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舊病復發 “王妃是把我軟禁起來了嗎?……
“殿下不怪我沒和你商量?”趙繚趁靈兒拉著趙楨的手, 興沖沖挑東挑西的時候,走到李誼身邊,輕聲問道。
不論是待靈兒還是待趙楨, 趙繚都能看出來, 李誼很喜歡孩子。
“十月辛苦的是侯爺, 鬼門關前一遭的是侯爺。”李誼仍是含著笑回頭, 沒有正面作答, 意思卻明白。
趙繚心中微動, 感慨李誼立身,當真周正。
要知道對他們而言, 孩子從來都不僅是一個孩子。更是李誼明明已經察覺到她正在圖謀大計時,可以名正言順困住她的十個月,是終止皇帝對他千般催促的唯一辦法,也是希望雖渺小但說不定就能捆縛住趙繚的手段。
但李誼還是給她以丈夫的尊重,而不是政敵的掣肘。
在賭桌上,遇到絕對謹守規則的敵手,好辦,卻也棘手。
送卓石靈回到府裡時,趙繚踏進正廳, 看到餐桌邊已等候許久的李謐那一眼, 就知道元后崔昭蘭生前是甚麼模樣了。
雖然趙繚根本就沒有見過崔昭蘭, 但卻想得到她們都有著蘭花一樣的美麗,蘭花一樣的脆弱。
她扶著桌沿垂首等候的時刻,鮮亮的飯菜、灼目的燭火、富麗堂皇的屋宇,都染上了濃厚的愁色。
但她溫聲轉頭時,笑容已是融了滿眼。
她笑著接過女兒捧上的糕點柔聲道謝,她笑著拉過趙繚的手連道感激, 她笑著摸趙楨的頭,在他脖子上掛上明晃晃的金鎖做見面禮。
她那樣得體又溫柔,一句沒問起洪施的會面臨怎樣的結局,只是始終握著女兒的小手。
但她送趙繚他們到府門口時,趙繚上馬車前,又回頭望了她一眼。
她仍是含笑目送他們,手在腹部的高度搖了搖。
趙繚便知道,她要凋零了。
回府的路上,馬車剛開動起來,上一瞬還活蹦亂跳的趙楨,下一瞬就在李誼和趙繚中間睡得東倒西歪。
李誼怕他落枕,扶著趙楨的頭靠在自己膝上,掌心輕輕拍著他的胳膊。
“殿下還能撐住嗎?”趙繚突然回頭問道。
夜色中,李誼的聲音過了一會才傳來:“可以的。”
趙繚探手到李誼的手腕,就著寂靜中趙楨輕微的呼聲理了理李誼的脈搏。
“殿下高熱了一整日,現在燒得更嚴重了。”
“其實還好。”李誼寧靜地笑了笑,“只是有一點冷,有一點乏。”
實則,強撐了一天之後,現在李誼只是坐著,都感覺自己在不斷墜落。
“殿下,若是勞心勞力,再好的藥也治不好肺癰。這般反反覆覆,久病不愈,實在有損壽元。”
李誼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輕聲道了聲謝,想到壽元時心中非但沒有被刺痛,反而有著無可奈何中的慶幸。
如果他這一生註定是要成婚的話,那麼能同趙繚成婚,實在是他太慶幸的事情。
他不用擔心她在自己死後悲痛成疾,不用擔心她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她的生活甚至不會有絲毫的改變。也就只有這樣,李誼才能平靜地閉上眼。
可或許是夜晚太靜,李誼的心聲喧囂到好似進了趙繚的耳朵裡。
她握著李誼脈搏的手緩緩伸入他的掌中,冰涼的手指像是溪流一樣穿過李誼的指間。
“李誼,你對我真的很殘忍。”趙繚笑著說,笑得好淒涼。
“侯爺……”李誼真有一瞬在懷疑,方才自己心裡的話是不是說出口了。
趙繚抽回了手。
我對你也是。
回到臥房裡,李誼才發現屋中多加了一條地龍,太醫也在候著了,顯然都是趙繚早吩咐過的。
太醫竭力委婉地說出一些駭人的診斷,心裡卻在暗暗忖度,一定不能再負責這位即便扁鵲再世、也無力迴天的病人,免得砸了自己的招牌不說,可能還要惹禍上身。
但無論是靠在枕上的病人,還是坐在床邊的夫人,都有著讓太醫心生疑竇的平靜。
將太醫送走後,趙繚端著煎好的藥坐回床邊時,李誼已在昏天黑地的眩暈之中半睡半醒。但睜眼看到趙繚時,李誼還是清楚道:
“這些事情怎麼勞侯爺做。”說著就要接過藥碗。
趙繚讓過李誼的手,舀起一匙藥汁吹了吹,先在自己唇邊試了試溫度,才送到李誼有些發乾的唇邊:“張嘴。”
李誼只好順從地輕啟薄唇,容苦澀的藥汁流入喉中。
一碗藥飲盡,趙繚放下藥碗,親自俯身調整李誼身後的枕頭,將他安頓著躺下。
李誼的側臉陷在枕頭中,迷迷糊糊輕聲道:“侯爺,明日我搬出內室,去側殿住吧,別給你過了病氣。”
趙繚給李誼掖好了被子,又理好他額前的亂髮,才緩緩俯身,嘴唇落在李誼的唇上,稍稍停頓後才移開,捲走一抹清苦的味道,將雙臂從李誼頸側穿過,側臉躺在李誼的心口,半天才道:
