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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雨過蘭臺 是忠還是仁,又有人要做選擇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62章 雨過蘭臺 是忠還是仁,又有人要做選擇

作為皇宮的收藏典籍、編纂書冊之所, 遠離權力中央的蘭臺,幾十年如一日維持著冷清。

尤其在這樣大雨的黃昏。

李誼看那緊閉的大門,想起書吏們該是趁宮門落鑰前出宮回家去了。正撐傘轉身要離開時, 正堂旁邊做值房的耳房屋簷下, 探出半個身子來, 試探著問道:

“蘭臺大人?”

李誼轉身, 只見是個年輕的書吏, 官服解開了個衣襟, 隔著雨努力眯眼分辨他。

“楊書吏。”李誼定睛一瞧,就認出來, 微微笑道:“好久不見。”

“還真是您啊!”楊書吏聞聲,又驚又喜,也顧不上打傘,徑直從屋簷下衝入雨中,一疊步跑到李誼面前,暴雨沖刷著臉,也擋不住他的驚喜。

“蘭臺大人怎麼有空來這裡了?”說著,他終於回過神來,笑著一打嘴道:“下官還稱呼您蘭臺大人呢, 該稱您代王殿下了。”

楊書吏還沒到李誼面前時, 李誼亦快步迎了幾步, 邊將傘撐出去,遮住他的頭頂。

“這太客氣了。”李誼還是淡淡地笑,轉而問道:“楊書吏怎的還沒歸家?”

“今日下官當值,能見著您真是太好了。”楊書吏仍沉浸在驚喜中,手搓了半天才想起來,道:“您看看下官高興得昏了頭, 怎麼還沒請您進去!”

說著,急匆匆從腰間拽下鑰匙,轉身就趕著去開門。李誼瞧他還是這副想起甚麼做甚麼的老樣子,不覺有些親切,趕著幾步才用傘跟住他,沒讓他再淋透一點。

開了正堂的門,楊書吏又急著去燒水沏茶,邊忙著邊問道:“殿下,這裡還是和您在時一個樣子吧。您當時帶著我們整理、分門別類、登記造冊,好浩大的工程,我們還有不解,覺得幾十上百年的書了,怎麼就急在這幾日的功夫了。

後來才明白,這些功夫一旦下了,當真是一勞永逸。如今找個書冊簡單不說,哪裡需要編纂,哪裡需要修補都一目瞭然,當真省了不少力呢!”

楊書吏說了半天,終於端著熱茶從半開的茶間進來時,才發現李誼還在門口站著,剛用帕子將雨打溼的靴面和靴底擦得乾乾淨淨,才提步進屋。

楊書吏端著茶一怔,才笑著遞上茶:“殿下先喝點茶暖一暖。”

李誼離開蘭臺已經一年有餘了,在這一年裡他做了太多聲名顯赫的事情,身上加上太多耀眼的稱謂,讓楊書吏有些不敢太熟稔,生怕冒犯了親王殿下。

可李誼站在門口認真擦靴的樣子,正如一年前的每一個雨天,他都是擦乾淨靴子才進正堂,穿著一身素衣,埋首故紙舊典籍之中,一低頭就是一整日。

“多謝。”李誼笑著接過茶,問道:“你母親的咳喘之症可好些?”

“……已大好了!”楊書吏愣了一下才道:“多虧殿下給請了那麼有名的郎中,還幾次暗中借同儕之手送銀子給下官,讓下官能為母親抓藥買補品。”

說完,楊書吏抿了抿嘴,才藏住全表露出來未免有些難為情的動容和感動來,“真難為殿下還記得老母的病。”

蘭臺中,像楊書吏這樣的尋常官吏還有幾十人。楊書吏本沒指望代王殿下能記住他的名字。

“太好了。”李誼真誠為他開心道:“有母親可盡孝,真乃幸事。”

“嗯嗯。”楊書吏重重點頭,只覺得這樣的話從自幼喪母的人口中說出,別樣的酸澀。

“你還照去忙你的事情吧,我順路過來,隨便看看書就走。”

“哎!”楊書吏知道李誼是實在人,所說不是虛話,便應道:“您有甚麼,隨時喊下官。”

說罷,楊書吏行了禮,就還往耳房裡去,臨出門前回頭,見穿梭在書架間的李誼,在收集醫書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驚鬱之症。

