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寒霜見日 “我見趙寶宜,如芥子見須彌……
“滿福, 拿賬本來。”李誼輕聲道,在方才的激烈之後,聲音溫和得如扶過戰場的微風般。
滿福連忙跑著抱著一摞賬本來, 李誼接過, 認真地攤開道:“五哥, 弟共籌集資金二十三萬八千四百五十六兩, 用處雖毫厘也均有詳細記錄, 請五哥過目。”
李誼翻賬本的時候, 趙繚看著他認真的側臉,不禁笑著頷首。
這些年來, 李誼終於肯為自己辯解一句了。
“是啊,為兄當然相信你了,只是……”李諳端著杯,恰到好處地抿了一口茶:“館驛裡的那數萬兩黃金。”
“弟妹還真怕五哥不問呢。”趙繚笑著像後伸手,侍立身後之人忙雙手捧上一摞文書。
“弟妹心想,如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清侯是被冤枉的。那麼能拿出如此鉅額的金銀栽贓,也不是個容易的事。不過簡單一查,沒想到還真有一銀莊, 就在三日前支出了三萬兩黃金。”
“既然是銀莊, 自然有收有支。”
“可弟妹不過隨口一問那銀莊老闆, 他就倒豆子似得說了不少。”說著,趙繚熟稔地抽出幾頁紙:“證詞在此,證明驛館出現的金銀,確從其銀莊支出,和代殿毫無干係。”
“怎麼可能?”祁平府刺史周豐沒忍住,小聲地脫口而出。
“是銀子和代殿沒關係不可能, 還是銀莊老闆招供不可能?”趙繚敏銳地捕捉到這一聲,轉頭笑著質問道。
“本王和代王妃娘娘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李諳驟然轉頭,斥道。
“何妨。”趙繚竟隨和地笑笑,“周刺史要是不信,想當面問問這位銀莊老闆的話,我遣人去把他拼一拼,說不好還能說出話來。”
隨口一問,把人問散了……周豐張著嘴,又能說出甚麼來。
“也是了,京畿守備軍指揮使,三品大員,不過說斬就斬,遑論區區一銀莊老闆。”李諳的怒火壓下,翹起並不張揚的二郎腿,笑著撣了撣袍邊,“寇宏達可是本王帶出來的,回去可怎麼向陛下交代呢。”
李諳皺著眉,煞有其事地搖搖頭:“真愁啊,真愁。”
“代殿南下前,陛下曾頒佈諭令,當日五哥也在場,可還記得聖諭為何?”
“清侯也在,且此諭令便是頒給清侯的,弟妹問錯了人吧。”
“聖人諭令,五哥也能忘嗎?”
“自然不敢,只是不解弟妹質問之由。”
“是不敢忘,還是不敢說?”趙繚像丟擲飛刃一樣,丟擲這個問題,丟擲整個廳堂短暫的停滯之後,又用突然放慢了語速,從容不迫地繼續短兵相接,展顏道:
“聖人諭令,自是真知灼見,五哥這般遮遮掩掩,倒好像說這諭令不能啟齒般,讓不知情的人怎麼想?”
李諳心裡一陣暗恨。陛下遣李誼南下,是為剿亂。可李諳等剿滅王英等三千人,激起的民憤尚且可以控制,就是因為李誼已打著奉旨賑災的名頭,伏著身子在淮原道鞠躬盡瘁,讓淮原道百姓對皇帝的怒氣到底有所中和。
這個時候,李諳說出真相,就是把皇上放在爐子上烤。
“陛下仁善,派七弟前來賑災。”李諳咬著字道,一雙眼從下到上死死瞪著趙繚。
“哦!”趙繚故作驚訝地驚呼一聲, “可弟妹從京畿守備軍副指揮使鄭臺處,叩見過兵部代傳的陛下諭旨,命其協助代殿平亂。弟妹可為鄭將軍擔保,他拿到手的,便是這樣的聖旨。
可陛下明明是派代殿前來賑災的,定然有人從中作梗,篡改聖旨!”
趙繚捏了捏了下巴,苦思道:“這道諭旨會是誰篡改的呢?”
