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花落時節 若有美玉,自有赤金。
從盛安去南山的路, 不過二十幾裡,可上百次走這條路中的每一次,想到路盡頭等待的是甚麼, 趙繚就會覺得路途格外長, 每一個瞬間都容得下心頭湧上千百個念頭, 一併焦灼著。
不過趙繚倒是從沒想到過, 會有和李誼一起走這條路的一天。
薄霧冥冥之中, 馬車內晨光熹微, 又因為保暖加裝的錦褥毛毯等,別有一番舒適的溫馨。
就是在這樣的團團溫馨之中, 趙繚更像插在棉花團裡的一把匕首。
半個時辰的行程裡,趙繚雙手搭在暖爐上,身子直得像是一塊碑,就連眼神也一直平落在自己膝頭上。
她是不是在眨眼,李誼都不很確定。但她紋絲不動的瞳孔卻並不失神,恰恰相反,或因流光交替,或因深思熟慮,她的瞳孔始終在光暗流轉。
當李誼的手覆住趙繚的一隻手, 指尖輕輕曲進她掌心中時, 在趙繚轉過來的眼神中, 李誼第一次看她到被驚到的神色。
她太專注了,亦或是,她太緊張了,所以她一直打在暖爐上的手,才冷得發僵。
這幾日李誼已然發覺,趙繚素來不是多言之人, 但當她下定某種決心之後,人更會層層往下沉,沉入無盡而深邃的緘默之中。
就像此時,趙繚反應過來後,只是用另一隻手握住李誼的手,就轉過頭去,一句話也沒說,留給李誼一個也不容再發問的側影。
。。。
晉王熱衷於田園生活,不僅於雅趣上頗有見地,對作物種植也很有心得,甚至著有一冊在民間流傳甚廣的農書。
便是在盛安城最繁華地段的晉王府,也被他營造得如世外桃源般隱逸。先帝一次駕臨後頗為讚歎,就將曾做過行宮的南山山莊賞賜給晉王。
經過晉王數年的精心設計、反覆修繕,南山山莊之風雅、之清幽、之精巧,已遠勝盛安城中的所有園林之和。
從山莊的影壁轉入後,便是三步一轉,五步一景,可細細觀賞之處比比皆是。
就連隨行的侍從們,雖步步緊跟不敢逾矩,但也無不偷偷用餘光四下觀賞,心中暗暗吃驚。
而李誼的余光中,就只有趙繚。她對南山山莊的熟悉程度,遠超李誼的想象,所以她不分一絲一毫的注意力在路上,也可以熟稔地一路向本應只在請帖上出現過名字的場所去。
“寶宜。”
突然聽到這輕輕一聲時,腦海中正在快速且緊張演算每一種可能的趙繚,衣下的皮上微微一顫。
趙繚聞聲抬頭,抬在自己眉上的衣袖,遮住大半的天光。李誼抬手,扶住一枝將要被趙繚額頭觸上的紅梅虯枝。
“多謝。”趙繚微微頷首,要從李誼小臂下透過時,卻被拉住了手腕,只能轉身正面李誼。
曾經,和這個人的朝夕相處,是她要費心機、用手段實現的。可這段時間,她唯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
她不僅不想見他,也不想和他說話、聽他說話。
她心裡建設得足夠堅定,可他一個眼神、一句話,她可能就邁不出這步了。
可李誼俯下身,目光與她平齊,伸手拭去方才落在她眉間的落雪,輕聲道:“如果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做某一件事,那就先不做,好不好?”
冰冷的玉面覆住他幾乎所有的面部表情,所以將他眼中存在的每一絲情感都襯托得格外濃墨重彩。無聲無息的每一句,都清晰。
就在李誼說話時,寒風掠過時撕下一瓣梅花,正落在李誼的毛領上。
趙繚伸手拈下花瓣,手臂緩緩垂落時,將花瓣收入掌心,帶出盈盈的笑意。“殿下,我並不是會猶豫的人。”
我只是在解牛一般,一塊一塊、一點一點,割捨。
李誼還有說甚麼時,身後有人笑道:“顧大畫家,今兒你可來對了,你看我七哥七嫂這一雙璧玉,此畫一出,世上再無雪中雙豔圖。”
此話一出,廊中、窗後,不少人都來看。
確實好看。渾厚的山,輕盈的雪,人夾雜其中本該混沌平庸。
可紅梅樹旁,執手對立的兩人,卻像是渾然天成的一對韻腳。
若有美玉,自有赤金。若有清風拂山崗,自有月湧大江流。
從來重禮節的李誼,像全沒聽到有人說話一樣,只是看著趙繚,無聲地求她回心轉意。
“太謬讚了。”趙繚的眼神穿過李誼,向說話那人笑應一句,說著便挽住李誼的胳膊,側頭溫言道:“我們進去吧,殿下。”
李誼心中苦笑一聲。
是啊,她無可轉移。
