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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一淚永恆 面具之下,你是誰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64章 一淚永恆 面具之下,你是誰

昏黃的燭火中, 趙繚本就分明的五官,愈發明暗有致,被光和暗交替雕琢著, 遠比能工巧匠傳世的雕塑更精巧、更寂靜。

就是在這樣一張比起情緒, 更多是神性的清面之上, 李誼卻一眼察覺, 燭火在她的瞳仁跳動時, 是有溫度的。

潮溼、陰冷、漆黑、無功而返、無能為力的夜晚, 還能遇見清醒又有溫度的人,實在是幸事一樁。

哪怕, 讓李誼痛苦的那些事情裡,不知有多少,是她的手筆。

還不等李誼思量,趙繚已經自然地移開目光,蓋住火摺子。

寧靜之中,李誼也轉開目光,半晌後才輕聲問道:“侯爺這個點還沒有休息,是有甚麼事情嗎?”

“我在等你。”趙繚抬眸,眼神比言語更直白, 像是恨不能穿過面具, 看穿李誼的面容和魂魄一般。

趙繚似乎很喜歡用他們的婚姻關係打趣, 像是能從李誼的難堪中獲得樂趣一樣。李誼對她故作濃情蜜意的話語,已經習以為常,不再接不住話,只是疲憊中也配合地笑著點了點頭,“那侯爺久等了。”

“是久等了。”趙繚脫口而出,聲音緩緩, 聲音是李誼意想不到的認真,回頭時,才發現趙繚原來一直看著他,眼神是……

李誼看不懂的五味雜陳。

明明看著他,又好像在穿過他看別人,可明明就是在看著他。

李誼一怔,笑意漸漸斂起,認真問道:“出甚麼事了嗎?”

李誼眉宇間一閃而過的,不是擔心,是防備,是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了狼眼。

就算這防備藏在面具之下,還是被趙繚輕易捕獲。

“能有甚麼事呢。”趙繚苦笑一聲,終於收回李誼受不住的目光,換上李誼熟悉的,半是裝模作樣、半是為難的笑意,翹了翹繃著木板的腿,“出來透透風,回不去了。”

李誼怎麼可能會信這敷衍都懶得敷衍的藉口,但沒有再刨根究底,撐著扶手起身道:“侯爺稍候,我去喚人來扶。”

然他剛轉身,腰間玉帶就被人從後面勾住。

“不是還有殿下嗎?”李誼回頭,趙繚笑著看他,笑意遠未及眼底,倒像是旁觀之人,在冷眼看他的反應。

李誼不語的瞬間,趙繚手指勾著李誼的玉帶,借力將自己拽了起來,幾乎是貼在李誼身上。曖昧的距離,從下而上帶著審視的打量。

“不能扶我一下嗎?”這一句,趙繚是想做可憐狀,就像江荼那樣,可生硬地問出來時,只有質問,趙繚才發現扮演江荼,她已經生疏得揀不起。

李誼一直沉默地看著趙繚,心裡在回顧前因,揣摩她反常的動機和用意。

趙繚眉尖聳動,“腿疼,站不住了。”

從趙繚情緒並不算多的臉上,李誼甚麼也看不明白,無聲的一聲嘆氣,不是無奈,更像是無力。

“好。”李誼輕聲應了一句,覆手腰間解下玉帶,又去解身側的衣釦。

在他垂眸解釦的時候,趙繚定定看著他的手。

“李誼”在趙繚看來,從來都是一個完整宏觀的概相,比起真實的存在,更像是“善的”“惡的”一類,包羅永珍的形容。

直到此時,趙繚才第一次注意到,李誼的指頭纖長到解釦時,好像纏繞扣上的絲帶。又因為清癯,指節突兀得有些嶙峋。

就是在這嶙峋之上,指甲又顯出一抹柔軟的粉色。

原來每天都目光所及的,是這麼熟悉的一雙手。

她就是看不到。

李誼脫下溼漉漉的外衣,回身搭在扶手上,才向趙繚走近一步,握起她一隻手腕,俯下身來,引著趙繚的手臂穿過自己的後頸,搭在自己肩頭,隨即另一隻手抄起她的膝彎,緩緩起身。

除卻陰冷潮溼的外衣,趙繚接觸著李誼的體溫,不算溫暖,但足以證明一個人的尚存。

如果李誼就是岑恕的話,如果趙繚沒記錯的話,上一次他懷抱起她,是屠央死後,他陪她去上墳。

那日,他抱著她走過谷地山丘,穿過良田阡陌。

那時,他們名分初定,她卻毫不剋制地用雙臂攬住他的脖子,將耳朵貼近他的心口。

此時此刻,一室之內、咫尺之間,他們名分已全,趙垂於身側的手卻不自覺地攥起,連帶著虛扶著李誼肩頭的手也微微曲起,怎麼也靠不近他。

那日……李誼跨進內室,一手抱著趙繚之餘,另一隻手回身將屋門掩實……趙繚眯起眼睛回憶。

她為自己不能為他改變而感到內疚,他對她說甚麼來著……

對了,他說“如果我的出現,會改變你的初衷,那我就不該出現。”

