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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觀音有淚 明明離人間很遠,偏偏離人間……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67章 觀音有淚 明明離人間很遠,偏偏離人間……

李誼撐著枕頭直起身來, 眸中焦灼道:“當務之急,是快點救災民,晚一天又不知道要亡多少人。”

申風終於想起自己來彙報的事情, 忙道:“殿下, 按您的吩咐, 已用您的私產和軍費購買營造屋舍所用的建材、糧米和藥品, 軍中正組織兵士們根據您繪製的圖紙在災情最重的地方, 建造簡易屋舍。”

李誼的眉頭沒展一點, “就這些銀子,估計只夠營造五千舍、糧米一萬石的, 到底是杯水車薪。”

“建材倒還好說,今年收成奇差,糧商囤積居奇,抬高糧價,富人官員又大量購買,能買的糧更少了;藥材也是,量少而價高。”

“藥材我已和隴右道的盧憲正說好,請他們支援,快一點的話, 應該明日午時前就能送到。糧米和建材的關鍵, 還是銀兩。有了銀兩就能收糧, 收到糧就能衝擊糧價。”

李誼頓了一下,問道:“銀莊那邊有訊息了嗎?”

申風搖頭道:“還沒有呢殿下,咱們明裡暗裡帶來的這些人,哪怕是馬伕、伙伕,都被齊津的人盯死了,在這裡舉步維艱, 甚麼都做不了。在銀莊莫說探到訊息,一見咱們的人,哪怕是便服,也和見了鬼一樣警惕。”

李誼聞言點了點頭,“齊津在宦海沉浮沉浮幾十年,這點本事和靈敏度還是有的。”

“還好您在淮原道部署的暗線夠多,足以探得淮原道今年的實際財政情況,等今晚他們把明細拿來,就能比對出其中差額了。”

李誼苦笑一聲,“只怕他們拿來的明細,和咱們手裡的明細,不差一個子兒,賬肯定是做平了的。”

“這……”申風面露難色。

“無妨,一口吞不下,從細微處撕開也行。”李誼劇烈咳嗽數聲,才能接著道:“現在淮原諸官中,有三人經過暗查貪腐證據確鑿。”

“正是,三人分別為祁平府別駕安尚榮、安陽府錄事劉加、江陽府司戶王淮。”

“那明日就先請他們三位。”李誼抬起胳膊搭在榻桌上,掌心緊握桌角獲取支撐自己的力量,“午時正,惠春樓。”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見申風離開,滿福這才忙提著食盒進來,一邊端出藥碗,一邊笑著道:“殿下趁熱用藥吧,太醫院首就是不一樣,這次的方子用上,好得更快了。”

說這話滿福的目光要很堅定,才能努力不看見李誼發青的手指,和不咳嗽時也隱隱起伏的胸腔。

“是,不必擔心。”李誼淡淡展顏,鬆開握著桌角的手雙手端起藥碗,仰頭艱難地飲著。

滿福雙目緊張地盯著李誼,心裡默默一遍一遍道:好起來,好起來,好人一定要有好報……

然而,李誼才剛吞下去,就聽“哇”的一聲,將剛喝下去的藥又全都吐了出來。

滿福忙遞上帕子,收拾殘局。

李誼剛喘勻氣,看著藥碗嘆氣道:“可惜你盯著爐子煎了這麼久……”

“這有甚麼,只要能治好殿下,盯再久也值得!”滿福強作笑意,道:“殿下先歇息一下,奴才這就去再煎一碗來。”

“滿福。”李誼將人喚了回來,“藥材帶得多嗎?”

滿福一下沒明白意思,點頭道:“回殿下,因為不知道出門要多久,怕斷了您的藥,所以帶了三個月的藥量。”

“太好了。”李誼又喘了幾口,才真心愉悅道:“銀花、連翹、蘆根、竹葉、荊芥……這方子裡的藥材大部分現在都急用,今日便可將藥棚支起來了。”

“那您呢?”滿福急得脫口而出,“您現在這個狀況,停一頓藥都不好啊!”