晉王妃操辦宴會的能力,在宗室中都小有名氣。這場風雅的雪宴,在清新脫俗的形式上,又不失熱鬧,氣氛很快就熱絡起來。
趙繚也見到不少許久都沒見到的人。
只是天寒地凍,這些人穿得厚了,人卻格外清減了。
比如曾在探花宴上豔壓群芳的雙姝,趙緣清麗似海棠,扈飛燕明豔若石榴花。
如今在席上,薛大奶奶面龐瘦削得幾乎脫相,目光卻是冷而尖銳,陷在厚重的大氅中,目光是拒絕與任何人產生交流的淡漠。
而坐在晉王右側的扈側妃,始終斂著無神雙目,無喜無悲,比雪夜更無言。
趙繚有所耳聞,半年多前她將趙緣從薛府救回來以後,趙緣在鄂國公府休養了不足一月,就自己回了薛府。之後沒過多長時間,薛鶴軫那個差點害死趙緣的妾室,就暴斃而亡了。
趙緣忙前跑後大辦了一場風光的喪事,賢妻之德盡顯。而薛大狀元對著青梅竹馬愛人的屍首,咬碎了牙也吐不出來一個字來。又是沒多長時間,薛夫人病重,薛府中饋交到了趙緣手上。
連面相都變了的,還有長公主李謐。
今日是她再嫁後,第一次在外露面,也是瘦得不像樣子。笑靨也無從掩蓋的愁色,將她的姣好的面容一點點還給她經歷的年歲。
就算心裡壓著事,趙繚原本依禮節,也該和李謐和趙緣寒暄幾句。可看著這些不久前還不是人間愁滋味的面容,如今只剩五味雜陳,趙繚便覺得不必去問了去談了,一眼便了然。
在趙繚身後不遠處,兩位宗室女眷的對話,盡數落入趙繚靈敏的耳中。
“哎……每次見到這些娘娘、夫人、奶奶,就在想人家有這投胎本事,那自然生來就是要過好日子的。”
“是啊,若說成婚是女子的科舉,面前這些個,可不就是女狀元,夫君有權有勢不說,還這麼多情根。”
“說起這個,我就只佩服晉王殿下。方才我來的時候,晉王妃娘娘忙著招呼來賓,一時不察踩到旁邊堆的雪景,鞋面溼了一點。晉王殿下看到立刻就走來,蹲到娘娘鞋邊,親給擦的靴。”
“喔,實在體貼啊!要說代王殿下和代妃娘娘那般新婚燕爾,又彼此這般人格,恩愛些也不稀奇。可晉王殿下這成親十多年,還和新婚似的,便少不得人豔羨了。”
“是這麼說呢。尤其晉妃娘娘十年來,只養了位郡主,並未誕下郡王。可晉王殿下除了扈側妃外,再沒納新人,也是很難得了……”
便是聽來打牙祭,這番對話都有些太沒內容。趙繚無心再坐,也不想去賭梅或行飛花令,正想著找個機會脫身時,就見薛鳳容滿面春風地向自己走來。
“寶宜,嫂子來和你說個巧宗。”薛鳳容親熱地挽住趙繚的手,笑道:“你可知這南山山腰上,有一座觀音廟,靈驗得很,不少外地人都專程趕來求拜呢。”
說著,薛鳳容故意壓低了聲音,湊近道:“我膝下無子,你成婚大半年也沒見有動靜,不如我們一同去試試可好?”又擔心趙繚一口回絕似的,薛鳳容緊接著補充道:
“距離山莊不過幾裡地,路好走、風光也好,就算不靈驗,權當我們遊賞了一圈嘛。”
趙繚幾乎沒思考,順著話頭就很感興趣地笑道:“四嫂肯邀寶宜,寶宜豈有不從之理。若真靈驗,那也算了卻清侯和我的一件心事了。”
說著,趙繚笑著回頭看了李誼一眼。
李誼拾袍起身,道:“山路難行,我隨你去。”
“不用,這麼冷你別去了。”李誼還沒站起來,已經被趙繚按著胳膊又坐下了。
“我……”李誼還要再說甚麼時,薛鳳容目光從面前的兩人身上掃了掃,適時笑道:“哎呀,七弟呀!就分開一會還捨不得了,你放心吧,四嫂一定把你家寶宜好端端帶出去,好端端帶回來!”
說完,薛鳳容挽著趙繚的胳膊就走。李誼看著趙繚的背影,快消失時才在身側暗暗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來。
。。。
觀音廟果然不遠,走到廟門前時,薛鳳容熱氣騰騰了一路的笑容,隨著鐘聲一併徹底消散在了風裡。
“進去吧。”薛鳳容轉過身,背對著廟門,聲音比山風還冷。
趙繚則是應都沒應一聲,徑直推開廟門直入,就見正殿大門緊閉,像是在拒絕殿外香爐的香火。
“吱呀。”趙繚覺得這殿門陳舊的嘶啞聲,尤其難聽。
正殿之內,是肅美的觀音,猙獰的羅漢,格外低格外繁複的藻井,以及跪在蒲團上,手執三炷香合目虔誠祈願的人。
作者有話說:繚繚的內心:奧凱!萬事俱備!小李的內心: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