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雨灑高城 “往後錦繡,侯爺萬事從心”
不戴面具的陶若裡, 露出名為“胡云衢”的面容,那張十五歲的年輕面容,麥色的面板上帶著些許粗糲, 頰上飄著幾粒雀斑, 缺了些豪門小公子的精緻, 卻著實有這個年紀該有的青蔥。
只是, 他眼底通紅, 可是一滴淚都沒有。
這十幾年的日子裡, 陶若裡最快忘記的,就是如何流淚, 如何表達痛苦。
當悲傷無法透過淚水洩出時,變成了顫抖、褶皺和扭曲,齊全在陶若裡的臉上。
“我還沒有告訴她……我不恨她,從來都不恨他……我真的很慶幸有她,因為她的存在,我不恨遭遇到的一切,只要能換她的平靜生活,我覺得值得,太值得了……”
陶若裡無助地看著趙隋時, 眼裡的無助, 終於讓他看起來像是這個年齡的少年。
而沒有淚水滴淚的哽咽聲, 更有別樣的傷。
“哎呦……”隋雲期的淚剎那間滾落,心疼地握住陶若裡的肩膀,別過頭去拭淚。
“維玉她會知道的。”趙繚伸手,將陶若裡攬入懷中,反手摸摸陶若裡的頭,又用指腹揉去他皺巴巴的小臉上, 一片片的汙泥,“她一直都知道。”
“阿姐……”陶若裡嘴唇抖得厲害,對著趙繚,他終於能叫出這一聲,然後轉頭將臉埋在趙繚的肩頭。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過了好半天,陶若裡才抬起頭,目光定定落在棺槨上,沉聲道。
“寶宜阿姐,那日,我阿姐為何會無緣無故小產?”
隋雲期嘴上解釋著,同時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來遞給陶若裡。
“那日,胡娘子在偏殿休息,聽到雲陽侯夫人和良鄉伯夫人在窗外聊天,因說起長公主殿下婚途坎坷,拐了不知多少個彎子,說起了曾與朗陵郡王訂過親的崔氏女……”
這是能說出來,不能說出來的,陶若裡看到冊子上的一行字也就明白了。
雲陽侯夫人和良鄉伯夫人在避開人群,來偏殿連廊休息前,最後見的是晉王妃薛鳳容,幾人足足閒聊了兩刻鐘。
談話內容無從知曉,但能讓兩位上了年紀的夫人,從茫茫人海中突然感慨起已故多年的崔節,三人都明白,這其中和薛鳳容脫不開關係。
陶若裡捏著冊子的手緊了。
“如果只是如此,也還不至於釀此大禍。”趙繚從陶若裡手中拿走冊子,輕聲道:“接生的太醫和穩婆中,不少都是我們的人,接生時發現維玉體內並無毒物,但身體根基盡毀,所以才難以生下孩子。”
“這是為何?”陶若裡皺眉。
“這幾年侯府都在維玉的掌控之中,以她的本事,應該不會有人能給她下藥。
有太醫猜測,可能在維玉年幼無法自保時,就被人長期灌百草枯。每一次的劑量都不足以致死,但持續了一段時間,在體內大量積存,如蛆蟲腐木,毀了根基。時至今日,雖毒性已無痕跡,但身子卻是毀到了今日。”
“肯定是她。”陶若裡雙拳緊握,牙咬得作響。
嘉平侯的繼夫人,那個面慈臉善、被惡毒繼女欺壓數年的可憐女人。
火盆中,黃紙飄入 ,拽起層層火舌,燎動棺槨上,三個漆黑的影,像是山岩上,古老又猙獰的巖畫。
等一盤黃紙燒完,都再沒人說話。
“寶宜阿姐,雲兒姐姐,我想看看那個孩子。”過了許久,陶若裡才說道。
三人從地上起身離開前,同時用餘光瞟了一眼棺槨後面大片的陰影,又甚麼都沒有說。
他們走了很久,靠在胡瑤棺槨後面的李諍,才能稍稍放鬆咬著拳頭的牙齒,容自己吞吐一些聲音出來。
除了這裡,這座府邸的任何地方,李諍都不敢去了。
不論到了哪裡,都會有胡瑤忙碌的身影。
曾真正見到她們的李諍,怎麼也想不到,胡瑤是用被百草枯拖垮的身體,過著那樣熱氣騰騰的每一天。
更想不到兩歲起的胡瑤,是如何在禽獸父親和蛇蠍繼母的環伺之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諍這時才想起來,胡瑤大婚之日邁出嘉平侯府的門檻時,腳步是那樣輕快。
那時的她,真的覺得自己從此離開了地獄,走向了光明和溫暖。
殊不知,是從一個人間地獄,走向了真正的地獄。
那一刻的他在想甚麼?
