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天下至苦 天災不仁,人禍橫行
胡瑤出殯的當日, 雨勢更大,清晨時分,天色仍舊暝晦如永不會天明一般。
一把把傘拼在一起的低垂的天幕, 更將本就陰晦的氛圍更壓到谷底。
繞是如此, 還沒出盛安城, 送殯的人已溼了衣尾袍角, 靴內更是潮氣籠罩, 好似無數只蟲子啃食。
大雨滂沱, 黃紙難拋。咽咽管絃,如泣如訴。
李誼重病不愈, 李諍在悲痛難抑之中,還是囑咐他不必送殯,只在王府中設的路祭處遙送就好。
李誼一來擔心李諍憂思過重,二來又擔心趙繚將喪友之痛安到李諍頭上,真不好說能做出甚麼事情來。
因此,低燒不退、病得靠都靠不住的李誼,硬是強撐著下了床,親去送殯。不過考慮到病者戒三禮,不便入陵寢, 只在供半途歇腳的寺廟裡等候。
古老的廟宇縱使因接待貴人被迫著做了修理, 仍在所有角落細節處透露出古樸陳舊的本質。
此時簷下雨幕, 龕焰幽螢。
李誼半倚在榻上,垂眸看手中的卷冊,睫毛的餘影倦倦,身上蓋著毛褥子,腳踏上籠著火盆。
然而,檀木發黴的味道、檀香濃重的味道、地縫返潮的味道都太沉重, 尤其是再和著雨打廡頂的聲音,壓得火盆的光怯生生的,全無法帶來溫暖,只將將夠點亮榻後牆壁上,還未完全剝落的殘破的壁畫。
申風坐在配殿中央的木桌邊,寒氣像是動物一樣隱隱舔著他的小腿。見李誼喝了口茶,連忙上去又註上熱水,才適時道:“殿下,此地陰潮太甚,不利於您病體康復,要不還是先回府吧。”
“無妨。”李誼聞聲抬頭的片刻,才稍鬆了眉頭,只是嚴重眼中仍愁雲密佈,舉著冊子的手緩緩垂落,轉而揉了揉突突突直跳的太陽xue,散開的卷冊攤在毛茸茸的褥子上,質地差異而分明。
申風自以為知道李誼在愁甚麼,詳細稟告道:“據可靠訊息,從雨漸下漸大的第二日,南方就有多地開始生出諸如‘奸臣弄權,扶立不正之主,致使山河震怒、天災頻發、江河氾濫’‘舉國暴雨如注,異象頻發乃天怒之意’之類的流言。
從雨災成勢起到如今,才不過一週的時間,便已流言四起至無法遏制之勢,多處州府民意沸騰,絕非民間自發形成的,必然有人在背後佈局,煽動引誘百姓。”
李誼默然點了點頭。
申風感慨道:“這樣的廣泛部署,沒有半月時間無法到位。這些人也是有些通天的本事在的,這樣的天災連太史局都沒預料到,只當是尋常的秋雨。
甚麼人居然能把握得這麼巧?”
李誼揉著太陽xue放了下來,感覺頭疼更甚了,嘆了口氣,沉默的片刻被雨聲注滿。
“若論觀星、占卜、演算,當朝第一人,首推隋雲期。”
“若真如此,那麼是娘娘……”申風無法再說下去。
李誼默而不語,只是在大枕上陷得更深。宣紙隔窗透過朦朧的光,落在李誼身上,滿身秋色。
申風不忍,開解道:“今時畢竟與半月前不同,現娘娘正為已故朗陵郡妃神傷極甚,恐無暇顧及這些。”
“不會的。”李誼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憂心。
李誼又不是沒有見過,痛不欲生的趙繚,也總還是知道甚麼時候應該幹甚麼,也總能扼著心,迫使自己做該做的事情。
“這些訊息送進宮去了嗎?”李誼忽而問道。
“回殿下,還沒有。從縣到州再到道,呈報災情要層層審批,尚未送入盛安。所以,宮中現在應該還不知道最新的災情。”
“先給宮中遞摺子,請見陛下。”
“是。”申風連忙應了一聲,卻又有些猶疑道:“您要……”
“嗯。”
“殿下,屬下直言,若您的訊息來得比州府還快,您先於陛下知道訊息,恐陛下生疑。
而且,若是您送訊息進去,陛下定會順勢將賑災的重任交給您。此一南下,千難萬險、危險重重,殿下您原本就……”
申風立刻截住了話頭,從來毫無起伏的語氣,不覺得那麼生硬了,頓了一下,才道:
“即便您先不送訊息,最多三至五日,宮中也會收到訊息。”
李誼不言,只是又將冊子舉起來,細細地看,逐字逐句地看,直到目光落在幾個字上,久久無法挪動。
“一天一千四百餘條人命。”李誼滿眼波動的光影,禁不住感慨道:
“天地之視人,真能無情至此。”
窗外,急風驟雨瓢潑的聲音,便是最無情的回答。
“若非下御旨,調動錢糧,加固堤壩,組織修繕,僅憑各州府之力,不足以抵禦天災。”李誼說著,劇烈咳嗽起來,咳地身如浮萍般晃動。
然還是執杯不飲,焚心嘆道:“多等一日,多亡千人。等不得了……”
“原來殿下一直在憂心災情……”申風回想著從得到訊息後,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李誼,肉眼可見的愁容滿面、心急如焚。
“屬下還以為您在擔心流言成風,激起民變。”
“流言如洪水,然洪水滔天之危,絕非流言可比擬。”
“明白了,屬下這就向宮中遞帖子。”
話音剛落,便有侍從急匆匆進配殿來,滿頭水珠不知是雨還是汗,進來問了安就急道:“殿下,娘娘在落棺時悲痛過重,昏了一下,腳下踩空,摔下十幾級臺階!”
