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錦書難託 閻王可以拿著這冊子去收人了
第二日清早, 齊津照例早早等在驛站門口,來陪李誼用早膳。與前兩日稱病不見不同,今日齊津倒是順當地見到了李誼。
“殿下今日瞧著精神頭好了許多, 想來是淮原這地方旺殿下得很。”齊津恭敬地頷首笑著道, 端茶時餘光瞟過李誼大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腕。
兩三日的功夫, 李誼的手腕好像更瘦了幾分, 骨頭錯落的美感漸漸為突兀所侵佔。屋中帶著寒意的藥味衝撞著熱騰騰的粥香, 那冷香分明不是煎藥傳進來的, 就是他身上的,可以嗅到的病氣。
說完, 齊津又看向坐在另一側的京畿守備軍副指揮使鄭臺。“鄭將軍看呢?”
鄭臺剛過而立,憑藉一身好本領,已經坐到京畿守備軍副指揮使的位置,此次奉命帶兵輔佐李誼。
鄭臺怎會發現不了李誼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就連說一句客套話都不忍,只能點點頭含糊應是。
“託憲正吉言吧。”李誼抿了一口熱茶,噙著淡淡的笑意,放茶杯的手比白瓷杯更無血色。
“殿下可還住得慣、吃得慣?微臣愚鈍,總有照顧不周的地方, 請殿下一定要告訴微臣。好容易將殿下盼來了, 要是沒招待好殿下, 在陛下那裡,微臣可是萬死難辭其咎。”
齊津雙目炯炯,說得懇切不已。
“憲正言重了,小王已多有打擾。”李誼笑著道,收回雙手放在膝上。
“殿下哪裡的話。”齊津連連擺手嘴上打著太極,餘光瞧著李誼, 卻是暗暗納罕。
昨日在惠春樓聲差點將安尚榮三人生吞活剝,嚇得他們至今語無倫次的人,和眼前裹著厚重大氅,靜謐謙和,病弱疲憊仍然嘴角含著笑意的年輕人,實在是太割裂了。
就在這時,門外侍衛快步進來,稟告道:“啟稟殿下,王妃娘娘從盛安送東西來了。”
齊津一聽,忙道:“既然殿下家裡有事,微臣就不打擾,先……”
“無妨的。”李誼笑著,直起身子轉頭對侍衛微微招了招手,“拿進來吧。”
齊津本就是客氣一句,實則在聽到代王妃送來東西時,心裡就已經一緊。齊津派出的耳目,無時不刻不在緊盯著李誼身邊的一點一滴,如果他想,李誼喝了幾口水、吃了幾粒米他都能知道。
可就是在他的地盤上,在這樣的封鎖下,趙繚居然能送進來東西,而他直到此刻才知道。
齊津深知,趙繚可不是李誼的王妃這麼簡單,她的態度才是這場與李誼的對峙中,最大的變數,此刻恨不得把趙繚送來的東西徹底翻查一遍。
兩個侍衛抬進來一口木箱,李誼已經起身走近,俯身親自雙手掀開蓋子。齊津在背後悄悄探頭來看,只見都是些冬衣。
李誼屈腿蹲下,輕輕撫摸衣料順滑又厚重的質地,抬頭問道:“王妃可帶話了?”
“娘娘說南地氣溼陰寒,請殿下注意添衣,保重身體。”侍從說完,一手拂袖掌間指向一個方向:“娘娘遍尋名醫,得了一個治療肺症的方子,恐殿下煎藥不便,已配製成藥丸,請您按時服用。”
李誼順著侍從指的方向,掀開兩件衣服,果然看到一個小木盒,開啟是十枚丸藥。
“殿下和王妃娘娘用情甚篤、天作之合,真是羨煞旁人呀。”齊津適時恭維道。
“憲正見笑了。”李誼將藥盒拿在手裡,將箱子關上起身,對齊津道:“憲正諸事纏身,小王不多耽擱,請快去忙吧。”
直到李誼突然下了逐客令,齊津這老狐貍才忙伸出手來,看似隨口地交代出此來的目的:“是是,微臣耽擱殿下了,就是還有一件事,微臣還斗膽請殿下示下。”
“賑災?”
“回殿下,平亂。”齊津躬身行大禮道。
“倒也沒瞧著哪亂?”李誼沒看齊津,重新坐回桌邊,從木盒中取出一粒藥丸含在口中。
“微臣斗膽一問,殿下此來,不是奉聖命平亂的嗎?”齊津躬著的身子沒起來,順著李誼的方向轉了過去。
李誼口中含著藥丸,並不言語,等齊津的腰躬得開始發顫了,半天才端杯飲茶將藥丸吞下,手仍捏著杯蓋輕輕撥弄茶湯,轉頭看向鄭臺:“鄭將軍,本王是奉命來平亂的嗎?”
