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及時行樂 “是我讓侯爺掃興了嗎?”
她已經十幾年沒有被這樣叫過了。可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 而是驚嚇,一種無所遁形的驚嚇。
“清侯……不要見我……不要見我……”莊安饒說話時,淚如泉湧, 言語中的驚慌是全把自己看作瘟疫, 生怕傳染給旁人一樣。
越是親近的人, 她就越怕。
李誼站在車廂一側, 身形被完全擋住。他想起記憶中的崔竹搖, 是崔家這顆大樹上, 開出最標準也最美的花。
她福至心靈,她自尊自愛。她怎麼會把自己看作不能見人的人。
李誼沒走出來。他知道再任何一根輕飄飄的羽毛落在莊安饒的心上, 都會用愧疚的鈍刀,把她徹底瓦解。
“莊娘子,失去您對寶宜和我,對隋亭侯,對清涯,都不意味著得救。”李誼輕聲道,言辭懇切。
這時,莊安饒才想明白李誡溫和中的機鋒。他多會算計,把她的死作為利刃, 插進他們的心口。
“好……”莊安饒收斂了聲音中的悲慼, 道:“我和你們走。”
趕路至天明, 才終於到了目的地,趙繚拉著莊安饒的手帶她進屋,一遍遍請她放心,告訴她這裡很安全。
“不見一面嗎?”李誼走到李諍身邊。
李諍正望著點著燈的窗子出神,搖了搖頭。放浪形骸的公子哥,此時眼中只有傷神。
“清侯, 你說我是不是錯了。我不能接受失去阿竹,一意孤行地救她。她為了不讓我們再失去她一次,擔驚受怕地艱難走過這麼多年。”李諍的聲音悲惋如泣。
“我害了阿竹,也害了維玉。”
黃昏微弱的光線之中,李諍鬢邊的白髮清晰可見。
李誼心中稍一算,李諍才不到而立之年。
“有觀明臺的人駐守,竹姐姐不會有危險。你還有瑤兒,日子總要走下去。”李誼輕輕拍了拍李諍的後背。
李諍苦笑著點點頭,看著窗中影,淚光盈盈。
他不想見崔竹搖,也知道崔竹搖不想見他。胡瑤還在世時,與李諍的每一次見面,對崔竹搖都是巨大的負擔,更何況如今,胡瑤已不在了,而崔竹搖把胡瑤的死也背在了身上。
李諍想起甚麼都還沒發生的那一年,杏花樹下,青蔥的少年少女拿著父母簽訂的婚契,以為承諾以最牢靠的方式實現了。
怎麼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便是明知與對方咫尺之遙,也不能再相見。
“吱呀。”屋門開啟,趙繚一人讓出屋外,走到李誼面前,斂著目光沉聲道:“都安頓好了。”
說這話時,趙繚不覺得心裡都鬆了口氣,只覺得心底揪著疼,手不由自主探向腰側。裡衣的衣縫處,是胡瑤一筆一畫繡上的。
寶宜寶宜,平安平安。
都安頓好了,只有胡瑤再也回不來了。
想到這裡,趙繚抬眼,不加掩飾地上上下下打量李諍一番。
要不是認出了李誼,怕他的死傷到李誼,趙繚早就把李諍送去陪胡瑤了。
“現在這樣很好。”趙繚柳眉微抬,冷冰冰的目光輕飄飄落在李諍臉上,像是不屑多看一樣的輕蔑:“你還活著不是因為你不該死,所以別活得太好礙我的眼。”
說完,趙繚把手裡攥著的錦包拍進李諍懷裡,抬步就走。
就算是面對趙繚,從前少年意氣的李諍哪裡聽得重話,非要嚷嚷幾句不可。可如今的李諍,已是多大的石頭都激不起波瀾的死水。
他有些木訥地緩緩拆開錦包,只見是幾件嬰孩的小肚兜,面料是極好的,就是繡工簡直不忍直視,像是各種顏色的繡線打成一片。
“是侯爺親手給瑤兒做的。”李誼嘆了口氣,溫和道。
“嗯……瑤兒沒穿過她阿孃給她做的衣服……如今有姨母親手做的,也是好的。”李諍低垂著頭,聲音有些哽咽住了:“清侯,替我多謝侯爺費心。”
說著,李諍拿起一件來看時,才發現肚兜背面,繡著一行糊成一團、根本看不清是甚麼的圖案。
他用指腹拈了拈,也沒明白上面是一行字,繡的是:瑤兒瑤兒,平安平安。
。。。
“侯爺是因為我的緣故,沒有傷害清涯嗎?”
侍女從外面放下層層床帳,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消失在關門聲外後,趙繚已面朝床外合上雙眼時,就聽李誼在枕畔輕聲問道。
“嗯。”趙繚也不隱瞞,應了一聲。
“多謝侯爺手下留情。”李誼真誠道。
趙繚半天沒說話,可在黑夜中緩緩睜開了眼睛,又過了一會才問道:“殿下睡著了嗎?”
