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雪起驚雷 “見到對方就要尋死覓活的關……
風愈狂, 雪愈驟,趙繚的槍勢卻漸緩、漸延伸,像是將心中的波瀾抒發已畢, 只剩長風從容。
風雪的湧動之中, 趙繚的身形真如須彌般巋然。
李誼這才收回目光, 看向申風。“是有甚麼訊息嗎?”
“是, 賢州那邊情況愈發難以控制了。朝廷在南境洪災期間以討代賑的事情, 本來就沒化解, 只是您暫時壓住了民憤。
如今‘天石’一出,原本暗中籌謀的種種勢力, 全都像見了雨的筍一樣四處冒尖。剛剛探回來的訊息,如今南境只是已露頭的勢力就不止三十股,還有許多正在觀望的,只等出頭之人打樣後,就響應的。
最糟的是不止南境,因為‘天石’質疑皇帝即位的真實,大江南北、朝野內外,看似還未有風波,但各地的探子幾乎是同時來報, 人心生異、恐有變數。”說完, 申風又補了一句:
“屬下真不明白, 就一塊石頭,怎麼就弄得人心惶惶了。”
“因為一塊石頭的威力,要看舉起石頭砸下來的人。”李誼攏住披風,緩緩向後靠在側靠窗臺上。“傳遞、煽動、誘導、激化,缺了哪一環都不會有如今的威力。”
“殿下如果實在放心不下,要不要向陛下請旨, 去賢州看看他們到底在玩甚麼把戲?”申風猶豫了一下道。
他當然知道李誼的身體很不該再舟車勞頓,可更知道在盛安空坐而無能為力,會更焚李誼的心。
李誼從懷中掏出一道奏摺,放在膝上。“陛下已經駁了。”
“……”申風見李誼眼中,溫和也壓不住的無奈,“趙王他們的挑唆,到底還是讓陛下對您起了疑心……”
“是。”李誼平靜地應了一聲,“陛下派內宮監的人去賢州了。”
說話時,李誼的目光復又落回院中。申風順著看去,正見趙繚一記“驚雷初鳴”縱躍而起,前手推槍,槍尖射月而去。
趙繚動作之利落、蓄力之深厚,讓申風禁不住心中大聲叫好。這時,又見趙繚落地同時揚手接槍時,鞋底點在被踩化成水、復又凝結成冰的地面上打了滑。
趙繚重心不穩兩腳都離了地,半個身子都向前栽倒的瞬間,滑倒已不可避免,就見趙繚一個蠍子擺尾,借力打力向後旋身一圈,鞋尖帶起的水珠畫出一道輕盈的弧光後,穩穩落地,從容接槍,緊接著左腳為軸、後手沉槍,槍尾橫掃滿地雪起,使出一招完美的龍尾掃風。
“真是好槍法!”申風說完,才發現自己居然將心裡的驚歎說出了口,忙看向李誼時,才發覺李誼也看著趙繚。
比起驚歎,更多的是探尋。
申風便明白李誼在想甚麼了,輕聲問道:“殿下,拿石頭的會是趙侯嗎?”
斜掠過屋簷的雪花飄過廊廳,傾注在李誼倚在窗欞的側影上。一時,李誼臨窗的髮鬢、風領都落上了雪片。
申風忙要伸手關窗時,李誼已輕輕揚手示意不用,問道:“查到隋亭侯去哪了嗎?”
申風搖了搖頭:“沒有,隋雲期出了盛安就失去蹤跡了。”說完,申風一愣,緊接著恍然大悟道:“對啊!怎麼正好這個時間上,隋雲期離開盛安了!”
李誼靜靜看著趙繚舞槍,“多派些人查,尤其是賢州附近。”
“是!”
申風知道,雖然還沒有證據,但李誼已經在懷疑趙繚了。
“對了,阿風。”李誼慢慢轉過頭,若有所思道:“最近公主府有甚麼情況嗎?”
“公主府?沒有,還是和從前一樣。”
“嗯。”李誼點點頭,“找機會見一下阿姐的貼身侍女,問問阿姐的近況。”
“明白!”申風應完,才奇怪道:“是長公主遇到甚麼麻煩了嗎?”
“不知道呢。”李誼溫和而疲憊地應了一聲,眼前浮現出瓊英宴上李謐的臉。
自從同洪施成親後,這還是李謐第一次離開公主府。她還是那樣溫柔端莊,說話溫吞、掌心溫暖,只是瘦削得多了,越來越像李誼印象中的母親,就連眉宇間的鬱氣也是。
她拉著趙繚的手聊了半晌,李誼在旁邊陪著,看她談笑如常時的眼底,分明是見到他們的喜悅都掩蓋不住的悲傷。
“屬下這就去見長公主的侍女。”申風說完,腳步幾次抬起要走,嘴巴幾次張開要說,可就是沒動也沒說話。
“怎麼了?”李誼回頭,溫和地笑道:“阿風,有甚麼想說的你但說無妨。”
“是……”有了李誼首肯,申風還是猶豫了許久,才艱難道:“殿下,要屬下去查晉王殿下和趙侯的關係嗎?”
