顏,也並不過多諂媚爭取,就是陛下發問,也只簡答一二。”
皇后不再發問, 可面色卻是越來越不明, 像是很冷, 又像是很累。
長相、性情、年歲,甚至疤痕都對得上。
要麼,他是還魂的鬼;要麼,他是極了解那個冤鬼的人。不論是哪種,都各有各有的可怕之處。
皇后在榻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內侍來傳話, 說陛下今夜請皇后去寢宮宿時,皇后才發覺天色已暗。
“臣妾問陛下萬福。”皇后從梳妝檯前起身,屏退兩側,恭恭敬敬在床榻邊行了禮。
“玉珍,你我夫婦……何必多禮。”康文帝低低靠在榻上,垂下眼睛來看時,重重的眼袋動了動,說了幾個字喉中便有了黏膩的痰動。
皇后忙捧上一杯熱茶,關切道:“陛下您清清口。”
“玉珍。”康文帝沒接杯子,骷髏一樣的手一把抓住皇后,“紹兒……我們那苦命的紹兒回來了!”
“陛下,是您今日見的青光道長嗎?”皇后早知會有此話題,可從皇帝口中聽到那個孩子的名字時,心裡還是一沉,放下茶杯時手有些抖。
“夫人也認出來了!”皇帝的眼中閃出一抹希望。
“看著是有些像……”皇后也故作驚喜地展開笑顏,順著皇帝的意思說,又不動聲色地露出幾分擔憂來,“只是二十年過去了……”
言下之意是,怎麼還找得到?
“這二十年裡的每一日,朕沒有一瞬覺得紹兒已經不在了,朕知道,紹兒一定會回來,回到阿耶的身邊。”說起愛子時,康文帝說了一大段話,也沒有喘一聲,咳一聲。被驚鬱之症攪渾的雙目,也有了清澈的光。
“是啊……紹兒一定會回來的……”皇后掩著心驚,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原由,告訴皇帝他一定回不來了。
“陛下今日和道長相認了嗎?”皇后自然地坐在床內順著散下的長髮,一副不知道他們談話內容的樣子。
“沒有……”皇帝咳了兩聲,深思片刻道:“朕先留他在盛安,在觀察一段時間。若那孩子真的是朕的紹兒,便要開宗廟,認他歸宗。”
“那自然是皆大歡喜的!”皇后驚喜地笑道,“不過陛下,開宗廟這麼大的事情,還是要和諸位王弟提前商量一下。”
“嗯,夫人提醒得有理。”康文帝認同地點點頭:“何況朕在宮中,能見那孩子的機會畢竟少,讓清侯、清嚴他們幫著分辨分辨也好。”
“陛下聖明。”
“玉珍。”康文帝伸手握住皇后的手,病出土色的面容,有了紅光。“你不知道朕今日有多喜悅,朕今日終於能喘上一口氣了!”
當然喜悅了,皇帝最憂心的事情,就是自己唯一的子嗣太年幼,而他的叔叔們又正值盛年。
曾經想著有李誼在,總不會讓李綺被人殘害。可當信任出現裂隙的時候,康文帝自己都不願承認,他最怕的就是李誼。
如今,他的長子找回來了,他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擺佈的孩童,他的健康和成熟,讓康文帝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希望。
皇后自然明白康文帝在想甚麼,可方才她刻意提起“王弟”的時候,心中就已有了幾分底。
她不能告訴皇帝,活著的李紹根本不可能回來,不能在愛子親切的皇帝面前做這個壞人,但有人會做。
就比如她那幾個小叔子裡面,不就有認理不人,不怕擔盛怒的人嗎?
。。。
“陛下明知您病重,怎麼還傳您入宮……”給李誼穿朝服時,滿福看著要人扶著才能站穩的李誼,忍不住小聲道。
李誼自從那日出城追人受了寒,回來便高燒兩日未退,請了五個太醫來看,各種土方新法都用了個遍,也沒見效。
到從床上被揪起來的此時,人已經皺巴得像是被攥成團的一張紙。
李誼連眼神移動的時候,都覺得額頂一陣撕裂地痛,還是微微搖了搖頭,輕聲道:“不要妄議陛下……”
“是……”滿福仍舊心有怨言地應了一句,扶著李誼站了起來:“殿下,內殿熱,現就穿大氅的話,生了熱氣一出去更要著涼,請到抱廈門口穿吧。”
“好。”李誼緩緩站起身來,還是眼前一黑。“侯爺呢?”
