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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知亦是苦 “我希望他活,但希望我贏。……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65章 知亦是苦 “我希望他活,但希望我贏。……

就是這滴淚, 讓趙繚長期以來,用兩個身份,度過的兩種人生, 以及完全割裂成兩半的回憶, 在一瞬間開始縫合。

是山門外, 她久等而來的教書先生;是盛安城外, 她一腳直踹心口, 險些要他半條命的反賊餘孽。

是探花宴濯秀樓中, 對拜的屏風;是絡石小院中,相望的屏風。

是刑凳上, 荀煊的血;是換血陣中,岑恕的血。

是公主府裡半月散不去的陰氣;是黃昏落日小院,熱氣騰騰的一碗麵。

一針一線,絲絲縷縷,分割出來的,卻是更加破碎的趙繚。

破碎到一部分靈魂在喜極而泣。那日得知岑恕死訊,恨不能將他從黃土下、墳塋中救出來,或是乾脆躺入他的棺槨中,與他死與共的心之裂痕, 慢慢長出了血肉。

一部分靈魂卻在恍然而泣。如今細想, 有三個趙繚從盛安回輞川后, 明顯感覺到岑恕病得厲害,哀傷也無以掩蓋的節點。

他說是因為舟車勞頓,他說是因為對他傾囊相授的夫子去世了,他說是因為傾盡所有想尋的人也沒有尋到。

每一次,明明自知沒有寬慰人的天賦,在共情力上也並不突出的趙繚, 卻能輕而易舉地懂他之痛,痛他所痛,輕易就淚滿眼眶。

她以為,是因為自己懂他。

現在想來,他的病重、他的哀毀,一次是盛安城外她正中心窩的一腳,是在劫殺李讓的林中,她刺入他肩頭的一刀之後;一次是,是在她仗斃荀煊之後;一次,是在是她屠盡卓肆滿門之後。

她怎麼能不懂他的傷口,那都是她的手筆。

從李誼是岑恕的角度來看,趙繚已然五味雜陳,徒留心酸。再從岑恕是李誼的角度來看,又是另一種滋味的心酸。

曾經,趙繚區分李誼和岑恕的感受,是李誼如碧琳,清潤且置身世外,無論照見怎樣的花團錦簇、烈火烹油,他都是冷淡孤懸。

岑恕像碎鏡,努力地拼湊,卻肉眼可及盡是裂痕。

可原來,遊刃有餘、光潔如初的內裡下,是李誼也早就碎了,只是無人知曉。

趙繚跪坐在床榻上,仔仔細細看李誼的臉,他沉睡著的面容,靜謐而恬然。眉尖沒有蹙起,眼裡沒有毀絕,這樣的他,很像一個尋常的書生,只是容貌格外旖麗,性情格外溫和。

可人們將惡妖捆上刑臺,拿著火把對他念咒語,咒他、罵他、逼迫他現行,是想看他真的露出獠牙、亮出利爪,他們便可以名正言順處決他。

他們不是為了看他仍是那副清朗模樣,寧靜如初、泰然處之,用饒恕的眼光看著人群,好像在說,認錯了便認錯了,不要愧疚。

趙繚緩緩俯身,輕輕吻上李誼鼻樑一側的淚痣時,一滴淚落在李誼的眼下。

。。。

李誼睜開眼時,仍覺頭痛如裂。回頭一看,身側已經空了,床帳還未束起。

李誼一手撐著,一手用力壓著跳動的太陽xue,才勉強撐起身子來,只見透光月影紗,趙繚的背影影影綽綽,正坐在拔步床內的梳妝檯前描眉。

透光花欞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分外美好。

可李誼下意識先去把自己脈搏,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沒被下毒。

“侯爺如今越發會開玩笑了。”李誼揚起一半的床帳,踩在腳踏上,扶穩臉上的面具。

“是殿下睡著得真快,我還和殿下說話呢,殿下已經睡熟了。”趙繚笑著回過頭來,說完仍轉回去對鏡描眉。

李誼雙手撐在兩側,偏著頭細細地看著趙繚的側臉,心中在揣摩趙繚突然將自己迷暈的原因。

可千思百慮,卻只發現了一件事情,就是他越來越看不懂趙繚了。

李誼看得仔細,所以當趙繚突然回頭時,他目光一滯,才立刻回過神來。

“殿下會畫眉嗎?”趙繚揚起一隻雕金掛翡的螺子黛,眸光清亮。

“不會。”李誼如實道,眼神仍是詢問的冷淡。

“那就學學。”趙繚並不收回手。這時端著銅盆的辛嬤嬤進來,笑道:“殿下,娘娘眉型生得這樣好,順著描摹就好。”

見有外人在,李誼也不能太疏遠,只得走過來,接過眉黛,生疏得執筆畫眉。

“隔這麼遠,能看得清嗎?”趙繚說著,伸手拉著李誼衣側的繫帶,讓他靠近自己。

李誼無法,只能俯身,長髮垂在趙繚肩頭,真的順著趙繚流暢的眉型,耐心描畫起來。

溫煦好晨光,懶起畫蛾眉,經久不衰的柔情蜜意畫面。

趙繚看著李誼,李誼卻只是看著眉筆的尾端,低聲開口道:“為甚麼迷暈我?”