一瞬的沉默後,李誼才輕聲道:“還沒,怎麼了?”
趙繚沒立刻回答,可李誼感覺到她探手到自己身上,精準地解開他的衣帶。
“看到太多的遺憾,倒是教會我,不論以後怎樣,還是要及時行樂的。”
李誼沒說話,只是在猶豫了片刻後,輕輕抬身讓趙繚更輕鬆地褪下他的衣衫。
“殿下可以碰我的,不算冒犯。”黑夜中,趙繚坐在李誼身上,扶著他腰身的手向旁邊一探,發覺李誼的雙手都在身側的床上,哪怕需要借力時,也只攥床單。
和從前每一次一樣,他一點多餘的動作也不做,只是順從地依著她來。尤其是一雙手乖得厲害,從沒碰到過趙繚的身體。
“我……”李誼語塞一瞬,攥著床單的手抬也沒抬。
“殿下好勉強。”趙繚笑了一聲,
“侯爺見怪,我沒有勉強……我……”
“你是覺得作為夫君,應該同我做這件事。但在此之前,你也沒想過會和那個人以外的其他女子做這件事。”趙繚在李誼為難時,笑著替他答道。
被趙繚看破一切的感覺,李誼早已不陌生,倒也不驚訝,只溫聲道:“侯爺明鑑,李誼絕無二心。”
“我知道的。”
“那是我讓侯爺掃興了嗎?”
“沒有,其實殿下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李誼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又不好問出來。
“侯爺不點燈嗎?”李誼突然想起來,之前每一次,趙繚都非要點燈,一雙眼明晃晃看著他不可。
“不點了。”
起初,趙繚對李誼是有一些失望的。
趙繚當然知道,李誼不是全然沒有慾望的人。輞川的雨夜,自己坐在岑恕的床上,他便不敢再近再看,眼底的躲避,躲得就是自己的慾望。
可如今同床而臥,李誼看趙繚的眼神再也不躲,坦蕩而清白,全無慾念。
李誼的眼神越是乾淨,趙繚越是要點著燈認真看,努力想看到岑恕的影子,看到岑恕愛人的眼睛。
然而就在今晚,趙繚突然意識到。她到底為甚麼要執著於從李誼身上看到岑恕的影子呢?
岑先生,就是你在啊。
趙繚俯身,附到李誼耳邊。李誼只覺得她唇瓣在動,細耳聽時,卻甚麼也沒有聽到。
同時,趙繚俯身貼住李誼時,李誼才發覺從來不褪衣衫的趙繚,今夜……
看著就氣血很足的人,身體卻不是能溫暖人的溫度,只比李誼的身體稍微溫一些而已。
李誼閉眼,將自己的手挪得更遠一點。
就在這時,只聽遠處一聲鳴鏑響起。
聲音並不大,尤其是穿過層層門窗、床帳,傳到並不算平靜的床內內後,更像是夜歸鳥振翅一樣尋常。
但兩人都在第一時間聽到了。
“殿下的訊息?”趙繚停下了動作。
“嗯。”
“那殿下去吧。”趙繚這麼說,卻在李誼身上一動沒動。
李誼等了片刻,確定趙繚就是故意不打算起來後,猶豫了片刻,還是一手按在身側的床面上,一手輕輕落在趙繚的後背上,把自己和趙繚一起撐起來。
只是一隻手的大小,李誼就能感覺到趙繚後背的兩道疤痕。李誼直起身來時,趙繚已將雙腿曲起,勾住李誼的腰畔。
“我出去一趟,天亮還早,侯爺再睡一會吧。”李誼說著,要從腰間把趙繚抱起來放回床上,只是手還沒落到趙繚腰上,趙繚已經迅速一翻身,自己翻回床內側。
“殿下去吧,我也該練槍了。”
“好。”李誼溫和地應了一聲,從床邊撿起衣衫披上,就從床帳的縫隙中走了出去。
李誼沒動靜了半天,趙繚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只見床帳又被掀開縫隙,已經穿戴好的李誼又走了進來,轉身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方熱水投洗過的帕子。
被李誼擦身的時候,趙繚看著李誼並不算輕鬆的側臉,問道:“大半夜出去,想必是要緊事。殿下需要我幫忙嗎?”
“目前看我還能應付。”李誼淡淡笑了一聲:“多謝侯爺。”
殿外,申風沒想到李誼起個床居然這麼慢,踱步了半天才看到他推門出來,忙迎上去道:“殿下,將長公主的侍女螢兒帶出來了。”
桌邊,螢兒搓著指節,有些焦慮地等待。等看到推門而入的李誼時,眼眶已不可自制地紅透。聽到李誼一如既往溫和的聲音時,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如今,她已經不怕見到更多的魔鬼,遇到更多的困境。她怕遇見過去的人,遇見好的人。
可面對李誼問長公主的近況時,螢兒把手搓了又搓,嘴抿了又抿,還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把都低得都要看不清臉了,才艱難道:“長公主殿下一切都好……嗯……一切都好……”
作者有話說:甜啊甜啊甜得我呱呱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