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皮裡陽秋 欺下而瞞上,生靈塗炭
淮原道治所祁平府永寧城, 北門外二十里荒郊。
臨山的城池在持續近月餘的暴雨廝打後,山洪沒給它片刻的喘息之機,滾滾石流如滔天巨浪, 將這座算得上悠久的城池幾乎夷為平地。
時至今日, 暴雨將熄, 山洪時發。埋在災難之下的城池已無力掙脫而出, 擺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死氣沉沉。
這副壓抑的模樣, 此刻倒也算稍有緩解。
荒原之上, 北面是駐紮的大軍,黑壓壓望不到頭, 恍若伏在地脈上的黑鴉。
南面,是整齊侍立的官員們,依照品階著紅、紫、綠、褐四色官服,儀容整肅、一絲不茍,就論等待的虔誠程度,竟比軍紀還齊整些。
只是越站在後面的官員,越不免以餘光悄悄向前打量。畢竟正在等的人沒見過不說,就是站在前首的這些紅衣高宦,他們也不知道是扁是圓。
淮原道的齊按察使, 祁平府的周刺史, 都督府的張長史, 這些可是在淮原道轄內為官終生,正常情況下都見不到的人物。今日,居然將這三位大人物集齊了。
同時,頂頭那三位也是對淮原道龐大的官宦隊伍,第一次有了直觀的認知。
然而,就是這樣龐大的隊伍, 卻安靜得彷彿盡是俑人,只聞官服迎風呼嘯,恍如裂帛,混在每一寸都含著雨氣的黏膩風裡,沉重、壓抑。
直到,北面的軍隊從中裂開,留出一道寬敞的鴻溝。
此時,以按察使為首的百官,已紛紛撩袍行跪禮,全不顧厚重的官服陷入泥濘已極中,膝蓋落處溼軟無比,還在一點點往下陷去。
軍中,先走出二十八武士,分執令旗、白澤旗、刀盾、箭戟等兵器。後面跟二十八禮官,分執絳引幡、金鉦、畫角、方傘、曲蓋等禮器。
等這浩浩蕩蕩的依仗過去,才是一輛紫檀木框配金鑲九章紋玉車緩緩駛來。
車剛停下,為首之人便聲如洪鐘道:“微臣齊津,率淮原道八品以上官員一百零二人,恭候代王殿下王駕神臨。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齊津叩首於地時,在他身後,呼聲層層滾來,如浪打浪。“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侍從忙著抱榻凳到玉車邊的功夫,一禮官已得令,雙手覆於身前,昂首朗聲道:“平身——”
百官謝恩起身,車門開啟,被光之處瞧車廂內,黑若無物。可便是那樣純粹的黑暗之中,居然能超脫出純粹的紅色。在那張揚的紅色中,居然蘊藏著清澈的玉色。
百官無人不是緊盯車中人,將他的一舉一動,和他如雷貫耳的聲名對照。
但其實著實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到厚重繁複的絳色大氅中,身姿蕭索;玄色狐領相襯中,玉面含霜;冕冠九旒九玉下,端方清貴。
齊津已提著袍子快步迎上去,躬身探出雙手,恭敬地等著。
“多謝。”李誼虛扶住齊津的胳膊,步下榻凳後,看了眼迎風侍立的眾官,對齊津道:“天涼氣溼,按察使大人請諸位回吧。”
“微臣領命,謝殿下體恤。”饒是如此說著,百官無一人動。
齊津躬身又道:“殿下,微臣已安排妥當勞軍事宜,張長史即刻親來犒勞眾將士。在按察使堂備好歡迎宴席,恭請殿下賞臉移駕入城。”
“有勞憲正大人和張都督,那李誼便敬謝不敏了。”
言罷,早有一臺錦繡軟轎抬在一邊,送李誼入城。
“嚯,代王殿下雖清減,可瞧著是真年輕啊。”軟轎後的馬車裡,齊津的近侍忍不住感慨道。
“是說呢。”對面,一官員接道:“十六年前我中進士時,代王殿下已名聲在外。如今我已過半百,殿下還是這樣年輕。”
“此人雖年輕,但絕不如尋常欽差般好糊弄。”一直半眯著眼睛休息的齊津忽然道,方才的笑容已全然不見。
“是了,還好是來幫我們平亂,不是來巡察的。”
