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智勇雙全 “請旁觀我的生死”
趙繚回頭, 她已經太久沒在那雙溫和的眼中,看到慍色了。
“趙侯,依你的解決方法, 今天下山後, 莊姑娘和隋亭侯問我你去哪了, 我要怎麼回答他們?說你為了救他們, 和他同歸於盡了嗎?對他們而言, 這算是解決了嗎?”
趙繚垂著冷眼, 聲音亦是毫無感情:“我別無他選,我入南山便是死局, 至少這樣還能讓他們活下去。”
還有你。
趙繚能把人安插進皇宮,卻無法把哪怕一個人安插進南山。
正如李誡曾經說過,須彌再高,也終歸在南山山脈裡。趙繚城府再深,也終歸是他養大的孩子。
“還有我!侯爺不是別無他選。”李誼衝口而出,話音落意識到自己起急了,平靜了一下才道:“侯爺在決心以身入局、喪命南山的時日裡,在運籌帷幄的佈局中,有沒有一刻想起過, 還有我?
縱然我與侯爺立場不同, 也斷不能旁觀侯爺受害。”
“為甚麼?”
趙繚輕描淡寫卻又真心發問的一句, 將李誼一路趕來的著急,全都堵了回去。
在理所當然處發問,最是生份。
趙繚以為李誼要說他們畢竟是夫妻,但李誼沉默了一瞬,才轉回頭,輕聲道:“救國救民之人, 不該無聲無息死在私情爭鬥的大雪裡。”
趙繚半天才苦笑一聲,心底明明是失望的,“殿下對我還真是肯定。”又無聲走了許久,才開口道:“我從未想過向殿下求援,不是生份,是真心維護殿下。”
“護於何處?”
“殿下的良心。”
李誼不解回眸看趙繚時,漸起的山雪從趙繚勝雪潔的清面前落下時,似一萬句不可言,讓近在咫尺的兩人,又隔了好遠好遠。
趙繚說完,不禁笑出聲來,卻比落淚更有悲意。
“殿下,請從今日起,旁觀我的生死吧。”
“我不明白。”李誼眉間蹙起。
“起碼那些殿下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發生時,殿下是清白的、無關的,是不必受自己良心譴責的。
會發生那些事情,不是因為你曾經救過我的命,讓我能活到那一天。”趙繚蒼涼地笑了一聲,“殿下很擅長在心裡給自己判罪,不是嗎?”
看著趙繚笑,李誼也不禁悵然嘆了口氣,滿眼也溢位苦澀來:“侯爺才剛剛死而復生……”
李誼不是沒見過捨生忘死之人,可即便是那些人,面對生死總歸是慨然豪邁、有所動容的。
可趙繚,臨死就只想死的事,活著的人、未盡的事一概不念。復生就只想活的事,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珍惜一概沒有。
彷彿命懸一線,也是可以習慣的。
“是啊,可行至絕路,我沒辦法。絕處逢生,路還得走。”趙繚上馬車時,才輕聲道。
回城的一路,趙繚和李誼比肩而坐,都再未發一言。
再從馬車上下來時,天已盡黑。代王府前通明的燈火,映在趙繚眼中恍若隔世。
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再回來。
就在趙繚心中萬般滋味糾纏時,清脆的聲音隨著一個跑得飛快的黑影,一起滾進趙繚懷中。
“姑姑!你可算是回來了!”
趙繚懷中,一個七七八八背了一身東西、身高只到她腰間、約莫六七歲的小少年,張開雙臂一把抱住趙繚。
“豁牙兒?”趙繚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揪開,就著燈火在他糊得黑黢黢的臉上分辨了半天,才認出人來。“你怎麼會在這兒?誰送來的?”
“我自己來的!”小少年說著,驕傲地一昂頭,愈發挺胸抬頭,呲開只剩半顆的門牙閃著驕傲的光:“我偷跑出來的!”
“你自己從崆峒跑到盛安的?”趙繚把小少年扒拉了一圈,看他背後又是鋪蓋、又是乾糧,還揹著一杆長槍。
少年身上帶著西北風沙獨有的凜冽的味道,稍解趙繚心中的沉鬱,不禁笑起來:“有點本事啊小豁牙兒!”
“那自然!”
“怎麼想來盛安了?”
“我要跟著姑姑打仗!”小少年把手一揮,豪氣沖天道:“在家把槍練得再好,也沒有仗可打。我聽阿爺和阿耶說起來過,姑姑這兒有仗打,能上戰場!”
“你還真敢想啊……”趙繚正要說些甚麼,李誼已經從馬車上下來,走了過來。
“這是你姑……這是代王殿下,行禮吧。”趙繚推了一把少年。
“碧琳侯!!”小少年驚叫一聲,一雙大眼睛睜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誼看。
這個敬稱在民間流傳深遠,但真叫到李誼臉上的,還真不多。李誼聞言已莞爾,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溫和道:“你是楨兒?”
“啊……是是是!我是趙楨!”少年連連點頭,半天才奇怪道:“您怎麼知道?”
