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湖裡天石 “寶宜,是你做的嗎?”
返程的馬車上, 時過戌時,天光盡暗。
趕了一下午路的馬車終於停下時,身體還殘存著搖晃的感覺, 讓人一時不知是走是停。
“啟稟殿下、娘娘, 距離下一個驛站還有兩個時辰的路。驛站得知殿下和娘娘要駕臨, 已先備好了餐食送來, 請殿下和娘娘先用膳吧。”
車廂內, 閉目養神的李誼睜開眼, 先轉頭看向趙繚。
他閉眼的時候,天色已經暗得即便就著月光, 也很難看清了,更何況是在顛簸的馬車上。
不想到現在,趙繚還在讀書。
“侯爺用膳嗎?”
趙繚拿著書的胳膊緩緩垂下,一隻手按住自己發脹的太陽xue,搖了搖頭:“我沒胃口,殿下用吧。”
“知道了。”李誼用手背撐起窗簾,對外面道:“我們先不用,大家在路邊歇息一會,先用膳。”
侍從得命去了, 趙繚還在皺著眉按頭。
“再看眼睛可真要壞了。”趙繚聞聲轉頭, 才發覺李誼坐得離自己近了些, 伸出雙手,“我來吧。”
“閒著也是閒著,不看書還能做甚麼呢?”趙繚聞言順勢往前挪了挪,自然地靠進李誼懷中,李誼將兩手交替著捂了捂,才落在趙繚太陽xue上, 長指有力地按壓,輕聲道:
“閒著也是可以好好做的事情嘛。”
“是呀……”夜幕像是兜頭的細雨,將人的精神淋得溼漉漉的。趙繚眨眼的速度越來越緩,靠在李誼懷中的重心也越來越靠後。
“乏的話,睡一會吧。”李誼垂眸懷裡眼睛都要閉上的人,柔聲道。
趙繚迷濛地回頭,往上蹭了蹭,頭枕在李誼的頸窩間,額頭貼在李誼的側臉上,閉著眼半天才聲音發啞道:“殿下的面具好涼。”
“要是不舒服的話……”
“沒有。”
“脖子難受嗎,要不要躺在我腿上?”
“要。”說完,也不必李誼安頓她,趙繚自己挪了挪就伏在李誼腿上。
倒是李誼抬著雙手,半天都一動不敢動,直到瞧見車門縫隙溜進的夜風撩撥著趙繚的額頭,才緩緩抬起胳膊,用寬袖擋風
不敢動的腿,空舉著的胳膊,顛簸的山路,夜林中不時驚起的鳥叫獸鳴。
如此多不舒服的因素加在一個從來少眠的人身上,卻是聽著趙繚漸漸平穩均勻的呼吸時,李誼也染上了綿綿的睏意。
“殿下……”車門被從外面開啟時,李誼才意識到馬車已停下,自己竟是睡著了。
神醒後,李誼下意識地先用袖子虛蓋住趙繚的頭上,免得冷風吹著她,又輕“噓”了一聲。
門外的侍從見臥在殿下身上的娘娘,忙先讓到車門後面,免得妄視,才雙手呈上一個冊子,壓低聲音道:“殿下,急報。”
李誼接過冊子放在平舉著的胳膊上,用一隻手開啟,向窗子的方向側去借光。
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線不好,李誼讀幾行字足用了一刻多鐘,馬車內才傳來聲音。“知道了。”
車廂內,冊子還攤在李誼舉著的胳膊上,只是李誼的目光已經不在上面了。
李誼眉頭蹙起沉思的片刻,明明神思已不在此,可耳畔,風聲卻更清晰了。
一聲聲,風刀霜劍,步步緊逼。
賢州嵩湖,以盛產魚蟹著稱。可這次漁民從湖裡打撈出來的,是一塊既渾然天成又形狀詭異的石頭,上面布著流水自然侵蝕的痕跡,漁民清洗了汙泥後,有識字的人發現那些痕跡,根本就是幾個並不整齊卻清晰的字。
篡逆天綱裂,君庸地紀傾。
一時,賢州上下震動,人人都在註解這句話。但總歸離不開一個理念,便是“天石”一出,數月來南境層出不窮的、頻繁得不可理喻的洪災、山災、瘟疫……都有了源頭。
先帝駕崩時,殿內就只有當夜侍疾的二皇子一人。他捧出的遺詔說傳位給他,當時朝野上下並無異議,順當地完成了王位更疊。
可完璧之下無異的人心,會在但凡出現一道再輕微不過的傷痕時,重生許多壓抑住的念頭。
這石頭怎麼來的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會讓很多需要契機的人,看到了契機,更重要的是當這件事情傳進陛下的耳朵時,帶來的後果遠比這件事情本來的後果要不可估量得多。
驚鬱之症,若遇大駭,則心燈將熄,神魂俱滅。
李誼的目光從空無一物中收回,緩緩垂落於伏在自己懷中的人。
趙繚睡得很輕,在夢中時睫毛也在輕微顫動。一縷頭髮從耳後落在臉頰上,又滑到眼前。
李誼小心翼翼用指腹將髮絲攏到趙繚耳後,心裡在無聲地發問:寶宜,是你做的嗎?
