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共赴瓊英 “被他盯上,就像被鬼纏上”
“莊娘子, 今夜要辛苦你在窗邊等一下訊號,三更半時看到東側有黃色焰火亮起時,會有人來接你。”
趙繚一邊說, 一邊正忙著將屋子裡裡外外的佈局和視角都確認了一遍。
莊安饒沒有應聲, 但目光一直緊緊追著趙繚的身影走, 直到終於忍不住走到她身邊, 握著她的手在桌邊坐下。
“將軍, 您先別忙, 坐下和我說說話好不好。”
畢竟可能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了。
趙繚認真端詳莊安饒的臉,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有多亮, 眼底的悲傷就有多無法掩飾。
“莊娘子,我知道是誰安排你嫁入趙王府的,也知道他威脅你的手段是甚麼。但無論他說甚麼,你都不要相信一個字。”趙繚將謎底直接揭開,說得認真又懇切,又著重道:
“此人之險惡,較惡鬼更甚十分,切不可入他的圈套。”
趙繚說得這番話,讓莊安饒清晰地想起, 那日他一襲玉色襴衫, 背床而坐, 花欞中透過的日光將他的玉冠雕刻出神性的光彩。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中的神采讓他顯出少年般的輕盈。他雙腿相疊,一手搭在膝蓋上,長指隨著腦海中的思路輕輕拍著膝頭,雙目看著她,又分明在細緻的思考中如見當場。
“然後, 她就該反覆告訴你、勸說你,我是如何等情的若豺狼似虎豹,請你切莫相信我。”他說著,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說來,無論我秉性如何,從未對她說過一句不實之語,她卻就是不肯信我。”
說著,他頓了一下,眼中笑意的真意淡去,只是眨眼的瞬間就顯出疏離了:“不過崔娘子一定會相信我,對吧。
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再發現你的身份,只要你如約留在趙王府,或者實在擺脫不了趙繚和李誼搭救的情況下,死在他們二人中,任何一個人的手裡。
這樣的話,你沒有危險,隋雲期和李諍當然就安全,繚繚和李誼也不會受影響,大家都好,尤其是你最在乎的這幾個人,都好。”
說完他起身,親手將一杯熱茶遞上,言語真誠道:“我真心希望,崔娘子可以信任我。”
他說的“真心”,語氣卻是“除我給你的路外,你已無路可走。”
趙繚看著莊安饒悲慼中,又暗含震驚的眼神,便明白她並不為自己所說的內容的震驚,而為自己說出的話本身震驚,苦笑一聲道:
“我說的這些話,他早就料到了,對吧?”
莊安饒亦是苦笑一聲,緩緩垂下頭來,心中的苦味翻湧成海。
繚繚,因為我崔家的事,你困在這樣的人的股掌間,度過了多麼難的歲月呢。
可就是這樣,我還害了與你情同姐妹的胡瑤娘子。
“將軍,如此境地,實乃我心甘情願,確無人指使、無人脅迫,請將軍珍重自身,由我去吧。”莊安饒笑著道,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看著莊安饒弱柳扶風,卻又韌如蒲葦的剪影,趙繚心中長嘆一聲,嘆難道只要沾上博河崔氏的血脈,就會長成這個模樣。
“今夜三更半,等我訊號。如果事情有變,會有紅色焰火,我再尋機來接你。”趙繚不容拒絕地又重複了一遍,說完就起身往窗邊走。
都要開啟窗戶時,終究還是無法視而不見莊安饒眼底的痛苦,轉身輕聲道:
“竹姐姐,你是老隋的血親,那便是我的血親。莫說我有很大的把握可以帶你離開這場是非,就是有一定的風險,也比置你於陰謀中,更好承受太多。
所以,忘記他的話,放心和我走,誰也不會出事。”
說完,趙繚推開窗戶,翻身一下就沒了蹤影,窗戶無聲息地落住。
莊安饒看著窗戶,只有垂淚。
。。。
“怎麼樣?”離開趙王府回家的馬車上,李誼忙問道。
“和我們想的一樣,竹姐姐被威脅了不敢違逆。而幕後操縱一切的,就是那個人。”趙繚簡單地總結道。
“如此佈局,到底意指何處?”李誼眉尖蹙起,百思不得其解。
“看不出他的用意,就是最差的徵兆。
我想過他已然知道竹姐姐和老隋的身份,但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用這張籌碼。”趙繚面色沉沉。
畢竟對轄制趙繚而言,崔氏兄妹的身份,算得上那個人的底牌了。
“不過無論如何,今夜就要帶竹姐姐走,免得夜長夢多。”
“好,侯爺今夜親自來嗎?”
“來。”
“那我也來,如若堂姊執意不肯,我竭力勸勸。”
“好。”
就在話音落時,馬車當街停下,還不及車內人發問,車外已有人朗聲道:“奴才晉王府常隨張祥,叩見代王殿下、王妃娘娘。”
趙繚和李誼同時看向對方。
“何事?”
“奴才奉晉王殿下親命,送請帖給殿下、娘娘。”
“拿進來吧。”
帖子遞入,趙繚藉著李誼的手看,晉王府後日要在南山上辦瓊英宴。
冬至辦瓊英宴賞山雪,是盛安豪門貴族乃至皇室近幾年都熱衷的雅事,而後日正是冬至。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用意不可謂不明顯。
李誼將帖子合住沒表態,只用安靜等待的眼神,詢問趙繚的想法。
“他是要見我。”趙繚並不避諱,只略略想了一下,就道:“去。”
李誼甚麼都沒問,也甚麼都不說,只是點點頭,對車外道:“請轉告四哥,帖子收下了,多謝相邀。”
在李誼說話的同時,趙繚幾乎是身體本能地感知和反饋,感到面板上像是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爬一樣難受,被推著開啟了車窗。
只消一抬眼,就看到街邊的二樓窗內,清淺的錦衣,晦暗的眼神。李誡就坐在那裡。
“其實我是騙竹姐姐的。”關上車窗,重新靠回坐榻時,趙繚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今晚接她走,我是有把握。可徹底讓她擺脫時時擔驚受怕身份敗露的恐懼,我沒有把握。
因為被他盯上,就像被鬼纏上。”
李誼抬眼,向已經關嚴的車窗看了一眼。
“但我現在想到了,怎麼徹底解決這件事情。”趙繚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目光凝沉得似有千鈞。
“殿下,今夜不用去了。”
李誼從未聽過趙繚的語氣這麼冷,又這麼重,聽得他心底莫名感到不安。
這種不安,在冬至赴宴前,達到了頂峰。
李誼坐在跨間的榻上,回頭看內室已經穿戴完畢的趙繚。
她身著一襲石榴紅蹙金雪梅紋樣寬領大氅,內裡月白綾襖的領口和袖口滾著雪白的狐裘鑲邊,腰間繫著雙鸞銜綬帶。
她難得梳了高髻,佩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額間綴著星碎明珠,耳掛一對暖玉葫蘆。
皎白的山雪,緋麗的紅梅,都不會掩她一分的光彩奪目。
可李誼親眼看見,在捧起鎏金獸首暖手爐前,趙繚先將一把雙刃插在腰際。
作者有話說:此處對李誡真的很想用傑瑞的那個表情包:看,他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