“侯爺……”滿福猶豫著頓了一下,“昨夜沒回府。”
說著滿福去看李誼的臉色,可能因為病重得像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他只是垂下了目光,神情並沒有波動。
“知道了。”
開啟內殿的門,滿福扶著李誼走過過廊,又穿過兩間屋宇,越走越冷。要到殿門口時,一陣濃烈的風湧入,撞得李誼幾乎立刻咳嗽起來。
“殿下您再次略站站,奴才這就去取您的大氅來。”滿福見狀,連忙要命人去取衣服,就聽李誼邊咳邊輕聲道:“不用了。”
滿福順著李誼的目光,這才看見站在抱廈門檻外,趙繚正站得定定的看著他們,胳膊上搭著李誼的大氅。
“奴才參見娘娘。”滿福行禮時,趙繚已經跨過門口走近。滿福要接趙繚手中的衣服,就聽趙繚道:“下去吧。”
說著,趙繚已經展開大氅,親手搭在李誼身上,將厚實的毛領整理好,拉著綢帶到李誼鎖骨處,系得整整齊齊。
或許因為目光也瘦弱了,近在咫尺的距離,李誼並不委婉地凝視著趙繚。
“陛下傳你入宮,是為探討青光的身世。”趙繚伸手到大氅內李誼的腰間,把穿衣時蹭得有些歪的玉佩擺正。
“嗯。”
“陛下心中實則又有論斷,只是需要人去支援。若殿下此時唱反調,陛下將對殿下疑慮更甚。”
如果青光是趙繚的人,那麼她當然要千方百計做實他的身份。可此時趙繚同他說這番話,又讓李誼不知她到底站在甚麼立場。
“殿下又在疑心我了。”趙繚軟了眉眼苦笑一聲,雙手拉住李誼的一隻手,緩緩抬起按在自己的心口。“此一番話,誠只為殿下計。殿下尚在病中,不能處境更艱難了。”
李誼的掌心是躍動的,溫暖的,趙繚的眼睛是真誠的,酸澀的。
配上她正在做的、要做的一切,是可怕的。
李誼有些生硬地抽出自己的手,頷首道了句“多謝”,讓過趙繚,步履緩緩地往外走去。
趙繚沒回頭看李誼的背影,掌心沒殘存一縷他的溫度。
。。。
“老隋,你生病了可真好。”陶若裡坐在鋪著軟墊的墩凳上,由衷感慨道:“首尊可以名正言順來探病,我們再也不用在代王府裡藏著掖著見了。”
隋雲期聽得眉頭直皺:“陶啊,這麼樸實的話,怎麼會這麼難聽。”
趙繚坐在書桌邊,整個人都要陷進太師椅裡,只有撐在扶手上的手撐著額頭。
隋陶二人貧了一回嘴,看趙繚始終合著眼沉默,也沒法視而不見了。
“哦哎!”隋雲期打了個響指,衝著閉著眼的趙繚就劈頭扔了個果子過去。
果子眼見著就要砸到趙繚,趙繚懶洋洋地伸手接住,眼睛都沒睜,又換了個姿勢靠著。
“好啦,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李清侯是甚麼樣的人。他今日不和陛下說這番話,才古怪吧?”
陶若裡也忍不住點點頭,暗暗肯定道:“看著病得站都站不穩,膽子倒是大得出奇。”
“今日皇帝先後傳見了他、李誡和李諳。李諳不必說,前段時間賑災一案剛觸了皇帝的黴頭,正要找補,自然皇帝怎麼想,他就怎麼說。
李誡嘛……現在當然是看明白了,估計立刻把青光、我和老陶仨人捆在一塊,拷在火上活活燒死,再把首尊生吞活剝的心都有。不過難為他也還拿得穩,知道皇帝的心意看似猶豫,實則堅決,為了不惹疑心,也基本上順著皇帝的心意說。”
陶若裡聽著撇了撇嘴:“還敢說我說話難聽,你說話好聽……”
“也就只有我們碧琳侯。”隋雲期往陶若裡懷裡砸了個果子:“先說二十年找回一人的可能渺茫,又說人生長變化的不確定,再說民間存在□□的手藝,最後說認祖歸宗可能引得老臣和後族不滿的後果。
好嘛,這有因有果的一條條,估計聽得皇帝那脆弱的心神,當即就震得像頭上頂了個鐘,嗡嗡哇哇的全是‘老七不讓朕認好大兒,一定是覺得小的好控制’。”
作者有話說:三鬼重聚咯好愛看這三啊!!!繚:救命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