李諍的把懷裡胡瑤的故衣抱得更緊了。
他在想,搖搖,餘生我只祈禱,來世我們不要再錯過。
。。。
過於沉重的夜色,將靈堂兩側的廊廡壓得全不存在般,徹底地融入黑暗。
李誼側坐在廊椅邊緣,小臂伏在椅欄上,披著茫茫夜色,沉默地看著不遠處的靈堂。
靈堂前燈火通明,讓棺槨前的人影格外清晰。
李誼忽然能把許多關於須彌的事情,和趙繚對上了。
說觀明臺三鬼,曾有多年在盛安乞討流浪的經歷。
之前,李誼怎麼也想象不出,一身威、凌而厲,滿身貴氣的趙繚,如何出現在那個場景。
畢竟,趙繚可以深陷絕境,可以命懸一線,但怎麼也不該有令人可憐的處境。
可現在,在這座堂皇富麗的王府之中,李誼好像看到了當年的這三人。
同甘共苦,相依為命。
看了半晌,李誼才順著陰影走回偏殿,也不進去,就靠在開著的窗戶外,任窗內的燭火怎麼跳,也進不去他的瞳孔裡。
李誼胳膊垂落,將兩指間夾著的紙條遞給燭火,任它一口咬住後,一點點吞噬掉上面的字跡。
“陶若裡離鄞前往盛安,預計兩日後抵達。”日子落的是兩日前。
果然是他。
李誼看著趙繚身側的胡瑤胞弟、嘉平侯府的胡小侯爺,心裡的猜想都落了地。
偏殿裡,抱著小外甥女的陶若裡,終於哭出了聲。
她還全沒有個樣子,更看不出胡瑤的影子。可是,她身上有胡瑤的溫度。
從夢中驚醒的孩子尖銳地大哭,可陶若裡哭的聲音,比她還大。
。。。
從胡瑤出殯的前一日起,整個隴朝自南向北,從東到西,十地有九地都落下暴雨。雨勢之大,相當離奇。
在胡瑤出殯的凌晨,代王府還急傳了太醫。倒不是趙繚悲痛過度,而是李誼在七日的低燒後,驟然咳血,終於藏不住了。
數個太醫同來號脈,無一不是面容驚懼,唉聲嘆氣。
李誼兒時經歷大劫,身心俱毀,之後沒療愈一日,就被下放苦寒的敦州,在一人長的石窟中,捱過飢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十年。
這期間,又生過兩次險些要命的重病,雖然終究還是抗過來了 ,但時至今日病根尚存。再之後,便是逆天而行的換血。
李誼已經持續低燒了半月有餘,但他深知自己已然藥石無醫,並不想驚動任何人,也不想再耗損名貴的藥材,加上這段時間李諍和趙繚都經歷生離死別,他便隱而不發,只做沒事人一樣。
要不是今日突然惡化嘔血,李誼原打算一直撐下去的。
滿屋子的人,從趙繚,到太醫,到地下站滿的下人,無不是斂眉嘆息,甚至有人眼含淚光。
倒是李誼靠在枕上,安之若素、眉眼如初,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反而安慰眾人道:“無妨的,都不必擔心,吃了一副藥,我覺著好一些了。”
昏黃的燈光落在李誼的玉面之上,如澄水粼粼般哀婉。和著窗外的雨聲,李誼的聲音越是輕柔,越是破碎。
幾位太醫都跪道:“殿下貴體愈虧,多是鬱結於心、憂思過重,導致心神損耗、傷身勞神,請殿下萬勿再過憂過慮,以保重貴體為先。”
