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劍拔弩張 “你和清侯也不能裝不認識”
光下塵, 一場雨。
大雨落盡,李誼因在急奔和打鬥後驟然停下而起伏的胸口,也漸漸平穩下來。他握著弓弩的手垂落, 將提在身側的長劍收到身後時, 劍尖滴落的血珠繪成一道弧光。
趙繚寧可死在上一刻, 也不願在此時見到這個人。
可李誼偏違她願, 腳步踏出刺目的光廈, 整個人便清晰了。
與其說是趙繚望向李誼, 倒不如說是李誼強拽來趙繚的目光。趙繚放下跪抵在椅沿的膝蓋,沉默著看向李誼的目光, 因為悵然而格外悠長。
李誼畏寒,從來給趙繚的印象都是安靜地攏在厚實的衣物裡,指尖也泛青色,冰雕玉砌般。但看向他時,目光帶回來的觸感卻是暖的。
可此時的李誼,玄衣縛袖,縱身緊繃,頸下沁汗,劍拔弩張。挺拔利落而有力量, 他遠比平日更像一個不過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可他傳遞來的感受, 卻是冷的,肅的。
李誼眼中,殿宇昏暗,佛像灰黃,屍橫遍地,血流相連。都是雜亂的、破敗的、骯髒的。
只有正中央的兩個人, 近乎依偎在一起的一坐一立,一樣的月白色衣衫,和諧地難分彼此,恍若困在腐敗花朵中,唯獨純白的蕊。
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李誼心中。哪怕是屍山血海中殺紅了眼的趙繚,都不會給他陌生至此的感受。
可站在李誡身邊的趙繚,李誼覺得好陌生。
這種陌生來源於他完全空白,卻被李誡完全侵佔的,趙繚的來時路。
所以在這大殿之中,一個是李誼的妻子,一個是李誼的親兄長,可李誼卻知道自己才是外人。
“咚”的一聲悶響,李誼鬆手,將弩機扔在地上。
在趙繚和李誼相顧無言的時候,李誡像戲臺下的看客,看得比臺上人還認真。
尤其是第一眼看到趙繚望向李誼的目光,李誡從來諱莫如深的眼底,便已駭浪滔天。
他看看趙繚,又看看李誼,痛苦和不可思議同時達到頂峰時,便不自覺笑出了聲,一擊即破了殿內的沉默。
“是他,對吧?”李誡雙手扶著椅把站起身來,向前一步與趙繚背向而站、並肩而立,壓低聲音笑道,聲音中是難掩的興奮。“但是他沒認出你。”
李誡怎麼可能忘記,江荼看向岑恕的目光。趙繚絕不會用那樣的目光,看向除岑恕之外的任何人。
趙繚努力想壓制眼中出賣自己的震驚,可饒她再知道李誡像魔鬼一樣善洞穿人心,也想不到他一眼就能看破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
“吃驚甚麼?”李誡笑著從身前攬住趙繚的肩膀,掌心輕輕地拍她的肩頭,聲音抬了抬:“你是我一手養大的,若是連你也看不懂,我未免活得太危險了些。”
說完,李誡側頭,滿眼笑意盈盈,復低聲道:“趙繚,你一直很可憐我。我為了那些在你看來無關緊要的東西,一次次錯失那些你認為對我而言重要的東西。那麼現在,是我可憐你了。
今日我不會殺你。死在我手裡,哪有死在他手裡有意思。”
說完,李誡的手垂下,轉而握住趙繚的手腕,拉著她向李誼走去,邊走邊笑著道:“繚繚,已經是這樣了,你和清侯,也不是能裝作不認識的關係呀。”
李誡聲音清潤明朗,樂在其中,好似他們三個人以這樣的組合,在這個地點遇見,不過是可以道一句好有緣分的巧合。
趙繚握拳一甩,就甩掉了李誡的手。
李誡也不惱,在李誼面前停了腳步,饒有興味地看李誼,看完李誼又看趙繚。
趙繚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當然也不心虛。可立在李誼面前時,她覺得他們之間的沉默很難熬,可又實在不知道說些甚麼。
當李誼先開口時,趙繚簡直如釋重負。
“回家嗎?”
“嗯。”趙繚下意識先應了一句,應完才意識到他說了甚麼。
“好,那我們走吧,一會雪要下大。”李誼對著趙繚因吃驚而光影顫動的目光,只是淡淡點了點頭,稀鬆平常到不過就是一直等在殿門外,等夫人上香的夫君。
說完,李誼半彎下腰,將手中奪來的劍輕輕放在地上,隨後起身向殿內走了幾步,撿起趙繚方才解下扔在地上的大氅,拍了拍灰,走過來遞給趙繚。
趙繚接過大氅,猶豫了一下才抖開披在身上,然後毫不猶豫地走到李誼身邊。
趙繚和李誼跨出殿門時,都沒有再回頭一眼。
李誡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過神來,笑著嘆了口氣。
能走在一起一瞬算甚麼。他要贖罪,可她偏要造孽。各自的執念,永遠會像天塹一樣橫在他們的中間。
可趙繚,李誼,誰又是能放棄的人呢。
於他自己而言,得不到是痛。可比起失去以後,才意識到自己曾經擁有的痛,這又算甚麼呢?
李誡款步出殿,心中的喜悅像是春芽破出龜裂已久的心田。
若真能如此,便讓他永遠得不到好了。
。。。
走出殿門,趙繚才發現階上、房頂上、院牆上,橫七豎八倒了幾十上百的人。不過他們的傷口都不致命,可知下手之人的剋制。
“殿下。”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閃到李誼身側,躬身問道:“這些人……”
李誼冷冰冰道:“不用管,請晉王殿下自己處理吧。”
“明白。”那人應了一聲,很快就消失了。
趙繚目不斜視,可心裡暗自恍然,難怪李誼方才能從數百人的埋伏中衝進殿來,原來不是孤身來的。
雖然趙繚無法在南山給自己留一道後手保命,是因為李誡太熟悉她手裡的每一股勢力。但李誡在南山經營日久,即便不完全知曉李誼手中到底有甚麼牌,能將人安排到李誡眼皮子底下,李誼確實是有些本事的。
想到這裡,遺憾之感從趙繚心中油然而生。要是知道李誼已經將殿外的埋伏解決,她剛才完全可以殺了李誡。
一直坐到車裡,趙繚才悵然感慨道:“方才是唯一可以解決這件事,保住他們的機會了。”
沉默了一路的李誼轉過頭來,冷聲反問道:“那樣算甚麼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