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亂石埋骨 他甚至不能祝她一聲一路順風……
屋內安靜了片刻,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的趙繚復又開口時,還是耐心而溫和的:“有姐姐在,往後再也不會挨凍、捱餓, 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再傷害你們。姐姐有一個小院子, 裡面的其他姐姐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不哭不哭……乖, 不哭。”
趙繚耐心勸了半天, 壓抑許久的孩子們還是止不住淚水。李誼正要推門進屋時, 就聽趙繚想了想, 仍舊輕快地問道:“你們覺得我是一個厲害的人嗎?”
幾個孩子都含著淚連連點頭,方才這個大姐姐一箭射穿洪施手腕的樣子, 把他們都看入了迷。
一陣衣料捲起的窸窣聲,應該是趙繚解開了袖口,將自己的胳膊亮了出來。
“你們看。”
孩子們探腦袋過來看,只見她並不算細嫩的胳膊上,深深淺淺、寬寬窄窄、新新舊舊,傷痕一道壓著一道。
“怎麼會有這麼粗的鞭子……”一個小女孩指著一道足有三指寬的傷痕,忍不住問道。
“是鐵鞭子抽的。”趙繚比劃了一下:“就是一個個鐵環穿起來的鞭子。”
“還疼嗎?”另一個女孩用指腹小心翼翼摸了摸,抬頭眼巴巴道,她是真的在問在心疼。
“不疼了。”趙繚笑著搖了搖頭。“最疼的時候, 我也以為傷口爛到要跟著我一輩子, 永遠擺脫不掉了。但其實一輩子很長很長, 只要往前走,往陽光裡走,就沒有癒合不了的傷口。”
“姐姐,我們的日子好像看不到光了……”小女孩認真道,下意識往厚衣服裡縮了縮,像要藏住甚麼不潔。
“看不到光的話, 那就想象自己是一顆種子好了。他要用土把我們埋起來,用鐵鍬把土拍實,要將我們永遠困在潮溼、陰暗的暗無天日之中。
可我們,終究要發芽的。”趙繚笑得日光般溫煦,輕輕揉揉幾個孩子的腦袋。
“好啊,不哭啦……睡一覺吧,醒來後就有人來接你們回新家了。從前的一切,就當是噩夢一場吧。夢醒後,你們還這麼小,甚麼都可以重新來過。”
屋內,趙繚柔聲說著“不哭”,屋外,李誼站在門邊,紅透了眼眶。
他想起來前段時間,調查趙繚和李誡的淵源時,驚訝地發現趙繚五歲就離開了家,押給李誡為質。
那時的她,比面前這三個脆弱的孩子更年幼。
多疑、詭譎、極端、陰晴不定、不計後果,都說不好哪個才是李誡身上最可怕的特質。如今趙繚練得一身好槍法,位列武將之首,功勳卓著,尚且還險些死於李誡之手。
當年五歲的趙繚,跟在李誡身邊,她該多害怕,該多無助,該多難熬。
亂石埋死人,可憐,亦慣常,無可嘆處。
可有些人,縱然被亂石埋骨,也要骨面生青苔,骨縫破翠竹。
如今十五年後,她站在和當年的自己處境相似的孩童面前,已是亭亭如蓋的大樹,足夠予以庇護。
看這樣的人,只有仰頭。所以不論趙繚做甚麼,圖謀甚麼,毀壞甚麼,李誼的心底怎能對她生出一絲半毫的譴責。
只有無窮無盡的嘆息。
他甚至不能在心裡祝她一聲一路順風。
他知道,她走的,是不歸路。
回長公主府的路上,經歷了太多的一天,卓石靈雙臂攬著趙繚的脖子,靠在趙繚懷裡,趙楨躺在趙繚膝頭,都沉沉睡去。
坐在一旁的李誼無數次想咳嗽,都怕擾了兩個孩子,實在受不住才掩口低聲嗽兩聲。
“舅母……”卓石靈緩緩睜開眼睛揉了揉,“我們到哪裡啦?”
“在丹鳳門大街上呢,到家還早,再睡一會吧。”趙繚柔聲道。
“舅母……靈兒想去阿孃愛吃的糕點鋪子,給她帶一些回去。”石卓靈小聲道,有些不好意思再勞煩舅舅舅母。
趙繚眼角一軟,當然知道卓石靈在想甚麼。
洪施被抓的訊息,肯定先他們一步傳到長公主府裡,他乾的齷齪事李謐也會知道。以她敏感的心思,很難不會擔心自己和淫鬼朝夕相處的女兒。
卓石靈怕母親擔心、愧疚、憤怒,絞盡自己年幼的認知,想法兒哄哄母親。
“好啊,阿姐喜歡的糕點,舅母也想嚐嚐看,靈兒帶舅母去吧。”趙繚立刻笑著響應道。
“嗯!”卓石靈抱著趙繚的胳膊更緊了幾分。
“到了嗎……?”趙楨感覺到馬車停了,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還沒呢,要去買糕點,楨兒想去嗎?或者困的話,在車上睡一會也好。”李誼邊說伸手用帕子擦擦趙楨額間的汗珠,怕他著了風。
一聽糕點,趙楨當即道“去!”