“弟妹不會想說是寇宏達吧?”李諳見趙繚圖窮匕見的樣子,冷聲道。
“五哥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
“死人又不會辯解。”
“篡改聖旨是死罪,正好寇宏達就死了,合適得很。”趙繚歪著頭,笑得溫和。
“弟妹好口齒,更是好手段啊。”李諳笑著感慨,眼中的冷光分明是要刺穿趙繚不可。
“不敢比五哥有位好妃子強。”說著,趙繚笑著回頭,打趣李誼道:“是吧殿下。”
李誼正執壺往趙繚喝了一半的茶碗中倒水,看得一旁的侍從心驚肉跳,突然聽趙繚開口,反應過來只是軟了眉眼,笑意帶著軟和的無奈。
“說笑了,論尊貴、論本事、論家世,誰人能比得上七弟妹呢。”
“拿上來。”趙繚端起茶杯,吹動茶湯,細細品茶。
侍從便將一個木盤呈上,裡面一封封,都是已經拆了口的信箋。
李諳看到這些,還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可被控制在一邊的齊津,整張臉幾乎是立刻失了血色。
“弟妹攪動得風雲還不夠烈嗎,這又是做甚麼?”
趙繚站起身走到侍從邊,拈起抽出一封信,一抖而開,在李諳面前晃了一晃。“五哥的側妃,一年時間內和齊津往返了二十五封信,五哥可知?”
“趙繚,你敢私翻……”李諳最深的肺管子被捅,登時蹦起來,指著趙繚就要怒道。也虧是心機深沉如李諳,在盛怒之下,也不過只說了四個字,就立刻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道:
“你敢偽造信件!”
李諳一個挨不上朝堂、說不上話的皇子,突然能牽動患著驚鬱之症的陛下,劍鋒直指他最信任的臂膀,靠的就是李諳起碼讓陛下短暫相信的“公心””。要是“公心”不在,那就只有動機了。
“你好狠毒的心,居然想構陷本王的側妃,和外男私通!”情急之中,李諳還是立刻想到了自以為的脫身之法。
“父女,也算外男?這種髒水都能潑,真是好狠毒的心。”趙繚被氣笑了,不等他再狡辯,已聳了聳肩,斷掉了他所有的掙扎:
“好了好了你們的家務事,隨便是甚麼就是甚麼吧。畢竟這些信,不過是謄抄件……”趙繚兩指夾起一封,對著李諳晃了晃,“原件已經呈到陛下案上了,請陛下聖斷。”
這些心裡,一口一個阿耶,一口一個吾女,不用說患驚鬱症的人,只要有眼睛的人,不會看不明白。
“既然誤會都說清了,那弟妹先告退了,五哥大約有的忙了。”趙繚並不想和李諳糾纏,揚眉笑了笑,轉身向李誼走去:“走吧殿下……”
還不等趙繚說完,李誼眼見著李諳向趙繚身後撲來,連忙握住趙繚的肩膀,要將她拉到身後擋住時,上一瞬還帶著笑意的趙繚,已經猛地璇身,一揚手打掉李諳要抓住自己手腕的手。
李諳不是習武之人,挨趙繚這一下,向後幾個趔趄,差點坐地上。
可到了此時,李諳的反應不是萬念俱灰,而是徹底拋開顧忌,向前一步死死盯著趙繚,壓低聲音惡狠狠道:“趙繚!都說你氣量狹小、睚眥必報,果然不錯!你為何非要逼死我不可!”
“因為你非要逼死他不可!”趙繚乾脆地揚聲喝道,說完在李諳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才壓下聲音,帶著威脅的意味,拍了拍李諳的肩膀,一字一頓切齒道:
“殺李誼,你佈置三百人,你至於嗎?”
他苦心佈下的大棋,只等韜光養晦的他下場,就可以翻倒天地,看和蚌相爭,再坐收漁翁之利,這才是應該有的發展!
