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何以舟之 瑤瑤,該怎麼送你離開
生育之難, 著實超出趙繚的想象。
從黃昏到亥時,足足一個半時辰過去了,十個穩婆和數個太醫在內殿裡間, 擦汗的帕子換了一張有一張, 也沒能止住胡瑤撕心裂肺的呻吟。
更別提進進出出的人, 或拿銅盆, 或拿帕子, 或端藥碗, 十幾個侍女竟然還拉不開栓。
後來,胡瑤嗓子啞了、喊不動了, 倒是穩婆和侍女的聲音清晰了些,一遍遍道:“娘娘,您再堅持一下”“娘娘,就快了!”
一扇門之外,趙繚就坐在門邊的榻上,竭力保持著冷靜,可心實在跳得太快,快得她好幾次恍惚,懷裡的重量和溫度好似還在。
李諍就坐在趙繚對面, 臉還明顯地腫著, 模糊了下頜和脖子, 模糊了鼻子和嘴巴,卻一點也無法遮蓋他的心急如焚。
李誼坐在外間,幾次走到門口,想請他們歇一歇,在看到屋裡人雙雙緊鎖的眉頭,和不知何處安放的雙手時, 又噤了聲走開了。
直到亥時都已過,桌上的紅燭又換了一根,兩侍女各提著一個食盒進來。一個將食盒放在李誼手旁的桌子上要開啟取出碟子,一個則行了個禮就要進內間去。
“不用端出來了。”李誼輕聲對身邊人道,又站起身來道:“姑娘,你們先去吧,我提進去。”
兩個侍女聞聲,又關好食盒就退下了。
李誼提著兩個食盒進了內間,先提到李諍面前。李誼開啟盒子,端出兩碟點心的功夫,雙手抱著頭埋在膝間的李諍,都沒有發現旁邊多了個人。
李誼端出杯子來,倒了半杯熱茶放在李諍旁邊,也不喚他,就提著另一個盒子,走到趙繚身側的榻桌邊,也是端出點心倒了茶,又拿起剪子,剪了剪桌上的燭芯。
他正端杯遞向趙繚時,看見側對著他的趙繚一隻手緊緊捏著桌角,指節格外清晰,鬢邊柔軟的碎髮在拂動,看了片刻,才連忙向後看,果見趙繚身後的一側窗戶開著一道縫。
李誼關了窗子,又探手到銅盆中洗了道帕子,揚手輕輕晃去掌側的水珠,才走到趙繚身邊,在她一側的榻沿上坐下。
手被拿起來時,哪怕力度全無攻擊性,趙繚也是下意識地立刻抽回來,轉身才看到身後的李誼。
李誼也不惱,仍是輕輕拿起趙繚的一隻手翻過來攤開,用帕子細細擦拭她的掌心。
趙繚也是此時才發現,自己掌中竟有不少的血跡,隨著時間,已經有些滲進掌紋中。
細膩的手帕因帶著些勁兒,看著軟綿綿的,所到之處倒也擦淨了血跡。
趙繚的手被託在李誼的掌中,他掌心的溫度,還不及帕子的溫度,像是不存在一樣輕柔。
也是直到握住趙繚的手,李誼才察覺始終面色平靜、一言不發的趙繚,手背的面板都在微微發顫。
可今日從公主府到郡王府,從太醫到穩婆,從侍女到侍衛,每個人都慌了神,甚至李諍心都亂了。只有趙繚沒慌,只有她在冷靜地安排排程,讓胡瑤在早於預產期一月生產、萬事不備的情況下,所有人還能各司其職,所有流程還能按部就班地進行。
沒想到,心裡最慌的卻是她。
就在這時,殿門大開,胡瑤身邊最貼身的侍女琴元,哭跌著出來,只聞氣聲道:“不成了……娘娘不成了 ……”
“甚麼!”李諍鬆開抱著的頭,雙目通紅地嘶吼一聲。
趙繚已兩步跨進屋門,一把抓住一個要趁亂先走的太醫的大袖,抓得他寸步不能再行。
“不要再生了,保住維玉。”
太醫看趙繚發紅的眼睛,便開始發抖,拉著哭腔苦著臉道:“侯爺……孩子實在是生不出來,娘娘也……”
趙繚鬆開手,雙目直視著太醫,竭力保持聲音的平靜,“張太醫,你先別慌,也別放棄,只要她還有一口氣,請你們再儘儘力,求你們再儘儘力……
但能保住維玉,我將軍府賞黃金千兩。”
張太醫垂手“嗐”了一聲,還是滿頭官司地又走回屏風內。
站在屏風外,滿扇人影憧憧,你來我往,好似一場熱鬧非凡的偶戲,又亂得像一場沙暴。
趙繚立著,不知怎麼,好像又到了藍田縣衙,一眼看到開膛破肚的秦符符,再次被無力的響雷擊穿。
就在這時,屏風內的亂哄哄中,終於響起一個堪稱主流的聲音,急切道:“出來了!生出來了!”
這一下,趙繚一口沒上來的氣,才終於回到胸腔。一夜的焦心、焚心全都衝入鼻腔,一時不知是哭是笑,只覺得溫度漸漸從心臟散開,傳至四肢。
甚麼也不想做,只想衝出去,衝到黑夜裡,歇斯底里地喊兩聲。
可還不等趙繚撫著心口緩兩口氣,屏風內的聲音,突然刺耳地統一起來。
所有人驚呼著哭嚎。
“娘娘!”