趙繚卻只是展顏,隨即伸手雙臂,順勢攬住李誼的窄腰,將頭埋進他的懷裡,向植物汲取大地的養分一般,貪婪地吸收獨屬於岑恕的味道。

而李誼懷裡突然多了一抹溫度,手一抖中,差點掉了眉筆。

把帕子洗好搭在盆邊的辛嬤嬤,餘光看著床榻內的年輕小夫妻,心滿意足地抿著嘴笑笑,忙招呼著屋內的幾個侍女都出去了。

“人都走了,侯爺請起吧。”見屋中沒人,李誼才低聲道。

趙繚沒答,只道:“這可是我不久前的心願來著。”

“甚麼?”

早上睜眼,就可以看見你。

“不用上早朝。”趙繚笑著鬆開李誼,從他手裡拿過眉筆,隨手扔進妝奩,轉身在鏡子裡看了一眼,評價道:“畫得好一般,殿下好好練練吧。”

說著,就朗聲喚道:“雲兒,傳膳!”

門外應了一聲,在端飯的侍女進來前,李誼先道:“侯爺,我明日要出一趟門。”

這時,隋雲期已經推門而入,趙繚毫無感情地點點頭道:“知道了,殿下一路順風。”

“多謝。”

這時,侍女已經開啟食盒,開始往桌上擺了,李誼抱起一旁擺好的衣服,要往浴房裡走,邊道:“我這就要出門,不用擺我的。”

侍女見狀,忙伸手要接李誼手中的衣服,“奴婢服侍殿下更衣吧。”

“不必,服侍娘娘用膳就好。”李誼讓開侍女的手。

那邊,隋雲期已經扶著披了件外衣的趙繚坐到桌邊。趙繚坐下先對周圍侍立的侍女們道:“都去用早膳吧。”

侍女們正面面相覷著拿不定走不走,趙繚又道:“那院子和花園,也沒人去走去看,沒必要天天費勁打掃,有空了收拾一下別荒了就好。還有繡活,能使銀子去成衣店買就成,自己白做壞了眼睛的。

大家若閒來無事,想讀書的便從藏書樓拿,想畫畫的、寫字的,便去倉庫支筆墨顏料,這些都比天天做白費力氣的雜活有些意思。”

侍女們聽完都喜氣縈腮,便有一個實誠的、年小的道:“可是婢子們都不識字,無法讀書……”

旁邊大些的丫頭便直拿胳膊肘搗她,心想人娘娘做好事,只管謝恩就是,怎非要來掃興。

沒想到趙繚和站在一旁的雲兒都笑了,真的問道:“那你們可想識字讀書?”

“想!”幾人都重重點頭。世上來一遭,若不是實在沒有條件,誰想做個大字不識的睜眼瞎呢?

“那好辦。”趙繚對隋雲期道:“找個教書先生來府裡,府裡眾人誰願意學都去學。”

侍女們都樂著謝恩。李誼更衣出來時,就見屋中人都有說有笑,見他出來,才收斂住。

“好啦,都用早膳去吧。”趙繚笑著道。

“是!”幾個小女娘都樂顛顛走了。

李誼繫好玉帶,看了一眼桌邊沒回頭的趙繚,沒再說甚麼,道了句告辭,就離開了。

隋雲期探著頭看李誼走遠,就一屁股坐在桌邊,抓起一塊點心邊吃邊眨巴著眼睛看趙繚:“看這樣子還是恨海,沒有情天,是沒相認啊?”