李誼眼中因為有了分毫的希望,而顯出活人的光彩來,看著空碗道:“我吃也是白吃,這個時節好東西要用在刀刃上。”

“殿下……”滿福還要說,李誼已扶著桌沿落下雙腿,道:“能有一點,就有一點的用處,我去看看藥棚營建。”

“殿下!奴才這就去盯著,請您先歇息一下吧!”滿福苦勸,說話間就紅了一雙眼。

旁人見李誼氣虛體弱,只當是他秉性弱,又兼之不知死活的奔波千里路,方才如此。

可有一日李誼嘔血不止,隨行太醫來診治時,滿福在旁伺候,聽得清楚。

李誼感受外邪,內犯於肺,蒸灼肺臟,導致熱壅血淤、肺葉生瘡、肉敗血腐,釀成癰症,才會如此高熱、振寒、咳血、氣急、胸痛。

太醫說,之所以如此,一是李誼本就病軀孱弱,不該奔波。二是一路而來,凡見村鎮,李誼必要停下放糧施藥,醫師不夠自己便親自為災民診治。

洪災之中,病虐橫行,必是在這時受了外邪。

太醫和滿福皆如雷貫頂,恍恍不可度日。只李誼聞言,眉目泰然得悲涼,甚麼也沒說,只是千叮萬囑請兩人保密,免得傳回盛安,恐將他召回。

肺癰一症,彷彿身體裡拖著一個沉重的病魔,它無時不刻不在吮吸人的生力,直到將人吞噬殆盡。

饒是如此……

“無妨的,在這裡坐著心裡也不踏實,不如出去透透風。”

渾濁、血腥、潮溼,透的甚麼風。

不過滿福當然也知道,他主子的決定,不是誰能改變的,只得取來大氅,扶起李誼。

。。。

巍巍山城,平聳雲表;煌煌江闕,矗於九衢。千門萬戶,華燈初上;旗亭瓦舍,不夜之天。

九州通錄裡對祁平府的描寫,比照當下的現實,懸浮而殘忍。

粉飾過的街面,猶如把刮牆的膩子刮在人臉上,假得可怖。可真要穿過這假,才是剜開血肉見膿瘡的可怖。

曾經百姓聚居的地方,百座屋舍,已無一處完整,零星的斷壁殘垣殘存在廢墟之上,便是赤手可熱的依生屏障。

廢墟上沒有活人,也許會孤寂得可怕。可廢墟之下是腐爛的死人,上面又是茍延殘喘的活人,則更望而陡寒。

災難至此,哭聲、喊聲、呻吟聲,已經都不再延續。活下來的人不再露出撕心裂肺的面容,因為沒有力氣了,也因為他們知道,痛苦的結束會隨著生命的結束,即將降臨。

在這一片麻木的死寂之中,李誼越來越重的咳嗽和喘息聲,格外清晰。

“醒過來……”

一堆遠高於別處但還算相對平整的廢墟上,雙目緊閉、臉色死灰的老者躺著。李誼跪在他身邊,正從攤開的針袋裡一根根取針、再扎進他的身體裡。

隨著李誼拈針的手越來越抖,他的鬢角也開始漸漸滾落虛汗。第一滴汗珠掉在廢墟上時,李誼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扔在一邊,快到滿福連忙伸手接都沒接住。

“阿伯……醒過來……”李誼扎一根針,就低聲祈禱一句,給自己定心。

可針下的身體,還是隨著老者吐出一口濁氣後,漸趨僵硬了。這是滿福跪在一旁都能看出來的,可李誼像是全然不知一般,還是不停地施針、祈禱。

“先生。”滿福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道:“人已經沒了。”

“沒了……”李誼施針的手半天才一點點停下來,努力將口腔中的血團吞下後,才又喃喃:“沒了……”

周圍還坐著不少人,他們都麻木地看著這邊,眼中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惋惜和痛苦了。

他們認識那個老者,三天前他的女兒沒了,兩天前老伴沒了,今天他沒了,太尋常的事情。只是連個為他痛苦的人都沒了。

一牆之隔的殘垣另一邊,正在生孩子的女子慘叫連連,給壓抑更添重筆。

不遠處,藥棚正在緊鑼密鼓地搭建,也有士兵正在分發藥材,不少人去領。可還有更多的人,戡破了自己的無醫。

李誼跪在地上,滿福不知道怎麼勸他穿上大氅時,一個老婦人小心翼翼走過來,道:“先生,我孫女兒已死了,但能請你……再看看,萬一呢……”

李誼這才回過神來,忙起身踉踉蹌蹌跟著老婦人到另一個廢墟堆上,在一個面色鐵青、已不似有活氣的小孩子面前跪下,按住她的脈搏。

“還活著!”李誼眼中一亮,忙喚道:“滿福!快拿甘草、黃連、白朮、枳殼濃湯!”