李誼的目光停留在翻開的一頁書上。

之前,李誼和康文帝接觸時,從他的面色、眼珠的顏色、身上的氣味,能基本斷定,他正為背疽引發的膿血之症所困擾。

然今日再見康文帝的狀態,李誼心中更加不安,此時看完古時醫典,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腦海中,只怕康文帝已罹患驚鬱之症。

這樣,才能解釋從來溫和愛民的皇帝,為何會被一點不成形的風吹草動,就嚇得有些瘋癲。

驚鬱者,心魂之痾。如遇駭事,則惕惕然終日難解,深夜聞鬼哭,白晝見妖形,四顧無跡,更將疑神疑鬼,志奪神衰。

旁人呼之,若隔重山;旁人扶之,猶觸蛇蠍。

若遇大駭,則心燈將熄,神火俱滅。

因此,驚鬱之症不僅僅是害怕驚嚇的病症,而是理智脫離後,整個人如同失去了面板,沒有了任何保護屏障,只能完全被外界的影響所左右。

一個尋常人患驚鬱之症,任人擺弄、甚至為人工具,帶來的後果都是無法預估的。

若是國之君主真的有如此致命的弱點……

焚心的焦灼支使著李誼,從蘭臺出來以後,就往太醫院去了。別人不知道,可太醫院院首肯定知道康文帝的情況。

李誼急迫地要確認,虛浮的腳步越來越快,同樣急切的秋風穿過宮道,拉扯著李誼舉得並不穩當的傘。當李誼站在太醫院的門口時,襴衫擺下已滴答著水珠。

或許就是這啃著骨頭的絲絲涼意,拽回了李誼焦急之中的冷靜。

私問龍體,乃是死罪。

倒不是李誼被死罪嚇到,而是他在要伸手叩門的一瞬間,心底突然有一個聲音問他:知道答案,又當如何?

那聲音拽住李誼伸出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若康文帝真的罹患驚鬱之症,成了一個任人恐嚇任人擺佈,不說稱職,只怕還要誤國禍國的君主,李誼又能怎樣呢?

這次,是李誼自己的聲音在銘心自問。

他到底為甚麼急迫地想知道皇帝的病況,難道是為了得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走崔敬州的老路嗎?

旁人的質疑,尚且可以捂住耳朵不去聽。可對自己的懷疑產生時,那便是自己拿著斧頭站在自己的心裡,躲無可躲。

天色漸晚,風聲愈蕭,雨聲愈緊。

李誼的衣襬溼到風已擺其不動,好似出淤泥而盡染的枯蓮。

他握著傘柄的手上,青筋越來越清晰。

事情怎麼會走到如此對立兩極的地步。

官府無為,激起民憤;民憤彙集,觸怒病君。

身側,李誼的手緊緊攥起。於君,他無力治其心疾;於民,他無力勸主救濟。

他好像就只能看著,看皇帝的症狀會一天天惡化,看大雨不停,每天各地百姓的死傷數以千計。

李誼最終還是沒有進太醫院,轉身重新沒入雨中。

他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答案了。

。。。

黃昏時分,幾個侍女坐在後殿的抱廈裡,無聲地看著簷下水簾,在這樣的天氣裡,連閒聊的慾望都不復存在。

王妃不喜有人時時在身邊,哪怕現下受了傷臥床不起,也無須人伺候在側;王爺又不在府裡,連端茶的活也沒有。初起還覺得清閒自在,漸漸地也無趣難熬起來。

當隔廊的窗戶被從外面推開後,一個黑影嫻熟地翻進來,輕得丁點兒聲音沒有留下,只是一身溼露露的黑色,給本就昏暗的殿宇,又添上幾分夜色。

他輕輕推開內室的門,轉入關門時,目光已轉向床榻內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昏暗中,格外清潤的臉上。

趙繚仰面躺在黑髮之中,頭微微向外側偏來,雙目合著,沉沉睡去。或許殿內有些冷,她身上蓋著錦被的同時,雙臂還將一件衣衫擁在心口。

黑衣的人走近,才發現她睡相安謐,可中衣袖中露出的一截皓腕卻因用力,而顯出肌肉的線條來,緊緊攥著懷中的衣衫,生怕被人搶走一般。

黑衣人腳步比窗外的風雨聲還輕,跨進床內,俯身單膝跪在腳踏上,沉默著猶豫了片刻,還是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床底處掀開一角被子,露出趙繚綁著木板的小腿來。