趙繚喝了口粥,道:“相認又能怎樣,我們就是一種人了嗎?只會讓他在面對我時更掙扎,更沒法做決定罷了。”頓了一下,才接著道:“我能對他最大的仁慈,就是不殺死他心中無瑕的江荼而已。”

隋雲期的咀嚼停了一下,才又道:“等你們真到針鋒相對、水火不相容的一天後,李誼再認出你來,他該多痛苦。”

趙繚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嘴角噙著笑意,“多好,恨和悔,都是比所謂的愛,更刻骨的存在。

希望不論是愛、恨還是悔,都能到死糾纏著他,讓他就算化成鬼,也要時時來向我索愛或索命,才算死不休。”

趙繚說得稀鬆,隋雲期聽來卻是脊背一寒。他終於決心告訴趙繚李誼的身份,是希望她在失去一次後,可以珍惜眼前人,不要以後再追悔莫及。卻不想……

思及此,隋雲期忍不住多嘴道:“寶宜,以他現在的狀況,你太容易再失去他一次了。”

“所以,把上次從和氏那裡開的藥方,再多配一些,下到他的日常飲食裡。”

“我不是這個意思……”隋雲期正想說明自己的意思,要說出口時,卻又覺得多餘,“你明白我是甚麼意思。”

“我明白。”趙繚竭力維持至此的泰然,在這短短三個字中垮塌,眼中只有慘淡。

“如果只是現在的我,我真的很想拋卻這些。康文帝昏庸無能,但總歸沒有多少時日了。太子雖年幼,但能看出來是個好苗子,有李誼在側悉心指導、教他為君之道,他未必會是世之罪人。

時局安穩,百姓無虞,盛世重築,才是治李誼心疾的良藥。屆時,他說不定會好一點的。”

“是,而且以李誼的性格,你就算承認自己是江荼,也不會殺死他心中的江荼,他只會痛心你經歷的一切,你們會有幸福的生活的。”

“是啊。”趙繚苦笑一聲。

“那不好嗎?”

趙繚搖了搖頭,突然看著隋雲期的眼睛,認真道:“可是,沒人能比我自己,更為自己痛心。”

“甚麼?”隋雲期沒聽明白。

“李誼曾經對江荼說過,因為過去的我,才有現在的我。其實對我而言,是先有現在的我,才有過去的我。

五歲被人逼著拿刀殺人的趙繚,向同伴頭頂射箭的趙繚,手刃夥伴的趙繚,口中含碳的趙繚,挨百餘鐵鞭的趙繚,身上被刻字的趙繚……她們在那一刻沒有喊、沒有哭、沒有絕望、沒有放棄,都是因為她們堅定地相信,撐過現在的陰霾,以後的趙繚,會為她們討回每一筆血債!

她們只要承受,只要忍耐,只要堅持,會有一個不受任何挾制的,心有餘而力更足的趙繚來救她們!”

趙繚難得激動到揮舞雙手,聲音卻是壓抑的,眼睛也是通紅的。

“現在,我要告訴她們說,過去我放下了,我有一個心愛的人,他有多好多好,我要去和他廝守,我要用愛來填平仇恨……”趙繚哽咽到說不出話來,半天才勉強能開口:

“隋雲期,我做不到。

我一路走來,無數次給自己的祝福中,沒有一次,是祝自己得遇良人、終成眷屬的。”

“寶宜……”隋雲期的眼眶也紅了。

“我只祝自己,早日拽所有讓我下地獄的人永墮地獄,榨乾他們和他們至親的每一滴骨血,我要用他們的生不如死,來填平我的傷痕,來向曾經的每一個我謝罪。”趙繚通紅的眼睛,分明不是淚色,而是血色。

“我當然想要長廂廝守,但我更想要扼天地之咽喉,而世上再無人能轄制我分毫。

至於李誼……”

趙繚看了一眼門的方向:“我希望他活,但希望我贏。”

隋雲期出神地看著趙繚,半天才終於回過神,僵硬的面容露出笑顏來。

“我明白了。”隋雲期站起身來,頓了一下,才真誠道:“其實,在你身邊最大的篤定,不是因為你有足夠的能力護住我們,而是我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變。”

。。。

黃昏時分,連下多日的雨居然停了幾個時辰,但暮色漸深時,雨勢漸起。

雖然第二日要出遠門,但李誼回來得還是很晚。趙繚知道,他是去了京畿守備軍大營點兵。

他人還沒進來,趙繚已經聽到殿外的咳嗽聲。或許是怕打擾到趙繚,他在屋外咳到能停下時,才推門進屋。

他沒點燭火,輕手輕腳脫下披風和外衣掛在架上,就去了浴房。要不是趙繚耳朵靈,真要不知道屋裡進了個人。

趙繚方才細耳聽到他咳聲不對,翻身下床,也不穿鞋,扶著傢俱一條腿穩穩出去,開啟李誼折起放在桌上的手帕,果見一灘鮮紅的血跡。

作者有話說:一波玻璃碴子糖來襲就是甜但喇嗓子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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