“我不怕。”
是在回答李誼的提議,當然也是在回答自己心底隱隱的恐懼。
李誼想將手伸出被子,想拍拍趙繚的後背。可他太乏太乏,連胳膊都抬不動了,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夜裡,他的身體燙得像是要脹開,寒冷卻像無數條毒蛇從四面八方而來,一星半點地啃噬著他。
這時,像是跌進了雲裡,又像是臥在母親的膝頭,李誼感覺到自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環繞。她溫暖得那麼堅定,像是永遠也不會熄滅。
李誼彷彿在大雪裡迷路的人看到了篝火,本能地往這個懷抱裡鑽了又鑽,靠了又靠,貪婪地索取她的溫暖。
他不知道自己額頭靠著的臉頰在一夜之中,被打溼了多少次。
趙繚抱著李誼,雙眼睜了徹夜。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在加速他的離開。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接受他的離開。
李誼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久,只恍惚間好像感覺到天亮過,恍惚間好像聽到過隋雲期咳嗽的聲音。
“咳咳咳……”隋雲期只是站在內室的門口,就立刻轉頭咳嗽個不停。
一直沒開窗,還點著地龍的封閉空間,用悶熱將藥的清苦之味膨脹到最大,撲面而來時簡直有些打頭,讓人只是聞到,就能想出緊閉的床帳中,懨懨的病色。
“首尊,李誼的人還是見到他了,應該還畫了畫像。從昨夜起,李誼的暗衛之首申風,就一直徘徊在寢殿周圍,想來是在找機會將畫像拿給床上那位。”
“盯好他,別讓他見到李誼。”
李誼再睜眼時,身體好像恢復了一些氣力,能撐著床面自己坐起身來了。掀開厚重的床帳,帳內濃重的悶熱和帳外的日光迅速交換著,李誼才發覺又是黃昏了。
往外一看,只見趙繚罩著淡黃色的小襖,正在桌邊親手做茶。從炙茶、碾茶,到攪動著竹筴煮茶,再到處理沫餑,趙繚的動作熟稔又利落。
李誼側身掀簾,幾乎是看呆了,頭暈腦脹中想不起這是在盛安,還是在輞川。
“殿下醒了?”趙繚倒出一杯茶時才發覺,端杯走來打起床帳坐在床沿,將茶杯遞給李誼。
趙繚今日未施粉黛,頭髮挽在一側耳後,袖口和領口都滾著雪白的毛邊,趁得人格外素淨清麗。
李誼道謝接過抿了一口,清新的茶香就像清風一樣掃過因病氣鬱結而燥熱的五臟六腑。這熟悉的味道讓李誼立刻看向趙繚,而趙繚也正看著他,他看不懂的眼神裡,看不懂的情緒都靜悄悄的,沉甸甸的。
李誼笑了笑,眼角的溫和如舊,道:“侯爺不要擔心,也不要勞累,我養幾日就好了。”
“嗯。”趙繚點點頭,伸手要摸李誼的額頭時,才想起他戴著面具,便自然地探到他領下感受了一下:“燒終於是退了。”
“放心。”
窗外,半道人影出現得無聲無息。趙繚用餘光掃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殿下還要再睡一會嗎?”趙繚接過茶杯問道。
“嗯。”李誼點點頭。
趙繚站起身來放下茶杯,給李誼蓋好被子,伸手放下床帳時,突然道:“殿下如果覺得悶的話,醒來後我給你念書吧。”
丈斃荀先生後捱了廷杖那一次,趙繚臥病輞川,岑恕就坐在桌邊給她唸書,聽著聽著好像疼痛也輕了。
李誼愣了一下才道:“好啊。”
趙繚的臉消失在床帳緊閉處,李誼就睜眼躺著。等了許久,床帳外才傳來申風的聲音。
“殿下,您醒了嗎?屬下有要事稟告。”
“阿風。”李誼拖著沉重的病軀艱難地坐起身來,掀開床帳。
申風忙拿過一件衣服給李誼披上,才從袖口掏出一張卷著的紙,壓低聲音道:“殿下,青光道士的畫像畫來了。”
李誼接過紙卷,緩緩開啟,在看到畫像上人面的瞬間,眉頭就已經蹙起,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畫中人。
李誼看畫的時間裡,申風忍不住道:“殿下,您不知道這幾日想見您一面有多難。趙侯寸步不離在殿內守著您,又命人把寢殿圍得鐵桶一般。今日要不是我們在趙侯的錦繡坊製造了一點事端,調走了趙侯,還見不到您呢。”
李誼沒說話,專注看畫像的目光越來越沉,分明是在看一個認識,又認不出的人。眼中突然閃過一瞬光後,像是想到甚麼極可怕的事情,病容大驚道:“天啊!”