趙繚下了馬車,雙手拉著卓石靈的手扶她下了馬車。李誼下車後站在車邊,見趙楨迷迷瞪瞪站起來,還沒下馬車,就差點被自己絆一跤。
“小心。”李誼笑著拉住趙楨,順勢將他放在自己臂上,抱著他下了馬車,往店裡去。
趙楨雙手摟著李誼的脖子,臉靠在李誼雪白的狐裘領上,在校場裡摔打長大的泥孩子,猴淘的心被溫柔的寵溺揉得軟軟的,還不忘對拉著卓石靈的趙繚連聲道:“姑姑,你答應過只要我潛入學堂當你的內應,就許我個願望。那我想要好多好多糕點!”
“瞧你這點出息。”趙繚被逗得笑出聲來:“我以為你起碼要許願從此不上學堂呢。”
“可以這樣嗎!”趙楨登時驚喜得抱著李誼的脖子直起身來,立刻改口道:“那我要不上學堂!”
“行啊,那糕點不許吃了。”趙繚故意逗他。
“姑父……”趙楨癟著嘴看向李誼。
“姑姑逗你呢,怎麼少的了楨兒的。”李誼柔聲笑道,眉眼彎彎笑意真實,“不過楨兒不願意去學堂的話,願意跟著姑父讀書嗎?”
“姑父還會教書!”
“會一點點吧。”
一時車水馬龍的街道,不少拉車行路的人,都忍不住駐足回望。
如果祈禱的願望有畫面的話,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富貴人家,夫如美玉,妻如耀金,恩愛有加,兒女雙全。
趙繚暗暗用側光看向李誼,抱著趙楨的李誼,就像出現在群山之中、奉柘寺文坊前一樣自然。
這一刻,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像是一家人。
“阿孃喜清淡,就要這個和這個吧。”滿滿三排五顏六色的糕點中,卓石靈認認真真挑了半天,才猶豫著點了兩個。
“哎!”老闆自然認出這家人的富貴,早已親自拿著油紙包候著,聞言忙小心翼翼裝起來。
“阿孃會喜歡的吧……”卓石靈雙手扶著桌子,小聲喃喃道。
“挑完阿孃的,那靈兒自己想吃哪一個呢?”李誼抱著趙楨,說話時還是俯身和卓石靈平視。
“我……”卓石靈愣了一下,根本沒想到自己想吃甚麼,滿腦子都是怎麼能讓阿孃心裡好受一點。
趙繚蹲下身來,拉著卓石靈的手,引她去看:“靈兒看那個粉色的桃花酥好不好吃?”
卓石靈默默垂下眼。阿孃要不是為了她,怎麼會受洪施這麼久的閒氣。還有旁人不知,她自己怎會不知,自己被偷窺了身子,早已算不得好孩子……
她對不起阿孃,也欺騙了對她這樣好的舅舅舅母。
卓石靈正胡思亂想著,就聽耳畔傳來趙繚的聲音:“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洪施罪該萬死,阿孃沒保護好你有錯,舅舅失察有錯。唯獨你,靈兒,你甚麼錯也沒有,你還保護了其他孩子,你很棒。”
卓石靈吃驚地轉頭看向趙繚,她正看著櫃檯中的糕點,笑意盈盈道:“所以,很棒的靈兒到底想吃哪一種呢?”
“靈兒喜歡吃甜的。”卓石靈笑出了眼淚,指了幾塊最漂亮的。
“而我!我要每個都嚐嚐!”痴迷地盯著眼花繚亂的點心沉默了半天的趙楨,突然在李誼懷裡振臂一呼。“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全都要!”
“臭小子!”趙繚啪唧就給趙楨腦後虛打了一巴掌:“你吃得完嗎!”
趙楨當即像小狗一樣對著趙繚呲牙咧嘴,趙繚還要擰趙楨的鼻子,李誼已經轉了半圈,笑著圓場道:“好好好,都要都要。”
李誼滿眼柔光,笑意盈盈,趙繚心裡歡喜他歡喜,面上卻嗔怒道:“倒不知殿下倒有慈父敗兒之狀。”
李誼仍是笑著,心裡堆的事了卻一件後的輕鬆,讓他沒多想就笑著脫口而出:“怎麼會呢?”
本是隨口接話,因趙繚心裡有鬼,立刻聽出不同的意思,笑意漸凝的一瞬,也是轉頭脫口而出:“殿下知道?”
每一夜後,趙繚都要喝下的一大碗濃黑的藥汁,確實讓李誼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做父親,更何談慈父。
“侯爺,我不是這個意思。”李誼這才自悔失言,蹲下身將急著去選點心的趙楨放下,站起身來見話已至此,也只有點點頭:“知道。”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糖咱就是嗯……且吃且珍惜吧一波小小的酸澀偷偷來襲到結尾之前,可能就是開始小虐怡情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