“不可掉以輕心,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齊津眉頭仍未鬆開,又道:“尾巴都收拾乾淨,這段時間誰敢露出甚麼馬腳來,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還有,盯緊代王身邊的每一個人,哪怕二十人盯一人。記住,你們盯的不是人,是你們自己頭頂的帽子、項上的腦袋!絕不可讓他們節外生枝。”
轎中,李誼已經坐都坐不直,靠在轎廂上有些急促地喘息,只覺天旋地轉、頭痛欲裂。
“殿下,要不您別去宴席了,直接去休息吧?”窗邊,近侍滿福小聲道,滿面憂慮。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從盛安到此的千里,李誼是怎麼過來的。
“無妨,感覺好些了。”李誼勉強睜開雙眼,伸手揚開窗簾。
只用一個縫隙,荒涼之感便撲面而來。
溼腥氣漫過翁城,坍圮箭樓上破敗的殘幟招展,好似一隻嶙峋的骨手。泥濘的城道上看出剛剛平整過,還殘留著犁痕。就是不知道平整了甚麼進去,引得癩犬成群,對著泥濘又刨又舔。
街面上的房屋雖也灰頭土臉,但起碼是全乎的。但若要非要朝那巷道里看去,即便是轉瞬一眼,那殘垣斷壁也不容分毫粉飾。
一路來,李誼覺得已經看盡一生能看的慘劇,他真心祈禱起碼道治所在地能好一點。
李誼放回手,合住雙目。
這樣的破敗,在按察使堂裡不可見分毫,處處整潔、祥和、富麗堂皇,像是那高高的府牆乃銅牆鐵壁,可以抵擋住所有不幸的侵蝕。
“殿下,您請上坐。”齊津躬著身,將李誼迎送到首位。
李誼已除去大氅,摘掉冠冕,身著紅色親王服制,補服上金繡五爪行龍,玉簪束髮。
入座後,李誼笑對齊津道:“憲正大人太有心了。”
齊津知道李誼在說甚麼,忙探身道:“下官聽聞殿下不食葷腥,便備下素席,簡陋至極,實不堪殿下入口,只斗膽請殿下勉強用些。”
“過謙了。”這是李誼的真心話。這席面上,喝的是母樹紅袍,吃的是松茸蟲草,煲湯是天山雪蓮,甜點是會安洞燕。
值此災年,這些東西比金子還珍貴。
只可惜,如此珍稀名貴的食材,李誼入口時,只覺一陣血腥味。
用過膳後,李誼和眾高官齊坐禮堂,見齊津等人還要問候寒暄,乾脆開門見山道:“憲正大人,說說這裡的情況吧。”
齊津一聽,方才的笑容和熱絡頃刻消弭,換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苦主模樣,道:“殿下,說出來不怕您笑話的,您要是再不來,老臣真要性命不保了!”
說著,他回頭滴了個眼神,便有人小跑著呈上來一個卷冊,李誼翻開一看,只見是各官員死於動亂的明細。
李誼沉默著看時,齊津又道:“我們淮原道亂民之首名喚王英,是成縣的農民,膽大包天至極,最開始糾集了同村的二十二人,就敢嘯亂縣衙、殺戮衙役。
成縣縣令抓捕數次,都被那暴民逃了。自打出名聲以後,王英廣結惡民,不過半月就追隨者過百,衝入成縣縣衙,竟將縣令斬於堂上。
之後愈演愈烈,時至今日,暴民聚集已數千,衝殺衙門、官員宅邸,無惡不作、惡貫滿盈,已殺害縣令六人、官員九十四人、吏者二百餘人!
祁平府力圖鎮壓,奈何暴民數眾,又兼殘暴成性,竟然奈何不得。那王英甚至放話說,早晚要將微臣斬殺。”
齊津說得激昂,李誼的神情卻紋絲不動,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後,才緩緩抬起頭來,問道:“王英等聚亂,訴求為何?”
齊津道:“自然是為趁火打劫、謀財害命。他們每衝殺完一處官宅後,就將其中的財物、糧米、布匹洗劫一空,所過之處,粒米不存!”
“據本王所知,僅在成縣縣令一府之中,王英等人就抬出糧米一千二百石、金條千根、銀錠數萬兩。”李誼合住冊子,笑著道:
“本王一年祿米七百石,在本王府中,尚且沒有一千二百石糧米。這位成縣縣令,當真富有得很。”
對李誼如此瞭解情況,齊津並不驚訝,回答得更是遊刃有餘:“回殿下,成縣縣令之所以能存如此數量的糧米,應當是災前囤積,用以賑災的。且其岳家乃祁平府名聲顯赫的名商巨賈,故而家中存銀頗豐。”
“原來如此。”李誼笑著點點頭,一副恍然的樣子,又接著問道:“那麼王英等人取走巨量糧銀之後,一時半會也無法脫手,囤積在何處了?”