不是她該多好。
如果不是她,那這情節一目瞭然,就是向狗群扔出骨頭,引各路爭搶、造成動亂。
可若這是趙繚的手筆,可不會就這麼簡單。
李誼眼睜睜看著她舞劍,也猜不到她劍鋒意欲落在何處。
想到這一層時,李誼心中就已經只有苦笑了。
“幾時了……”趙繚睜開眼睛時,一邊心中暗暗吃驚自己睡得這麼沉,一邊頭腦昏沉得思考了一瞬睡著前的前因後果。
“子時已過了。”即便在黑暗中響起,李誼的聲音也不突兀。
“到驛站了?”趙繚感覺到馬車已經停下了。
“嗯,到了。”
“殿下怎麼不叫醒我。”趙繚撐起身子來,回頭時只能透過絕對的黑夜,看到李誼模糊的輪廓。
“也才剛到。”李誼回身將放在一旁的斗篷拿來遞給趙繚,“下車小心著涼。”
時間已很晚,眾人都沒有甚麼胃口,不過囑咐驛站準備了清粥幾碗、小菜幾碟。
趙繚、李誼和李諍三人坐在一桌,即便驛站內點得燈火通明,仍掃不開凌晨的沉重。
李誼和趙繚都不是多話之人,唯開朗獨話多的李諍,自胡瑤去世後,全似變了個人一般,極少笑,話也少了許多。
三人沉默著用著過晚的晚膳,好在熬得軟糯的粥到底暖了暖疲憊又寒冷的深夜。
直到,觀明臺的人突然快步進了屋,將一封信箋送到趙繚身邊時,沉默得彷彿沉睡的幾人好似才醒了幾分。
李誼不經意地看了趙繚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仍舀起一湯匙熱粥送到自己唇邊。
以觀明臺數倍高於自己的情報能力,絕不會在自己之後才收到同一訊息。那麼這封信的內容,就不會是方才自己收到的訊息。李誼心中暗暗想。
趙繚放下勺子,用帕子抿了抿嘴,才拿起信箋,拆開只掃了一眼後,沒有過多震動的目光抬起,徑直落在了李諍臉上。
李諍疲憊得有些失神,在他感覺到趙繚在看自己之前,趙繚已經轉開了目光。
沉默的晚膳後,驛站早已將上房都收拾一新。
趙繚收了槍回到臥房時,屋中只門口留著一盞燈,李誼已睡下了。
趙繚輕手輕腳脫了鞋躺進被子裡,在她身畔,李誼面朝床裡沒有一點聲息,顯然已睡著了。
“殿下。”過了不知道多久,仰躺著的趙繚合著眼,突然輕聲道:“最近看著點李諍。”
自然是沒有迴音。直到趙繚的呼吸漸漸均勻,床內側的李誼才緩緩睜開雙眼,不帶絲毫的睡意。
天還沒亮時,趙繚的耳尖微微聳動,隨即驟然睜開雙眼,轉頭看了一眼李誼還沒醒,才掀開被子下了床。
驛站北面十里左右的樹林,駕馬狂奔的李諍突然看到前面一個人影,還沒反應過來已經先拉住馬韁。
“要回盛安?”影子走到有月光的地方,露出面容來。
“是,請侯爺幫我轉告清侯,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你們慢行。”說完,李諍拽了一下馬韁,想繞過趙繚,沒想到趙繚已經先向側面邁了一步,又擋在李諍面前。
“你準備怎麼辦?去把她劫出來?”趙繚面色如霜,沉聲道。
李諍聞言,眉頭緊鎖,聲音還算平靜道:“你也得到訊息了?”
“是。”
“侯爺別誤會,我不能眼睜睜看莊娘子落到李諳手裡,除此之外,我絕無它意。”
“是你誤會了,我不想攔著你救莊娘子,只是你救她的方法,可能害了她也害了你,再害了李誼。”趙繚說得輕描淡寫,看李諍的神色已有所鬆動,才接著道:
“我猜測,李諳側妃是齊津之女一事,讓陛下對他生疑,他便聽從旁人的建議,納了名動盛安的行首,以此證明自己只是以色取人,稍減勾結外臣的動機。
直白、拙劣,但現在他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李諍聞言沉思著點了點頭:“侯爺說得在理。”
“如果真如我所料……”趙繚頓了一下,抱起胳膊又向前走了一步:“那麼李諳其實並不知道莊娘子的真實身份,背後操縱的另有其人。”
這句話乍聽時李諍還沒反應過來,正要點頭時,才驟然意識到其中的含義,滿面大駭地不自覺拽動韁繩,驚了□□的馬。
“你……趙繚你!”李諍跳下馬來,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你在說甚麼?”
“我知道莊娘子是崔家人。”與李諍的大驚失色相對的,是趙繚眼睛都沒抬一下。
作者有話說:新的篇章出現咯!!這是全書倒數第二個板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