屋中,申風早已隱匿,只有李誼一人。
李誼聞言登時直起身來,聲音還是冷靜的。“備車。”
趙繚摔傷後,送殯的隊伍便有些亂了,幸而隨行的太醫把脈後,說是憂思過重兼近日守靈辛苦,累憂交加,方至不支。但是腿傷到了骨頭,需要靜養。
李諍作為喪主,心力交瘁之中,還是得分神來安頓趙繚。好在李誼很快就趕來了,用頂軟轎接了趙繚回盛安。
剛進城,就有內宮中人來傳,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誼即刻覲見。
李誼側眸,趙繚仍未醒轉,可鬢角發額際時時滾落的冷汗,彷彿疼痛的實體。
“殿下,陛下急見您。”來傳話的內監見轎中遲遲沒有回話,便提醒道。
“大監稍候。”李誼溫聲道了一句,原想掀開車簾當面說,又恐進風吹著趙繚額間的汗,只得作罷。
那內監本就著急非常,見李誼不露面也不下轎,愈發著急,卻也只能一路跟著到了代王府門口。
門口,早有抬軟床的人等著了。李誼目送著趙繚進了府,才換上馬車,向宮中去。
一路上,騎馬隨侍的內監也管顛簸,一疊聲地催馬伕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誼上金鑾殿時,還未登上天墀,就聽殿中傳來一連聲急促的催促道:“李誼呢?怎麼還沒來?還沒來!”
這聲音又低又黏糊,還伴著痰響,在空蕩的殿宇中回聲時,格外的壓抑。
“是了,這個時候了,你們都想著怎麼賣主活命了吧,朕還使得動誰呢?”康文帝冷笑一聲。
這過於揣測且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一句,讓跪了一地的內監各個惶恐至極,頭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認錯的聲音亂成一團。
就在這一片焦灼的亂聲之中,李誼的聲音雖然輕,但因為平靜,顯出突兀來。
“臣弟參見陛下。”李誼走上前跪下,叩首後道:“寶宜摔傷,臣弟來遲,請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見到李誼,連連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壞了!”
“謝陛下。”李誼起身來,小聲對兩側跪著發抖的人道:“起來吧。”
“清侯,你的訊息我收到了,如今這個差事,只有你能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辭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來,可皇座太高太遠,他碰不著李誼,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領命。”李誼聞言稍怔一瞬,似是沒想到事情會這樣順利,隨即毫不猶豫地雙手拱住,長揖而下。
這不假思索,是李誼全然不記得進宮路上,這短短一刻鐘的車馬顛簸,就足以晃散了他的精神,讓他眼前昏沉沉地暈眩著,腹中沉甸甸地翻騰著。
是全然沒發現溫度適宜的殿宇中,除了他以外,就算是緊張至戰慄的內監們,都不至於冷得皮連著骨戰慄。
自己的身體是否能夠支撐奔波,是李誼一刻也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此時他只覺得心中長舒了一口氣。縱使四肢冷得發僵,但他的心肝在一點點回暖。
“好。”康文帝蒼白且浮腫的臉上,現出一絲笑意來,“京畿守備軍中給你抽一萬人,可夠用?”
李誼愣了一下,半晌才僵硬地直起行禮的身子來。“陛下,臣弟愚鈍,不知為何賑災需勞動京畿守備軍?”
“賑災?”康文帝反問了一句,隨即冷笑一聲,緩緩靠在龍椅上:“現下兵禍民變四起,最近的地方距離盛安只有不足六百里!六百里!