“娘娘!”
只有她一個人,發出了淒厲地嘶鳴:“阿孃!阿孃!”
長公主大婚這一日,朗陵郡妃胡氏歿了,終年二十歲。
操辦胡瑤喪事的這一個月裡,趙繚天不亮就坐一頂小轎子來郡王府,深夜才離開,幫著操持。
宮裡原也派了人來幫忙,但胡家沒來一個人幫忙,要接待的人又多,一時人手也緊張,尤其是能幫忙的女眷太少。
李諍雖已精神崩潰,但好歹白日裡還能打起幾分精神來,照看剛出生的小女兒。可一到夜裡,李諍就坐到胡瑤靈前,一滴酒不喝就大醉酩酊了。
最後還是李誼,白日幫忙待客,夜裡就幫著照看小侄女兒。
子時已過,趙繚才一身素衣從靈前下來。小石等在殿門口,遠遠見趙繚有些晃,忙跑著去迎她。
“三娘子,您怎麼樣?”小石見趙繚面色蒼白、嘴唇更蒼白,整個人鬱氣沉沉,偏偏眼睛裡一點淚都沒有,不禁更擔心了,忙攙住她。
“無妨……”趙繚側眸,輕輕拍了拍小石攙著自己的手。
“您還是等到二更才回嗎?要不先進殿裡休息一下,用杯熱茶?殿下也還沒走。”
小石說了一串,趙繚其實已經累得聽不見,只沉沉點了點頭。
進殿後,果見李誼還在。
殿內已熄了半數的燈,燈光昏黃。李誼懷裡抱著一個小襁褓一下一下拍著,正在屋裡輕慢地來回踱步。
在小包袱的對比下,李誼的手顯得更大了,能將襁褓全都包住一般,難為他輕輕拍著,力道卻是剛剛好。
見趙繚進來,李誼看了眼懷裡的孩子,又看向羅漢榻桌上冒著熱氣的茶,示意趙繚孩子剛睡著,茶是剛倒的。
趙繚點點頭,腳步輕輕坐在榻邊。
小石瞧趙繚情緒不好,便有意找話開解她,附到她耳邊,小聲道:“三娘子您看,姑爺哄孩子真有一套。小郡主今夜哭鬧得厲害,幾個嬤嬤都哄不住。
還是姑爺抱著哄了一晚上,才哄好的。”
“是啊,當然鬧得厲害了。”趙繚不過抿了一口,就將茶杯放下了,胳膊垂在桌沿,輕輕嘆了口氣,目光看向窗外。
“三日沒有見到孃親了。”
過了一會,確認孩子完全睡熟後,李誼才將孩子遞給乳母,終於坐下時,走了一下午的腿已經有些痠疼。
“清涯呢,還在靈上嗎?”
“嗯。”趙繚應了一聲,仍看著窗外,沒有回頭。
“侯爺。”過了一會,李誼才喚道。
“嗯?”趙繚回頭來,乾涸的眼底佈滿流光,也不見水色。
“你……也別太辛苦了。”
其實李誼想說的,請你多保重。
趙繚沉默著看了李誼半晌,才緩緩點頭,“好。”
說完,趙繚就又站起身來,“快到燒二更香的時候了,我先去準備,殿下還是先回去吧。”
“無妨,我再待一會,看還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那換件衣服。”
“甚麼?”
趙繚指了指李誼的肩頭,只見玄色的衣服上,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小傢伙吐上一口奶漬。
“哦……”李誼忙掏出手帕,擦拭肩頭。再抬頭時,趙繚已沒了身影。
李誼的手緩緩垂下,看著黑漆漆的空門嘆了口氣。
太生硬了……趙繚表達“我沒事,你別擔心”的方式,太生硬了……但凡再憨傻一點點,是萬萬不明白的。
也是這天夜裡,胡家才來了第一個人。是出門遊歷的胡小侯爺,聽說胞姐的噩耗,連天連夜趕了回來。
陶若裡一路跑進來時,趙繚和隋雲期都回頭看,只見他白色的喪衣上,滿是泥濘,一看便是從馬上摔下來過。
可陶若裡自從學會騎馬以來,從沒摔下來過。
陶若裡越來越近時,腳步就越來越慢,直到站在靈前,看著黑黢黢的厚板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屈膝跪下,重重叩頭,久久未起。
旁邊職事的禮官見他一動不動,也沒有聲音,小聲提醒道:“小侯爺,你要是難過就哭出聲來,娘娘會聽到的。”
陶若裡一動不動時,趙繚已經從繡團上起身,不動聲色對小石道:“這麼晚了,小石,請楊禮官吃杯熱茶去。”
禮官聞言,只得去了。
等周圍再無旁人時,趙繚和隋雲期才走到陶若裡兩邊就地跪下,也不勸他,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世上沒人比他們更明白,一聲不吭的陶若裡,比所有嚎啕大哭的人加起來,還痛苦。
過了不知多久,陶若裡在緩緩直起身子來,額頭一片血紅。
他看看趙繚,又看看隋雲期,半天才啞著嗓子道:“最後一次見她時,她想抱抱我,我……我把她推開了……”
作者有話說:我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