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千萬珍愛 “仙人墮塵,君子毀節”
說著, 老者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那無助老態的模樣應該任誰看都會於心不忍,實則屋中眾人對他報以的目光中, 唯獨沒有的就是不忍。
畢竟這老者素愛賣慘佔小便宜, 嘴邊常把自己養三個兒子的不易掛著, 每每請客吃飯都要借酒逃單。結果從他那兩個“做小買賣”的兒子家裡, 光現銀就超出數萬兩, 足足來了幾輛馬車來才拉走。
在齊津被吵得心煩意亂, 捏著眉頭的功夫,那老者又敏捷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道了句“不行,七殿不就是要銀子嘛,我傾家蕩產湊了給他就是!”,拍拍袍子就氣咻咻往外走。
“於勻!”齊津終於忍不住,鬆開手,慍怒道:“冷靜些吧!”
於勻聞言,脖子梗得樹粗,不管不顧地嚷道:“老頭子我就這三個兒,憲正讓我如何冷靜!”
“你要湊多少?”
“只要他放了我兒, 要多少我豁出去湊就是!”於勻一跺腳。
“他要一萬兩呢?”
於勻稍一盤算, 就一揚眉毛, 含糊答道:“湊一湊、借一借總也有……”
“兩萬兩呢?”
“那我也不能看著我兒下大獄!”
“愚蠢!”齊津氣得一拍大腿:“你一個管水利的五品官,剛被查走上萬兩,又能拿出兩萬兩?你是生怕對不上那位手裡的賬?現在那位是急用銀子,哄著你們拿了銀子就放了人。
可災賑完了呢?那位有空了,要回頭查了呢?你和你那一窩兒子,哪個能保住腦袋?”
於勻一聽, 方才鼓起來的幾分底氣,又瞬間灰飛煙滅,眉目垮了,脊樑塌了。
“諸位!本堂今夜說過多次了,冷靜,冷靜!那位手裡是有了些蛛絲馬跡,但確切到甚麼程度,亦或只是故弄玄虛都尚未可知。稍一試探,還沒查到自己頭上,你們就自亂陣腳,不正做實了他的猜忌?”
說完,齊津掃視一圈,見眾人臉上並沒有因此多幾分血色,又換上幾分溫和來:“有我齊津在,淮原道的天還翻不了。前提是……”齊津眉毛揚起:“諸位得和本堂是一條心。”
“是是是。”有人已縮著脖子應了一聲,終歸眾人見齊津如此表態,心裡到底多了幾分底氣。
畢竟齊津和盛安某位貴人沾親帶故的訊息,齊津曾多次名藏實揚地透露過,他們多少都有些耳聞。
有人耐不住性子,試探道:“像七殿這樣的貴人,只怕還得盛安那邊的人才能勸得動呀……”
齊津聽出了話外之音,卻不喜這些人明晃晃地把他當工具,不悅地皺皺眉道:“本堂還不消諸位指點,既然已放下心來,天色早已不早,都請回吧。”
縱然仍舊滿腹狐疑,眾人也只得乖乖被逐客令鏟了出去。
隨著正廳恢復了安靜,齊津眉宇間的鬱色卻沒有丁點兒緩解。老管家捧著熱茶快步上前來,托盤下還壓著一封沒有拆開的信。
“是回信麼?”齊津端茶的時候瞥到信,眼中登時有了幾分光,茶杯也不拿了,就要去拿信,就聽老管家道:“回老爺,不是盛安的信,是代王寄回王府的信。”
齊津眼中的光便暗淡下去,又去拿起了茶杯,喝了幾口才僵硬地問道:“寫的甚麼?”
“秋重風寒,霜沉氣蕭,盼卿善飲食、慎衣裘,尤加火盆時開戶通風,伏惟卿起居康健,寒暄時宜。
清侯遙問寶宜芳安,拜,再拜,千萬珍愛。”
“就這些?”齊津字斟句酌了半晌,才抬頭問道。
“回老爺,就這些,據說代王殿下在書桌前寫了半個時辰,信紙廢了幾十張呢。原想著要說些正經事呢,結果寥寥幾句都是些家長裡短。
難道說,今早代王妃送來那箱東西,就只是尋常用品?”