藥碗遞來,李誼一手扶著孩子的背,一手拿藥往她嘴裡灌,只見半碗下去,孩子“哇”的一聲吐起來,人也醒轉了。

滿福見那孩子要吐,連忙想拉李誼一下時,孩子已經吐了李誼滿身。

李誼喜潔,可此時看著滿地滿身狼藉,只有喜悅,以及眼底更深的痛色。

這孩子哇哇吐出來的,都是才吃下去不久,沉甸甸的土。

“囡囡!”方才眼中死氣沉沉的老婦人,此時抱著孫女兒哭成一團,灰敗的腮上也有了血色,抱著孩子就要給李誼磕頭,一連聲哭著道:“觀音救命……觀音救命……”

“阿婆,您別這樣。”李誼終於鬆了一口氣,伸手要扶老婦人時,只覺得頭上一鬆。

原來一個小男孩趁亂到李誼身後,一把抽走李誼束髮的玉簪,轉頭就跑。

李誼長髮散落回頭,只見那孩子已經被一個士兵逮住,拎著送到李誼這兒來。

這孩子破衣爛衫和髒汙的面板分不出彼此,腳上沒穿鞋,跑得又是泥又是血,仍咬著牙死死護著懷裡的簪子,如臨大敵地盯著李誼。

“放他走吧。”黑髮垂落,將李誼眼中的溫和襯得更明晰。

等孩子走了,李誼又吩咐滿福道:“你暗中跟著他,這根簪子值二十兩。”

滿福一頭霧水,但還是跟著去了。再回來時,那個偷簪子的孩子也跟著他回來,瑟瑟縮縮躲在滿福身後。

“先生,您真是神了!”滿福一回來就道:“這孩子拿簪子去當鋪,當鋪人說只值五百錢,要不是您讓我跟著去,這孩子就被騙了!”

李誼正在給另一個老者把脈,聞言只是淡淡笑著點了點頭。

“拿著銀子了,快走吧!”滿福看那髒兮兮的小賊,還是不喜。

誰知那孩子半天都不走,等李誼治完這個人起身,往下個需要救治的人那裡走時,這孩子才抱著銀子,快步跟了上去,小聲道:“我不是賊。”

李誼聞聲,已立刻停下腳步,蹲下身來,看這孩子滿臉的泥汙,便抬手用袖子給他擦去,柔聲道:“天災之前,你偷過東西嗎?”

“沒有!”孩子脫口而出,目光堅定。

“我相信。”李誼展顏,“你是個好孩子,你沒有錯,你只是想活命。”

家破人亡起,靠偷才活到現在的孩子,滿身的戾氣。可現在,卻滿眼的淚,蓄不住時乾脆大哭了起來。“我要救我阿孃!我娘要吃藥!”

李誼鼻子一酸,抬手擦掉他的眼淚道:“哥哥現在給這個阿婆包紮一下腿,就去給你阿孃治病好不好。”

孩子的淚止住,重重點頭,看著李誼又跪進泥裡,給一個老婦人潰爛發臭的腳腕包紮。

給年輕的婦人剜去膿腫、包紮完畢,又灌了一副藥後,李誼把一張紙條遞給孩子,如釋重負道:“放心吧,你阿孃會沒事的,你每日早晚兩次拿這個紙條去藥棚,他們會給藥的。”

“嗯!”那男孩重重點頭,連忙要將揣在懷裡的銀子掏出來還給李誼,卻被李誼忙按住了。

“拿著吧,以後建房子買糧食都要用。只是,儘量少掏出來,免得讓銀子害了你。”

小男孩已不知能說甚麼,便雙手伏地,重重就要磕頭,被李誼忙拉起來了。“不要這樣。”

男孩抬頭,看著李誼垂在肩上的長髮,“哥哥,那你的頭髮……”

李誼看見男孩掛在腰上的布條,道:“你願意拿這個和我換嗎?”

“當然!”小男孩連忙抽下布條,雙手遞給李誼。

李誼接過,將長髮綰在一側,不再四散。

“那我們扯平了,你好好照顧阿孃吧。”

李誼起身,看見向他招手求救的人,便快步走去。這時,身後的斷壁殘垣傳來嬰兒“哇哇”的啼哭之聲。

李誼駐足一瞬,熱淚滑落,才又快步去了。

身後的每一個人,都在看著李誼的背影。

這個瘦瘦高高,手抖得厲害的年輕人,就算手沾了汙泥也還是那麼潔淨,身上怎麼也沾不上空氣裡的血腥,真和那話本子說的神仙兒一樣。

可他駐足聽嬰兒啼哭的一瞬,明明離人間很遠,偏偏離人間很近。

作者有話說:小李啊真的是神女級別的啊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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