李誼微一抬眉,未解其中意。申風只能硬著頭皮道:“晉王殿下和趙侯,實在是交集太多、過往甚密,殿下就不……就不擔心枕邊人心異嗎?”
李誼聞言只是淡淡展顏,苦笑一聲道:“四哥應該比我更怕趙侯心異。”
畢竟心同過,才有心異。
“至於關係……就是兩個最冷靜的人,每次見到對方都要尋死覓活的關係。”
。。。
又失信了!又失信了!
走槍從容的趙繚,心底卻是一萬句怒喝。
挨一百二十鐵鞭時,她在心底許諾,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束手就刑。不過兩年時間,她就又受金字刑。
一筆一畫刻身入心時,她怎麼想的?她想下一次不管誰來施刑,她都要先一步把刑具插進那人的喉管裡。
可是今日呢,李誡讓她去南山,她能不去嗎?手無寸鐵的李誡就在她面前,她能殺他後活著出南山嗎?
十四年了,每一局,對上李誡的每一局,她還是要輸。
趙繚怎麼可能不恨!她在南山走的每一步棋,都被無聲無息地拆掉。彷彿與她對局之人根本不在桌邊,而是高高在上,笑意盈盈洞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對她所有的如常和反常,都瞭如指掌。
趙繚的槍越舞越快、越舞越狠,最後已如與風在殊死搏鬥般的凌厲。
只剩一人坐在窗邊的李誼見狀,擔心趙繚會走火入魔傷了自己,起身要去阻她時,就見上一刻還如剛點燃的爆竹般、燃燒著隨時都要粉身碎骨的趙繚,在蓄力到頂點的瞬間突然就槍勢漸緩,一點點卸去力量,直到完全停下。
走到李誼面前時,趙繚又恢復了從來的靜水流深式的沉靜。
“殿下,該出發了。”
“……好。”
“殿下。”趙繚把槍放好,在屏風裡換衣服的時候,突然開口喚道。
“我在。”李誼坐在屏風外等趙繚,聞言輕聲輕聲應道。
“還有一件事,我懷疑西北可能有些不太平的徵兆。不然有我大伯和堂兄在,楨兒絕不可能自己跑得出來,除非是他們默許。”
說話時,趙繚正扭著胳膊,有些費勁地繫腰後的暗釦,聽到腳步聲抬頭時,就見李誼從屏風外走了進來,徑直走到自己身後,垂眸伸手系她的扣子。
“那我最近也多關注。”
。。。
從黑衣人如夜色般悄無聲息地流進窗縫,到被毫無阻礙地帶離趙王府,每一個本該驚心動魄的環節,都太順利太迅速,以至於莊安饒坐著馬車都離開盛安城幾十裡了,仍沒回過神來,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正處在一場夢中。
馬車停下,一個聲音從耳畔傳來,請莊安饒換一輛馬車時,以防被追蹤到時,莊安饒才終於回過神來。
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逃離火海的喜悅,而是李誡言辭溫和的威脅。
他說如果她違約離開趙王府,除非死在李誼或趙繚的手上,否則就揭開她的身份。
做耗子一樣藏了這麼多年,莊安饒當然害怕。但害怕的並不是身份敗露後自己死無葬身之地,而是兄長、李諍、李誼,以及現在還牽扯趙繚,他們都會被波及。
想到這裡,莊安饒心裡突然就湧起無限的勇氣,從懷中顫顫巍巍掏出一把銀剪子來,手抖得要雙手握著才能送向脖間。
死亡對自己意味著甚麼,莊安饒根本顧不上想。她只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大家就都會不受威脅。
將剪子推向自己的時候,是莊安饒這輩子用出過的最大力氣。
下一刻,就聽“咻”的一聲刺破黑暗。莊安饒還沒來得及反應,只感覺到自己手腕被震得一痛,手裡的剪刀也脫了手。
莊安饒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先去摸索掉在車廂裡的剪刀時,先摸到了一支箭,抬頭才發現車簾中央被刺破了一塊。莊安饒拿著箭推開車簾走出去時,才發現自己緊張得腿抖如篩。
一團漆黑之中,莊安饒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山裡還是在平原,但卻一眼看清圓月下、百步外,趙繚雙腿一高一低站在高處,衣袂翻飛,手上的彎弓還沒有放下,頭仍微微偏著、透過弓箭看向自己。
見莊安饒出來了,趙繚便把弓箭垂下,頷首致意。
剛剛的瞬間對莊安饒而言,就意味著死過一次。在死過後第一眼看到趙繚,莊安饒滿心又是酸又是苦,赴死的決心卻更堅定了許多。
莊安饒心想,如果這樣好的姑娘因為她的緣故受牽連,她到了陰間也是無法轉世的。
莊安饒凝神細思,只想如何能再死一次。
“竹姐姐。”這輕輕一聲進入莊安饒耳畔的時候,驚得她幾乎渾身一震。
作者有話說:一會還有一章哦寶寶們!!!!下一章很甜很甜非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