齊津抿著喝了茶,眼睛眯著思索半晌,才倏爾睜開道:“古怪得很。聽淑樂從盛安送來的訊息,代王夫婦關係並不特別融洽,起碼和尋常新婚夫婦不同。除新婚次日共同入宮之外,再無同時出現過。
若真如傳聞,趙繚既不會借送衣服送來能幫李誼的東西,也不會藉此傳遞出他們夫婦和睦的訊號,讓我們有所顧忌。可她偏偏這麼做了。
齊津連忙拿來拆開,動作既快又小心翼翼,匆匆讀完後,緊鎖的眉頭終於散開幾分,目光中多了一分竊喜。
“先帝几子,各個出類拔萃,但果然好木不顯眼,我賭這棵是不錯。”
管家陪笑道:“貴人到底是貴人。”
“殿下比我預想中更明白這件事的嚴重,也難怪,定然是比外人更瞭解親兄弟的秉性。”齊津將信交給身邊人焚燬,自己則舒坦地抻著腰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慵散的信步走出,故作唏噓著道:
“代殿的好日子,不多咯。”
。。。
泰成殿御書房,康文帝坐在案後,寬大的龍袍也蓋不住病骨支離,整個人窄窄一條,甚至遮不住身後椅背上懸出的龍首。
他小臂靠著桌沿,雙手捧著一道摺子看,因為疲乏整個身子不得不過分依賴手臂和桌沿,便有些像趴著書桌。
便是這樣無力的皮囊下,握著摺子的雙手卻是出奇地用力。
在書桌對面,靠窗擺著一張堆錦砌繡的羅漢榻,靠內牆擺著幾把被螺鈿小几分開的太師椅。
距離書桌最近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男子。他穿著華美,姿態得體,儘管是在御前,也顯得鄭重卻不非常緊張。
然而,亮色的服飾、矜貴的舉止,都是多看他幾眼才能看到的存在。一眼看去,先看到的一定是他深凹的眼睛,瘦得有些脫相得面頰,以及藏在衣服下面寬大而僅剩寬大的骨架。
這些特質拼在一起,便陰森得模糊了年齡的界限,帶上些鬼魂特質,偏他好似要附和自己的樣貌一般,沉沉的面色好似從不曾露出過笑意,一雙眼總愛盯著人瞧。
正如此刻,哪怕上面是皇帝,他也直直盯著他手上的奏摺,眼睛眨都不眨,好似背面也有字一般。
康文帝將那幾張紙看得足有半本書那麼長的時間,才終於抬起目光,奏摺仍攤開在雙手間,目光落在桌對面。
“五弟,既然有事要奏,為何不遞本上朝?私送於朕,這可不合規矩。”
趙王李諳聽聞皇上看完奏摺後拍出的第一個問題,居然不是細問所奏內容,而是問到他自己頭上,心下便很不快,面上仍是陰得很平靜,直視著康文帝,並不刻意擠出無奈之意來。
“回皇兄,此折乃淮原道按察使齊津為首的七十二名當地官員聯名所寫,本欲遞本至進奏院,再轉中書省後呈於皇兄。然雖七弟不在朝中,七弟妹仍在。齊等恐趙侯攔此本,使其冒死聯名之書不得上達聖聽,故層層託人轉遞。
昨日,臣弟妻之遠親姊妹嫁至禮部張郎中府上,臣弟妻在宴席上見張郎中家有大喜,仍眉頭不展,一問便被送上此奏摺。夜裡臣弟一看,見內容是聯合署名彈劾七弟縱容民匪,勒索訛詐群臣、大肆斂財,逼得淮原眾臣走投無路,便是大驚。”
說著,李諳站起身來,躬身行禮道:“臣弟初見此折,不由大怒,憤慨竟有人敢詆譭七弟。但深思後,到底明白無論真假,既然是群臣上奏陛下之奏摺,臣弟不該隱瞞聖聽!”
李諳說這番話時,康文帝疲憊地側垂著頭,眼睛抬起始終盯著李諳,聽他說完後,仍看了他半晌,才問道:“既然五弟已看了奏摺內容,那麼對此是怎麼想的?”
李諳嘆了口氣,又熟思片刻,才慎重道:“皇兄,七弟秉性仁善,定是見天災當頭心有不忍才抗旨不尊。就是勒索壓榨淮原道群官,或也並無私心,只為賑災。”
“嗯。”康文帝咳嗽幾聲,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
“只是。”李諳抬眼小心地看了康文帝一眼,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五弟,有甚麼你就說。”
“只是,七弟到底是年紀輕些,做事沒個輕重。他奉旨鎮壓,卻抗旨賑災,自然是清名美名雙收,可將皇兄置於何處了?”