他說,不論善惡,都是支撐你走過這些年的根源。

或許說這話時,他根本想象不到所謂的“惡”,能惡到甚麼程度。

但這句話,趙繚還是默默在心裡字斟句酌地反覆,直到李誼俯身將她輕輕落在床上,趙繚還在想。

卻被李誼很近的聲音打斷。“侯爺。”

“嗯。”趙繚沒完全將思緒抽回,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李誼俯身半跪在腳踏上,伸手為趙繚脫靴,邊道:“天災無情,若再平添人禍,百姓何存?”

屋外,雨聲很遠,但比起李誼很輕的聲音,雨聲又好像很近。

趙繚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在瞬間就聚起光,轉眸循聲看去時,只見李誼低著頭,一手托起她的小腿肚,一手捏著鞋跟脫下她的靴子,並沒有抬眼看她,只能看到他雨痕未盡的玉冠。

在開口之前,趙繚先笑出了聲,足足笑了半晌,才帶著笑正色道:

“南方民怨四起,多有難民聚眾向官府陳怨,官府便煞有其事拿‘民亂’扣高帽,像是非要把難民變成反賊才行。

這事兒,我確有所耳聞,亦很痛心。就是夫君突然說起,倒讓我不明白了,好像是在疑我?”

趙繚說著,身子微微向前傾來,眉尖若蹙,眼中真有焦急委屈之光似的。

李誼抬眸看了趙繚一眼,甚麼也沒說,又垂首小心翼翼將趙繚的傷腿抬上床,伸手將趙繚的靴子攏好擺齊,才扶著床榻起身,坐在床沿,提腿脫自己的靴子。

脫靴後,李誼雙腿盤住坐在床尾,安靜地看著趙繚。

他坐得規矩,眨眼也慢,在封閉的床帳之中,本該柔意綿綿。可他的目光太堅決,那是無意與任何虛與委蛇周旋,必須要得到答案的冷淡。

“夫君還真是一如既往,多思、多慮。”趙繚傾向李誼的身子慢慢回直,裝模作樣的委屈全被冷笑取代,“但拋開這些誤解不談……”

趙繚頓了一下,從下而上掃過李誼、最後才落在他眼中的目光,只有詰問,一字一頓道:“百姓受災,官府坐視不管、甚至趁火打劫,百姓不該怨恨,不能怨恨嗎?”

“侯爺太會歪曲李誼的意思。”李誼的目光亦是絲毫不讓,“官府不作為,百姓怨之天經地義。只是,民意不該成為一些人為達目的,而操持的工具。”

“臣妾不會就是夫君口中說的‘一些人’吧。”趙繚拍著掌笑了一聲,笑意一點未浸染到眼底,就戛然而止,盯死李誼的目光灼灼而泠泠。

“殿下,莫把百姓想得愚蠢了。真心愛民憂民的統治之下,沒人能操縱民意。不然,那些話、那些訴求、那些怨恨,無論如何匯聚,但就是真正的民意。”

趙繚說著,單腿跪在床面,一手捏住李誼的衣襟,藉著力將自己拽起來。李誼下意識向後讓時,才發現自己已在床尾,避無可避,只能強作鎮定看著趙繚眨眼間靈巧地靠近,膝蓋已靠在自己盤著的腿前。

“而且,我已經被你們關進這密不透風的籠子,我想見的人、想見我的人的,都被攔在門外;我寫的信、我收的信,不論明裡暗裡,都經過夫君的手。

現在我又成了一個瘸子,尚且不能自己離開床幃間……”趙繚偏著頭,一臉純良又著實不解地看著李誼,“夫君到底在疑我些甚麼?”

“侯爺……”趙繚湊近的這一下,她髮間的香氣、衣襟裡的香氣,還有不知道哪裡來的香氣,全都撲向李誼,讓李誼立刻別過頭去,生硬地抵擋。

“夫君疑我至深、防我至甚,當真是毫無夫妻情誼。”李誼要躲,趙繚卻偏要進,“也是,畢竟夫君心上,有無需疑、無需防的人嘛。”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誼原伸出手來,想將趙繚推遠一些,可又不知能落在甚麼地方,最終還是垂下。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甚麼樣的娘子,能入得冷心冷肺的碧琳侯心底?”趙繚故作思考地捏著自己的下巴,眼神流轉,似是信口道:

“殿下多疑,那對方定是一位至純至善、無心可猜的女娘;殿下溫潤清冷,對方想必明媚如陽;殿下仁心,對方一定善良伶俐、善解人意;殿下容顏如玉,對方或是如花明豔,就如那春日荼靡……”

“趙繚!”