事實上,對青光道士出現的原因,李誼已做過無數最壞的推斷,但加起來都不足以抵消他這一刻的惡寒。
“怎麼了殿下?”申風也立刻嚴肅了起來。
“阿風,青光道士到哪裡了?”
“已過南山,明日清晨就能進盛安城。陛下已下令,明日早朝要見他。”
“務必要攔住他,不能讓他入朝覲見!”李誼著急地牽動心肺,驟然重重咳嗽起來。
“是殿下,屬下一定攔住他,您千萬彆著急。”申風忙去端茶來,滿目擔憂道。
李誼壓了一口茶,才勉強緩過勁來,想了一下道:“阿風,引開趙侯的人,我要見這位青光道士。”說完,李誼又補充道:“在他入城之前。”
“殿下,那怎麼能行!您大病未愈,外面還下著雪,冷得厲害。您要是再受了寒,可怎麼好!”申風急道。
“阿風,一定要見。”李誼本就溢滿病氣的雙眼之中盡是心急如焚,又小聲喃喃道:
“見了才知道,是不是他。”
李誼裹著厚厚的狐裘推門而出時,夾雜著雨雪的寒風還是衝得他頭上一重,眩暈得險些栽倒。
立刻就有人迎上來道:“殿下,您有甚麼事,只管吩咐奴婢去做,怎麼勞您親自起來了?”
李誼看了眼那兩位侍女,都是陌生的面孔,顯然不是王府的舊人,在看身骨顯然是練家子。在看到李誼出屋的一刻,兩人已經露出如臨大敵的嚴陣以待。
“悶得慌,我去後花園走一走。”李誼面色的慘白,連面具都藏不住。
“娘娘吩咐過,殿下病中不宜外出。”其中一個侍女垂著頭,面無表情道。
“王妃是把我軟禁起來了嗎?”李誼帶著病氣的目光直視過去。
“殿下多慮了,全是娘娘一片關懷之意。”對這樣直白的挑明,另一個侍女仍是面不改色回答道。
可李誼再不多語,只是沉默地等著。片刻後,兩人明白李誼非去不可她們也攔不住,只好讓到兩邊,道:“那奴婢隨殿下同去,侍奉左右。”
“王妃呢?這麼晚了,還沒回府嗎?”李誼沒動腳步,突然發問道。
“娘娘……娘娘在前殿理賬。”
“何仁。”李誼轉頭喚道:“去前殿請王妃,來後花園一起賞梅。”
“是!”何仁愣了一下,就要去。兩個侍女見狀,忙側身一步擋住何仁的腳步,道:“怎麼敢勞何總管,總管您先服侍殿下去賞梅,奴婢這就去請娘娘來。”
“好。”李誼冷冷應了一聲。
李誼從裡面緊緊攥著衣襟,仍感覺撲來的寒風穿過層層衣物 ,灌進了五臟六腑,冷得骨頭都在發顫。而本已稍有緩解的頭暈頭痛,也愈發嚴重,身子輕地像在飄動,加上雪地溼滑,李誼要在何仁的攙扶下才沒有倒在雪地裡。
饒是如此,李誼穿過後花園的功夫,還數次停在梅花樹下,扶著枝幹喘勻心口不接的氣息。
從王府後門出來早有馬車等候。
月夜下,馬車一路疾馳,出城而去。
作者有話說:燎燎心裡:好心疼快好起來行動上:躺著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