“這……”齊津剛才鬆了一口氣,又被輕描淡寫問中關卡,老練如他也語塞一瞬,隨即立刻頷首謝罪道:“殿下恕罪,這夥暴民行蹤詭譎,微臣尚未發現他們的老巢。”
齊津怎麼可能不知道,一搶到糧米財物後,王英等人就立刻分發給百姓,自己根本都沒怎麼留。這也是為甚麼,他們經過哪裡,隊伍就會飛速壯大。
“是吧?”李誼不輕不重盯著齊津看了半晌,看的人毛骨悚然,才終於開了口。
“正是,不過請殿下放心,臣等一定儘快查明他們的藏身之處。”齊津臉不紅心不跳道。
“殿下神兵天降,給全道所有官民都吃了定心丸,不再恐懼為暴民所害。殿下部署平亂時,如有任何我淮原道可相助的地方,我們定有人出人、有銀子出銀子,只等殿下令下。”
李誼卻並不接這話,只道:“民亂本王初步瞭解了,請大人再說說淮原的災情吧。”
齊津沒等來李誼出兵的安排,不禁暗暗失望,仍恭敬地回道:“回殿下,因南江在境內流程較長,山體植被較差,中南三道中,我們淮原道算是災情較重的。據統計,共產生災民二十萬人、坍塌屋舍十萬餘間。
不過請殿下放心,自從災情一起,我淮原道官員上下一心,無不賣力賑災。雖今年財政吃緊,但從微臣起,數百官員簽署災期降薪狀,承諾半年內,只取半數薪資祿米,取消一切除防災之用外的建造,加上戶部撥銀,共有十萬兩用於賑災。
現下,本道災民俱已安置妥當,修繕房屋八萬餘所,剩下房舍也正在舉全道之力修繕之,最多一月即刻完成。”
齊津說得如此言之鑿鑿,聽得李誼都心中訝異,不想有人居然膽大至此、欺下瞞上至此。
“傷亡呢?”李誼竭力平和道。
“回殿下,淮源道共亡者六百餘人、傷者一千一百餘人。”
李誼的眸光驟緊,語氣仍如常道:“相較於二十萬的災民,倒不算過分慘重,看來憲正大人的救災之舉,功不可沒啊?”
“殿下謬讚,微臣深知所做還不夠,定當持之以恆安撫災民,重振淮原昔日之安泰。”齊津慷慨激昂道,說完又重重揖下:“如今殿下不辭勞苦、神駕已至,助我等平定民亂,微臣心中感激不盡,更對淮原的前途信心十足。”
“言重了,具體平亂事宜,本王再做研究。”李誼仍是淡淡笑著,說話間起了身:“今日已叨擾良久,本王就先回官驛休息,諸位也請休息吧。”
齊津正要接話,李誼又道:“憲正大人,準備一下道州縣三級今年的賑災款使用明細,以及五年以來的地方財政明細,本王學習一下。”
“微臣領命。”齊津面不改色地應道。
之後,齊津執意要護送李誼,又殷勤地侍候了半晌方才離去。
人一走,方才還遊刃有餘坐而談笑的李誼,便靠在大枕上,疲態盡顯。
滿福忙著拿毛褥給蓋上,道:“這麼潮溼的地方,難為這屋子倒還乾燥溫暖,不然殿下可怎麼撐得住呢。”
自知道李誼要南下淮原起,齊津等就馬不停蹄地整飭房屋,日夜不停地拿艾草燻。
“盛安來人,便無微不至地接待,難怪齊津五年升了四級。”李誼冷聲道,面色並不好看。
滿福笑嘆著應了一聲,就忙著去煎藥了。
屋中沒人時,申風才現身,不由道:“殿下,十萬兩賑災銀,修繕了八萬房舍,死傷不足兩千人!齊津是怎麼敢說出來的!
據線報,淮原道亡者超四萬人,傷者更是不計其數,而且因為毫無賑災之舉,目下全都流離失所、朝不保夕!就我們這一路來,親眼看到的亡者就不止六百!
如此欺瞞,真該把他千刀萬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