趙繚還沒說完,李誼突然轉過頭,低喝一聲,雙眼直直盯著她,壓著火儘可能平靜地問道:“你去查了,是不是?”

李誼的城府,讓他從沒有甚麼明顯的悲喜。如此動怒失態之狀,實在罕見。尤其是趙繚能明顯感覺到,他壓不住的、表現出來的怒火,和他努力壓住的怒火相比,不過九牛一毛。

極怒之中,李誼僅存的理智也在分析,趙繚拿出江荼做威脅,無非是要牽制他做甚麼,所以李誼已經在等著她的下文了。

誰知,趙繚只是悵然若失地看著他的怒火,半天才突然垂下頭來苦笑了一聲,又過了更久,才緩緩抬起頭來,帶著不得不面對甚麼的無奈。

“不是真被我猜對了吧……”這話,分明不是在問他,而是在問自己。

“侯爺……”李誼終於能剋制自己,誠意道:“不要再讓無辜之人入局了。”

燭火之中,李誼眼中的光芒是那樣澄澈、哀婉,那是趙繚最享受從岑恕眼裡看到的,也是此刻最怕從李誼眼中看到的。

“殿下情切,又有何用?她可會知曉?”

“與侯爺無干。如果侯爺真心希望自己身邊的人都能平靜地維持下去,那麼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談及無辜之人。”

李誼從來溫潤的眼中,此時底色只有料峭。

這一刻,李誼是真的緊張了。趙繚喜怒無常,而且為達目的不計代價,李誼萬不能讓江荼被她盯住。

趙繚當然知道,李誼在想甚麼,卻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但嘴角揚起,兩指捏住李誼的下巴,將他帶向自己時,趙繚目光如炬,有重量地刮過李誼的眼睛,而後來回摸索著李誼的唇,藏住所有五味雜陳。

“李誼,你在怕甚麼?”

李誼沒躲,甚至順著趙繚的力道,又緩緩向前傾去一寸,恰到好處停在彼此的鼻尖已然碰到的地方。

“趙繚,你又在試探甚麼?”李誼偏頭看著趙繚,目光沉沉。

讓他沒想到的,是下一瞬,趙繚的唇真的覆上自己的唇。

她唇吻上的一抹冰涼,像是一隻手直接伸進李誼的心口,扼住他的心跳。

李誼的雙眸瞬間圓睜時,世界時滯、一瞬如年,李誼甚至感覺到她的顫抖。從不可置信中回過神來後,李誼連忙向後一撤避開這肌膚之親。

成婚以來,趙繚樂於故作親密來為難他,看他難以招架的樣子,但李誼能明顯感覺到,她在把握著極為嚴苛的分寸,肌體上則保持著和他清晰的距離。今夜這……

李誼心口仍在起伏,慢慢回頭時,只見趙繚也在看著他出神。

其實,別說李誼,就連趙繚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做。

她不該做這麼反常的舉動,引本就多疑的李誼再生疑了。只是那一刻只要想到面具之下可能是岑恕,她真的情難自禁。

“我在試探甚麼……”趙繚苦笑了一聲,終於回過神來,“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誰?”

最後這三個字,李誼已經聽不清了。方才的震驚褪下後,一陣山崩海嘯般突然的頭暈目眩襲來,幾乎在瞬間奪走李誼的意識。

在努力掙扎的一瞬後,李誼終於還是合上的雙眼,身子在微微一晃後,向前緩緩倒去,正倒在趙繚身上,頭靠在趙繚肩頸間。

趙繚抱著李誼,左手袖口推出一插香,撚燃後夾在指間,伸手向床頭,先兩指取下香盤中已經幾乎燃盡的一截,又將這一支插上。

之後,趙繚才扶著李誼的雙肩,將他平放在枕上,伸手輕柔撥開他兩側的碎髮,最終落在他玉面具的邊緣。

這一刻,趙繚心底明明已經答案了,但她還是心跳如狂。

她甚至不知道這一刻,該期盼些甚麼才是對的。

面具揭開,好似卷軸開啟,李誼玉面下的面容,一寸,一寸展開。

當脫離面容的玉面具,也從趙繚手中脫落、掉在李誼身上時,趙繚已經逃無可逃,只有面對了。

不加玉飾,一張清面,蕭蕭肅肅。完整得好似天地造物,全無裂痕。

尤其是他鼻樑一側,淡淡的一顆痣,好像一滴淚,永恆鐫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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