“趙續兄長來參加過我和你姑姑的婚宴,我聽他說起過你呀。”李誼的笑眼疲憊卻溫和。
趙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躬身行禮,年紀雖小,可動作一板一眼、有模有樣道:“是趙楨失禮了,參見代王殿下!”
“好好好,禮我領了。”趙楨還沒躬下去,已被李誼握著胳膊扶了起來:“如果你願意的話,叫我姑父可好。”
李誼說話的時候,趙楨兩指小手抓在身側,昂著頭緊緊盯著李誼看,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簡直看戲一般看入迷了。
趙禎小小的認知裡,不論阿爺阿婆、阿耶阿孃,還是叔叔伯伯姑姑嬸嬸,都是崆峒趙家的武將。各個高大健壯、孔武有力,素日裡脫了戰甲就是軟甲,走起路來總是強硬地叮叮噹噹,說起話來也如敲鐘般響,身上總有鐵鏽的味道。
他們當然也有慈愛的一面,但他們的慈愛也和他們的外形一樣,總歸是剛強有力的。
從沒離開過家的趙楨,哪裡見過這樣的人。眉眼、聲音和身段都水一樣得柔和,抬手時袖口裡有淡淡的香味。
“好啦,趕路這麼辛苦,快進去吧!”趙繚看趙楨看呆的樣子,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趙楨這才回過神來。
李誼已經站起身來,順手取下趙楨揹著的行囊,道:“還沒用晚膳吧?走,我們先用膳。”
趙楨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握住趙繚的手,一路往進走,一路還湊過來小聲問道:“姑姑,姑父平時不戴那個紗帽子嗎?”
“甚麼紗帽子?”
“就是那個啊!”趙楨把手脫出來在腦袋上比劃:“廟裡面觀音娘娘戴的那個長長的紗帽子。”
“你說觀音兜?哪有人會戴呀?”
“姑父戴呀!”趙楨確認地點點頭,“阿孃帶著我去鎮上趕集,畫攤子賣的那些畫像裡,姑父都戴那個紗帽子。”
“那……偶爾會戴。先不說這個,用晚膳我先給你阿爺阿孃去封信,告訴他們你平安到了。”說著趙繚一戳趙楨的腦門:“你這臭小子肯定把他們擔心壞了,回去要捱打我可不幫你”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來!”說著,已經走進了殿,趙楨一把抱住殿柱子。
“沒說要送你走。”趙繚把趙楨從柱子上撕下來,遞了杯熱水來。“就這麼想上戰場?”
趙楨邊咕嘟咕嘟喝水,還不忘連連點頭。
“仗當然是沒有得打。”
“沒有仗打,我要跟著姑姑學槍!我聽我阿爺和阿爺阿孃說,如今崆峒趙氏第一槍,毋庸置疑就是姑姑!”
“你別忽悠我,這哪像大伯和你爹他們說的話。”趙繚把趙楨牽到飯桌前坐好。
“真的!”趙楨一臉認真,“雖然我阿爺經常說二爺爺用槍不純,是為了甚麼名啊利的。還說盛安這地方水軟,會吃得人筋骨軟,筋骨軟了槍自然就軟,所以‘趙繚那丫頭和他爹一樣’。
但是我聽阿爺私下訓我阿耶說,趙家的子孫綁在一起,下的苦功夫也抵不上你的一半多。還說唯獨你的趙家槍,才是不砸祖宗牌位的趙家槍。”
趙繚想起從來不茍言笑、對著趙峴都嗤之以鼻的大伯,不禁笑了幾聲,才對趙楨道:“和我練槍可要吃苦,你吃得下嗎?”
“吃得下!”趙楨一聽趙繚肯教自己,激動得直接從凳子上蹦了起來。
“那先好好用膳,用完膳再好好睡一覺。養好精神我就教你。”趙繚拉著趙楨坐下,把碗遞給他。
二更時,李誼專門從趙楨的屋門前過,守夜的侍女連忙起身行禮。
“窗子和床帳都關嚴了吧,今夜有雪,別凍壞了他。”
“請殿下放下,奴婢們定將小少爺照顧妥當。”
李誼聞言,這才回了後殿。
窗外,趙繚單衣單褲立於院中之中,一槍掠地,漫天雪飄。
來稟告訊息的申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看著窗外出神的李誼身後,想起白天的事情,不禁奇怪道:
“趙侯爺,真的是會束手等死的人嗎?”
李誼回過神來,並不轉頭,只輕聲道:“她沒有束手等死,她直到今晨出發前往南山前,都還在努力在南山佈防,給自己謀條活路。”
“我們的人都能安插進南山,趙侯在南山不是根基更深嗎?”
“今日一見,趙侯和我四哥的關係,並非我之前所想,趙侯能完全擺佈我四哥,所以才鼎力為他謀劃。
反而是我四哥太瞭解趙侯了,所以趙侯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在他預料之中。”
“晉王殿下看似清逸高雅,竟有如此手腕。”申風聞言,不由感慨道。
“不,其實真有手腕的,還是趙侯。”李誼看著窗外大雪之中,已然舞槍舞得熱氣騰騰的人。
“趙侯在面對我四哥完全無心可藏的境地裡,仍能與他周旋至今,不知吃了多少苦頭……真可謂智勇雙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