李誼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知道了,多謝。”說著,細細聽了聽外面的雨聲,又和聲道:
“雨聲愈緊,越發難行了,請幾位太醫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李誼說完,見太醫們都愁眉苦臉,便笑著安撫道:“皇兄早知我境況,不會遷怒,幾位大人已盡心竭力,李誼謝過,也會向陛下稟明。”
等太醫走後,李誼看外間還整整齊齊站著不少人,不禁笑道:“快讓都歇了吧,這麼晚了,明日還有要出行的,要張羅路祭的,都是辛苦事情,不休息好可不行。”
說罷,屋外眾人雖仍擔心,但也還是都退下了。
何仁蹲著攏火盆的功夫,李誼撐著身子往起坐了坐,向何仁問道:“何叔,那日說起加固所有下房的屋頂,分發砂石包堵門防水,可交辦了?”
何仁沒想到這這個時候,李誼還有心思想這些瑣事,愣了一下才忙應道:“回殿下,在大雨前都辦妥了。”
“那就好,再將倉庫裡的木炭都分發下去,讓大家放在床下去潮氣。還有陰處的幾間房,如果還是潮得厲害,再請工人來,用花椒泥再砌一遍。”
“是,老奴明日就著人辦。”
“發秋衣和厚被褥的時候還沒到吧?”
“沒到呢,依慣例,要到十月中旬才發呢。”
“今年天氣不好,早些發吧。火盆也別惜著,足量地發,別冷著。”
何仁道:“今年這天兒,只怕足不夠呢。府裡一足,免不得偷著往自個家裡帶去。”
“無妨的,見到有帶炭的,只做沒看見吧。”李誼笑了一聲,“知道家裡人冷著,再多炭火燒著,自己也還是冷的。”
“是。”何仁籠好火盆,見李誼沒別的吩咐了,才退下。
“這是怎麼了?”李誼笑了一聲,看向圓桌邊坐著,一直安靜看著自己的趙繚。
趙繚收回目光,倒了一杯茶端著走進床裡,遞給李誼。
李誼本不太渴,但還是道謝著接過來,剛喝了一口,就聽趙繚突然問道:
“為甚麼不請太醫不吃藥?”
李誼將一口水都吞下去,溫和地笑道:“隋亭侯爺的醫術不亞於太醫,侯爺不是請他探過我嗎?”
“不管有用沒用,總是治著比放棄好。”
“侯爺,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說。”李誼不答,笑意也漸漸淡了,認真道。
“嗯。”
“如我身故,不必守寡。只當侯爺的大好前程,李誼緣淺只能同行至此了。往後錦繡,侯爺萬事從心。”李誼笑著,眼中的柔光哀婉又澄澈。
趙繚苦笑了一聲,眼中難得有了一絲落寞。“維玉才剛走,你和我說這些合適嗎?”
李誼眉尖微微一顫,連忙愧道:“是我不好,侯爺見諒。”
趙繚搖了搖頭,伸手從李誼手裡接過杯子,就緩緩靠在床框上,從來只有篤定和把握的眼中,多含了一分憐惜。
“清侯,好好用膳,好好就寢,多曬太陽,不要多想。”
作者有話說:起這個標題真的好應景哇!銀川(西北知名乾旱之地)今天夜裡在下大暴雨,根本不用戴耳機,聽著雨聲庫庫庫碼字好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