可偏偏,一個他以為已經被算計其中的人,卻在一個不屬於這盤棋的高度,戲謔地看著他處心積慮,把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極恨極怒的心情,像是千鈞大山般壓死李諳,滿心的恨連一點釋放的缺口都沒有,指著趙繚,半天才吐出幾個字:“鬼,你絕對是鬼!”
“你既然可以殘害一個手足,那麼自然可以殘害另一個。”對李諳狠毒的咒罵,趙繚只是笑笑,“你猜陛下知道這件事,腦海裡會不會出現甚麼古怪的聲音?”
“你是鬼!你是鬼!”李諳還在憤怒中出不來,五官扭曲到變形。
“不害怕?因為都是死士吧?可是,一個都沒死成呢。”趙繚抬頭看了看太陽,“看時間,快送到刑部了。”
李諳壓抑了一輩子的那張臉,此刻再也不控制任何情緒,五光十色地分外斑斕。
“哎……你說說,你要是不湊上來,我可沒工夫陪你過這幾招繡花槍。”趙繚故意嘆了口氣,嫌惡地看了李諳一眼,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清涯,清涯,走了。”李誼都走到李諍身邊,拍了他好幾下,他還看著空空如也的大堂發愣。
“這就是須彌將軍啊……”半天,李諍才怔怔吐出這一句。
“是啊,這就是須彌將軍。”說這話時,李誼眼中藏著不可查的落寞。
李諍回過神來,見李誼看著趙繚背影的側臉,分明有些蕭索,也站起身來,輕聲問道:
“不論你心裡到底有誰,方才趙侯馬越高牆,猶如神兵天降擋在你前面時,你當真不愛她嗎?”
李誼看著空空如也的大門沉默了許久,才苦笑了一聲,轉過頭來:“愛,恨,都太單薄,又從何形容呢?”
“甚麼……?”
“我見趙寶宜,如芥子見須彌,陰塵見耀陽。我敬她、仰她,卻也只能隔著窗欞,才敢窺探她一眼。”
今年年初,在漠索,須彌扔掉面具成為趙繚的那個夜晚,李誼就隱約猜到,趙繚會變成須彌的原因。
他見過十三年前的趙繚,如果沒有翻轉天地的鉅變,她可能走上無數條道路,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為今日的須彌。
十三年前,確實有一件,也是本朝唯一一件,可以被稱作翻轉天地鉅變的事情。
李誼見過太多這件鉅變的受害者,他可以憐、愧,可以在心底向他們跪下磕得頭破血流,把自己的骨肉剃給他們,把自己的靈魂砸碎了鋪他們的黃泉路……可是對趙繚
誰有資格對她言憐說愧。
就像太陽也會短暫地落山,可人們只會感慨好日頭的短暫,誰會可憐太陽墮入黑暗。
太陽在黑暗中下沉的同時,也在另一處的光明中,堅決地升起。
而飛蛾,尚且不該妄圖撲火,又何談向陽。
李誼沉沉地想著,被腳步帶著走出了三進的院落,跨門檻的時候在心裡感慨,原來人們想起太陽的溫暖時,會感到發冷。
或是說,像他這樣的人,會感到冷。
可能這樣的冷要持續一段時間,但跨出大門的同時,李誼一眼就看見趙繚負手站在石獸旁邊,身姿清朗。
聽到腳步聲,趙繚便轉過頭,語氣平常:“這會兒去哪?”
“……去藥棚。”
“好,我同你一起,這個方向?”趙繚指了指東邊,就要走。
“趙侯。”李誼忙拉住她的手,“瘴疫橫行,你別去。”
“你染上了我能跑得掉?”
“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多謝侯爺關心。”在李誼回過神來時,眼中的昏沉便雲銷雨霽,一掃而空,斂著含笑的目光道。
“你在笑甚麼……?”趙繚輕輕湊過來看李誼,他確實在笑,眼底在笑,心底也在笑。
“啊……”李誼被問得有點手足無措,突然想到甚麼,便拉著趙繚的手回頭看。
“因為下了一個月的雨……太陽終於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甜!!!!!!!好甜啊阿啊阿啊阿啊 小李你很好 但繚繚太太太太好了!!!!!愛上趙繚實在太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