只要他們想,明日就可以衝進盛安城!清侯,是他們要朕的命,朕卻要引頸就戮,反救他們的命?”
康文帝不算是有氣勢的君主,聲音總是虛弱的。可此時此刻,混著殿外陰嗖嗖的風雨,這病中的輕語,分外高高在上,分外寒人心。
李誼剛剛熱起來的心,瞬間就冷下來了,但還是竭力勸說道:“陛下,天災臨世,百姓流離失所,甚至於家破人亡。然州府救濟不及,不加作為,百姓對官府心生不滿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陛下救災安民,民變自會平息,百姓也定會感激陛下恩德。”
李誼復又跪下,重重叩首。
金鑾殿中的屏息足足持續了半刻鐘,康文帝才冷笑一聲。
“真當朕不知道,所謂天災,不過是一個由頭罷了。
如此禍心,只怕早已有之。洪災、旱災,總歸是要給朕安個罪名,順理成章給朕背上昏君的枷鎖,做他們的大旗罷了。”
明堂之上,縱使不敬,李誼也在驚疑之中,怔怔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金座之上,龍頂之下,黃袍之中,康文帝幾乎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蒼白的面板,無神的眼,浮腫的臉,都像是被水泡過一般的,死一般的寂。
唯獨他沉沉的眼袋,泛著病態得有些可怖的青,是這金碧輝宏之中,唯一的還可說是活人的顏色。
李誼回過神時自知失禮,忙垂下頭,觸額於地,半晌,才苦口道:“陛下容稟,所謂民變,目前到底是小股糾集,未成大氣候,只要安撫……”
“未成大氣候?!”李誼還沒說完,康文帝已經“登”得從龍椅上彈起,死了許久的雙目因用力而向外凸起:“七弟,怎麼才算是大氣候?要殺到朕面前才算嗎!”
說完,康文帝因牽動心氣,劇烈咳嗽起來,手要緊緊握著龍椅的扶手,才能撐住身子。
好容易緩過來些,康文帝也不等氣喘勻,怒火稍平,但眉宇間的陰雲更盛。
“清侯,父皇薨逝時,身邊只有朕一人。暗室無君子,即便朕是奉先帝親筆遺詔即位,廟堂之上、鄉野之間,對朕正統的質疑,就不曾停過,朕知道。
還有不少人,冷眼瞧朕多病無為,只等朕一嚥氣,好拿捏朕的綺兒,朕都知道。”
李誼剛要開言,被康文帝揮了揮的袖子擋住了。
“還有這宮殿,看不見的鬼,比看得見的人還多。一到夜裡,便是一刻的安眠都不容朕。
朕但合上眼睛,就要人拿繩子來縊,要在朕耳邊喋喋不休慘死之狀,喋喋不休陰陽失序、倀鬼作怪、深宮苦寒,要向朕鎖命。那藻井上總有水滴落,牆角總有人嗚咽,窗邊總有人嘆氣,御花園裡的桂樹在秋日死了半數,池塘裡的荷花卻開了滿池……”
康文帝在御臺之上來來回回踱步,眼中的驚懼越來越甚,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越滾越急,說話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輕,不像是在和人對話,倒像是犯了臆症一般。
李誼看見側身的君主漏出大袖的一截手腕,潰爛的膿腫生在將平的紅疤上 ,一層一層、一片一片,爛得像是被燉煮過一般。
李誼眼中,看見的是舉止失常、心失大防的脆弱病人,心裡回憶起的,卻是年幼時拿著不懂的書本去尋問的,那個睿智卻溫和的兄長。
李誼永遠記得,他曾擱下書,雙眉緊鎖說出:“天下至苦,莫過黎民。”
也正因這句話,兄長們爭權奪勢時,再要不摻和的李誼,心裡也總是暗暗偏向二哥。
李誼沉默地仰著頭,看著黃金座,剎那間湧入殿門的秋風,帶著濃濃的雨氣,像是浪頭一般,一下一下打在李誼身上。
李誼從未有一刻如此直觀地發覺,二哥真的病了。
也從未有一刻如此篤定,這金碧輝煌的殿宇,當真會吸走人的元氣。
最終,南下平亂的任務,還是落在了李誼身上,十日後啟程。
李誼走出金鑾殿,撐著傘在宮道上緩緩走著,形銷骨立,只看背影,不過又是這座古老宮城裡,不知哪個百年的遺留。
走了不知多久,李誼一抬頭,才發覺自己走到了蘭臺。
作者有話說:啊啊啊啊寶寶們我又回來了!!!我經歷了好可怕的兩週,會連著會連著會連著會,報告連著報告連著報告,給狗子我整劈開了都不夠使的最近還是在忙,但是好像比上週好一些了,俺狗子一定會抓一切空寫寫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