“是……”鄭臺沒想到被突然問道,下意識就脫口而出的話僵硬地被截斷,也躬身禮道:“陛下聖意,末將怎敢揣測。”
“鄭將軍不知嗎?”李誼笑道,看著鄭臺的目光不輕不重。
“是……”鄭臺不知為何,後脊有些發寒。
“啟程已過半月,鄭將軍還不知為何而出,實在不該。”李誼放下杯蓋,“現暫收你兵符,禁閉十日,將軍好好想想。”
聽完這話,別說鄭臺徹底石化,就連見慣風浪的齊津都愣了。
李誼要用京畿守備軍抗令賑災,首當其衝要先擺平帶兵出來的鄭臺,這齊津當然知道。但他萬萬沒想到,李誼做得如此簡單粗放。
更讓齊津吃驚的,是鄭臺回過神來後,眼神複雜地看著李誼,取出懷中半塊兵符在手中握了許久,最終還是放在抬著雙手等候在一旁的滿福手裡,甚麼反抗掙扎都沒有,甚至一句話都沒說,就行禮退下了。
鄭臺走出許久,齊津還在反覆揣摩他方才看李誼的眼神。那裡面,好像不是恨,更多的,是哀。
“憲正。”李誼打斷了齊津的思路。
“是,殿下。”
“對賑災有甚麼想法嗎?”
“微臣……”這一出再明白不過的敲山震虎之後,齊津還能說甚麼,只能壓住眼中的森寒,故作為難道:“殿下恕罪,微臣思慮不周,還要再仔細籌劃一番,才敢答殿下問。”
“好。”李誼偏著頭笑著頷首,笑意遠不及眼底,“憲正想好了,再來見本王吧。”
齊津前腳出門,身後的李誼已淡了笑意。“關門。”
趙繚送來的箱子剛被抬進內室,申風就出現了,將箱子裡的衣服抱出來,在看似是箱底的木板上鑽了一個洞後,果然把木板整塊掀開來。
在箱底,一本本卷冊整齊地用盡了每一寸空間。
“……!”申風開啟一本快速瀏覽起來,沒翻幾頁眼睛就睜得溜圓,驚訝之意無以言表。
為了用盡可能少的紙張寫儘可能多的內容 ,字被壓得格外小,但不影響它承載的內容給人的震撼足夠大。
“閻王可以拿著這冊子去收人了!”申風快速看完一本,才怔怔說出句話來。
“上到二品大員,下到九品小吏;從貪汙索賄數萬兩,到插手專營斂巨財,到包庇枉法害人命,再到偷娶兩房外室,到……喝醉酒牽走酒館一隻雞?
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是誰、物證在哪,甚至連人證的住址都有……淮原道人人都是觀明臺的眼線嗎?王妃娘娘怎麼會……怎麼會……”
十年隱於暗處,專司暗線情報的申風信念崩塌了。
李誼已經拆解了裝藥丸的盒子,從中取出一張不大的字條,看過後正在桌邊點蠟,見申風拿著卷冊呆滯的樣子,忍俊不禁道:“你以為那是誰,那可是不入朝,便可影響朝局多年的觀明臺首尊。”
王妃這個詞太具有迷惑力了,聽到觀明臺首這個名字時,多年被觀明臺臺衛壓著打,從沒搶先他們一步得到訊息的記憶,讓申風回過神來,面上雖仍平靜,心裡已然澎湃起來。
“有了首尊提供的這些線索,便可查一家就抄一家。”申風隨手翻開一頁,道:“這六品官在一家銀莊就存了四千兩銀子,想來抄完這一本,就夠淮原道的百姓活命了。”
“是,就是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用這點時間多查出來一兩銀子,就多兩石米。”李誼指尖夾著的字條已經被燭火吸住,快燒到手指時,他才將扔在燃燒著的殘片丟進銅盆。
“首尊還帶來其他訊息了嗎?”
“嗯。”李誼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銅盆中的灰燼。“齊津有一正配夫人都不知存在的外室所生之女,正是我五哥之側妃。”
申風聞言,心中方才燃起的激動,又被剎那間撲滅。
淮原的蠅營狗茍已難應付,若是盛安再來冷箭……
“憲正啊!憲正救救我的老命吧!!”一白髮蒼蒼、身著錦衣的老者剛被家僕引進書房,就撲著跪到齊津的腳邊,步履是跌跌撞撞的,速度是快到青年家丁追不上的。
除了這老者和齊津,書房中還有幾人,都穿著便服,一個個灰頭土臉,眉毛眼睛都要落在一塊了,好像剛剛從瓷窯裡掏出來。
“於大人,你也是有體面的老人了,這副樣子豈不讓後輩見笑。”齊津自己亦滿頭的官司,看到今晚又進來一個,已經煩得無心答話,勉強耐著性子想將那老者扶起來,卻沒成功。
老者用錦袖擦了一把鼻涕,眼淚又淌起來,“體面?憲正,我老頭子現在還顧得上甚麼體面?我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啊!李……他查了兩個、落了兩個大獄了!他還不知足,剛剛又把我小兒子也拷走了!這是要把我趕盡殺絕,要讓我斷子絕孫啊!”
作者有話說:繚繚:菜就多練相信小李寶寶們,小李鐵好人,一點壞事幹不出的那種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