李諳說這話時沒有一點表情,似是絕對公正的局外人。只是答他的是,是一瞬都不好熬的沉默。
李諳垂著首用餘光瞧見康文帝眉頭蹙起,立刻補充道:“當然,臣弟及眾臣都明白皇兄的良苦用心,自然是要先清除迫在眉睫的暴亂,安穩下來才能賑災。對暴民不管不顧,只會天災人禍、禍上加禍。朝中誰人不感念皇兄聖明,不過七弟不在陛下這樣的位置,民亂自然不會急到他心裡。
怕就怕百姓無知,誤將朝廷的救民之舉視作暴政,將七弟視作救世主。據說,有一日七弟倒在藥棚裡,當夜永寧城的廢墟之上,就紮了幾百上千道七彩繩,為七弟祈福。”
說完,李諳又狀似感慨地笑著隨口道:“北境敦州城的七王連廟,南境永寧城的七彩祈福,倒是般配得很。”
話還沒說完,康文帝劇烈的咳嗽聲在殿宇中層層迴音,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
李諳體貼地停下話頭,身體微微前傾做出關懷的樣子,同時御前內侍王善適時倒了熱茶來。
“王善。”康文帝接過茶杯,還沒入口就先道:“傳寇宏達。”
李諳一聽,心中便冷笑一聲,知道自己沒白來。要知寇宏達便是京畿守備軍指揮使,康文帝這應當是要另派人去鎮壓民亂了。
現在,他是時候道出真正能將到康文帝心裡的話來。
“皇兄,臣弟斗膽多言,民亂易平,人心難改。
因天災而起的一時民憤,到底只會激起一些莽夫。可根植於心底自認為對善惡的判斷,會像瘟疫一樣,漸漸成為一個一個城池、一個州府、一個地區大部分百姓的共同認知,那才是真正的‘災’,真正的‘亂’。”
李諳說得雲淡風輕,而康文帝已不知是咳得還是如何,臉上浮出病態的紅,鬢角隱有汗滴,喘息之聲沉重得和說話聲一樣。
李諳一面連問“皇兄是否要歇息一下”,一面又問出最能擊中康文帝驚鬱之心的問題。
“皇兄,猶記昔年博河崔逆之事否?”
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康文帝已經喘得愈發重。
“皇兄,兄弟手足之情,自然情比金堅,然皇兄之於七弟,已經仁至義盡!不僅加官晉爵,令七弟顯赫已極,更將當今最具威力的勢力——趙侯,賜予七弟為妻。
七弟若真忠於皇兄、願為皇兄分憂,便不該做此令皇兄為難之事;或是既然已經做下,就甘願為皇兄解難!”
話到後面,康文帝顱內耳鳴得幾乎聽不清,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突直跳,跳得他眼眶發燙,眼球也往外突,驚懼之意如年久失修屋角滲透的水,無聲無息向全身蔓延。
這時,耳邊的聲音漸漸遠了,不該出現在這朗朗乾坤之下的聲音,卻很近很近了。
康文帝竭力扼住精神,拿眼瞧眼前的親兄弟。他們並不親厚,在大部分時候,先帝早亡的六皇子都會被偶爾提起,可五皇子李諳卻好似更不顯眼。
李諳的母妃是朝臣之女,不受寵但一兩個月也總能伴駕一次,家世不顯赫也不低微。
老五在眾兄弟中沉默得有些怪僻,比之醉心田園、超然世外,但偶爾也會在朝臣衝突時出面調停的的四皇子李誡,更不涉朝政。
李諳除了髮妻無病暴亡,和先帝欲為其續絃虞境喧,被虞百般退掉這兩件在盛安有些許水花的事情外,康文帝再想不起甚麼關於這個親弟弟的事情,好似他總在角落的黑暗裡。
就是這樣沉默的人,此時“挺身而出”,劍鋒直指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李誼。康文帝只覺得身後惡寒。
他早就該知道,他是假的,他也是假的,只要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天下人對他面上的順從和敬畏都是假的,他們都要害他、折磨他,他們都要他死。
“那你說,該怎麼辦?”康文帝以手撐頭,擋住已經目光渙散的雙眼,虛弱但冷冷問道
“仙人墮塵,君子毀節,方為釜底抽薪。”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國慶節快樂哇8天的假期它來啦它來啦!!寶寶們出門玩一定要注意安全~玩得開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