黑衣人伸手入懷,從裡衣裡掏出專門放的一方手帕,雖然也有些溼了,但好歹夠他將手上的雨水擦乾淨,便隔著綢褲,仔仔細細地檢查起趙繚小腿的傷勢。又擔心溼透的髮尾袖口落水珠在她的床上,只能隔著些距離,弓著腰有些艱難地夠著。

確認完傷情後,那人從懷中揣著的十幾個藥瓶子中,挑出三個來放在趙繚的床頭,就起身要走。

這時,他溼透的前額,被一抹溫熱覆住。

“怎麼淋得這麼溼。”

陶若裡低頭時,只見趙繚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定定看著他。

“首尊……”陶若裡下意識地又跪了回去,免得趙繚伸手累,答非所問道:“我以為您是假摔,沒想到真把腿摔斷了。”

“沒事,摔得有分寸,能長好。”趙繚撐著床面,輕巧地將自己的身體帶起來,拿起床邊的手巾,伸手擦陶若裡臉側的水,眉眼溫和輕聲道:“拋開江荼江蘼不論,我還是想做維玉的姊妹,想做你的阿姐。”

陶若裡目光一顫的時候,嘴巴已經先意識一步,哽咽地喚道:“阿姐。”

話音未落,眼眶已紅。

趙繚又開始擦陶若裡的頭髮,不敢對他潮熱的眼睛,擔心自己眼中的悲色無所遁逃。

所以當那輕快的一聲傳來時,都小心翼翼收斂悲傷,寧可向內刺傷自己,也怕刺傷對方的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小鬼,你膽子不小啊。從前翻牆翻窗子就算了,現在在人家李誼府上,你可當心被踩到尾巴。”

陶若裡回頭,還沒看到隋雲期的笑眼,臉上就被軟軟砸了一條厚實的巾子。

聲音是笑嘻嘻的打趣,可陶若裡拿下巾子,對上的卻是隋雲期同樣關切的眼睛。

陶若裡心裡很高興看見他,嘴上卻撇了撇,把巾子搭在頭上胡亂擦起來,彆扭地藏住自己的神情。

“李誼這會心比雨涼,哪有空管別的。”

“那倒也是。”抱臂靠在床框上的隋雲期點點頭,也俯身坐在腳踏上,拍了拍陶若裡,笑道:“你坐下好不好?跪在床邊吉利得有點嚇人。”

“死傢伙,你盼我點好吧。”床上,趙繚把半溼的帕子砸向隋雲期。

陶若裡則是給了隋雲期一肘擊,卻是乖乖坐好。

“太不好意思了,都是我太善良。”隋雲期笑著受著,懶洋洋舉起雙手,笑道:“我是怕我們倆都哭喪著臉跪在這,李誼回來看見非得嚇著。他今天已經很不容易了,別真給我們紙糊的小觀音嚇壞咯。”

“他要真這麼容易弄壞,倒還簡單了。”趙繚隨口應了一句,想起正事來:“李誼進宮甚麼情況?”

“還能是甚麼情況,和您老人家想得一模一樣。懷著求糧食、求銀子、求救命的心進去的,拿著兵符出來的。”越是悲傷壓抑的氛圍中,隋雲期就越輕快,像是一定要向陰霾宣戰一般。

“多好啊,讓我們算無遺策的觀音瞧瞧,他認定的明君,該多重社稷、重黎民。”趙繚揚眉,把懷中抱著的衣衫放到一邊,笑著拍了拍錦被。

“天道輪迴,亙古不變啊。”隋雲期仍舊眉眼彎彎,可神色分明地蕭索了。“無能的君主,受苦的百姓,是忠,還是仁,又該有人要做選擇了。”

陶若裡不知道說甚麼,只是重重拍了拍隋雲期。

“老陶,你的關心好沉重。”隋雲期故意裝疼地捂住肩膀,又道:“還有就是,李誼恐怕已經知道皇帝的驚鬱之症了,他從金鑾殿出來,就去了蘭臺待了將近半個時辰,之後又去了太醫院。”

“他進去了?”

“沒有。”

“那看來現在的李誼,還是忠君的李誼。”陶若裡道。

“是,或者換言之,現在的李誼,還是有路可走,自以為可以兼顧的李誼。”趙繚語焉不詳地笑笑,“總得再逼他一把,讓他把局勢,把皇帝都再看明白一些。”

“這好說,雷巒那邊已經按照你的部署,都安排妥當了。問題是……”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最近一週我應該可以穩定更新喔歡迎回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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