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人憐直節 “老七啊,你家娘娘這下手也……
平康坊莊九娘子家。
原本就敞亮潔淨的三進小院, 在早秋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下,風每一次穿堂,都好像又把院子洗了一遍一樣。
“奴記得已和郡王說過多次, 從此不會再見郡王, 郡王請回吧。”屏風上的影子, 一把嶙峋, 傳來的聲音確實外柔內剛, 體現出分外的決心來。
“我知道……”屏風外的地榻上, 向來大馬金刀的李諍,難得抱著膝蓋坐得拘謹。他面朝屋門坐著, 始終沒像屏風看去。
“我就是……來這裡坐一坐。”李諍輕聲道,無論多少次聽莊安饒自稱“奴”,還是心中一陣刺痛。“請你,不要這樣稱呼自己。”
“奴是甚麼身份,奴自己心裡有數。郡王是甚麼身份,也請郡王清楚。”莊安饒背對著屏風坐,柔和的面容之下,聲音分外鋒利。
“可我就是想見你一面,見你一面都不行嗎?”李諍終於還是轉頭看向屏風, 苦苦問道。
李諍話音還沒落, 只聽“砰”的一聲, 屋門被從外面一腳踢開,背光之人的面容晦暗,李諍一下沒認出來,再眯眼看才認出趙繚。
這時趙繚已經跨入門來,三步就到了李諍面前。
“趙侯……”李諍正奇怪,已經被趙繚揪著衣領拽了起來, 還沒當他反應,趙繚對著他的左臉就揮了一拳。
這一拳趙繚沒惜力,打得李諍霎時滿口腥甜,整個頭骨都在發顫。要不是趙繚拽著他的衣襟,他只怕早被打得摔出去了。
李諍本就氣盛,又哪裡受過這樣的氣,頓時所有的氣都衝上腦頂,怒吼道:“趙繚!你想幹甚麼!”說著就要打掉趙繚的手,誰知別說打掉,就是掙脫她都不能。
“我還想問呢,李諍,你想幹甚麼?”趙繚明明身高上全不佔優勢,可硬是拽著李諍的衣襟,逼著他屈身和自己平視。
比起李諍的怒火,趙繚的聲音顯得格外冷靜。
“胡瑤懷胎快九個月了,李諍,她難受得三天沒吃下東西,吃了就要吐,成宿成宿地睡不著。
倒是沒指望你能頂甚麼用,能多陪陪她,你好好在哪挺屍也好啊。你他孃的打碎骨肉放進糞池裡都消解不掉的東西,來這裡是甚麼意思?”趙繚氣得冷笑。
“趙侯爺好大的官威啊!可惜你架子擺錯地方了,我們府裡的事還輪不上你指手畫腳的!”李諍又惱又氣,被趙繚打得火氣上了頭,揚聲嚷嚷道。
“我真是……”趙繚被氣得失語,反而又冷靜下來不少,對李諍的右臉又揮了一拳,這次鬆了拽著他的手,李諍直接摔到地榻上,撞翻了榻桌,滿桌的杯盞碎了一地。
“我輪不輪得上,還由得你定了?你李諍,算甚麼東西?從前你只是混吃等死的廢物,一無建業二無功勳三無本領,文不成武不能,你在哪個泔水池子漚著就行了,我連看你一眼都沒工夫。
現在可好,胡瑤受著罪你倒是挺瀟灑,這樣既無本領也無德行,你閉上狗嘴乖乖認打,本將軍還可能饒你一命,你老人家倒是全不覺得自己有錯哈?”
屏風內,莊安饒原不想露面的,可看外面動靜這麼大,怕真出了人命,連忙迎出來,“撲通”一聲就跪在趙繚腳邊,垂首道:
“侯爺!是奴品行不端,侯爺曾救奴於危難,不讓奴受辱,奴反恩將仇報,實該萬死。只是千萬請侯爺息怒,切勿氣壞了身子。”
趙繚正要上去踹李諍一腳,見莊安饒出來了,連忙收了腿,怕踢著她。
“安饒,你起來。”趙繚再生氣,也沒有遷怒,反而溫和了語氣,去扶莊安饒起來。“我知道你沒有錯,你已經和李諍說過,從他成親起不會再見他,是他糾纏不休。”
莊安饒在妓館十幾年,見過太多來捉姦的夫人少奶奶,不管是高門的貴女,還是讀書人家的千金,哪個不是進來就抓著她們打,喊著“狐貍精勾引我夫君!”“好好的爺們都是被你們挑唆壞的!”,彷彿只要她們這些毒瘤不存在,那些無辜的男子就能做好夫君、好阿耶了一般。
莊安饒還是第一次見,進來就抓著男子一頓打,反倒說她們沒錯的人。
在莊安饒一愣的時候,李諍躺在地上還嚷嚷了一句:“趙繚,你睜開眼看看!我做甚麼了?我問心無愧!”
方才還在安撫莊安饒的趙繚,咬牙切齒衝上去對著李諍上去就是一腳:“你做甚麼了?你還想做甚麼?”
李諍不服,捂著腰“嗨呦嗨呦”還要說甚麼時,趙繚已道:“我和你這全無心肝的負心薄倖之徒有甚麼好說的,我這就去接胡瑤回我將軍府,等她誕下孩兒我養!”
說著趙繚轉身就走,步速太快差點撞上迎面進來的李誼。
“趙侯,不能去。”李誼趕來的路上已經將事情瞭解了個大概,終於是趕在趙繚要走前趕來了,忙擋住趙繚的去路。
“你少管我,你去好好聽聽你好兄弟乾的好事。”趙繚一把推開李誼,看都沒看他一眼,腳步根本不停。
李誼怕攔不住她,焦急之中整個手臂攬住趙繚的腰腹,“趙侯!郡妃現在正在關鍵時候,現在和她說,她若著急生氣動了胎氣,可怎麼好?”
原本就是李誼,也不可能攔住趙繚的。可趙繚一聽,原本氣急了的心,才終於稍稍冷靜下來。細想胡瑤對李諍又不是無情的,若真知道了,以她的性子,還真不知道出甚麼事。
李誼見趙繚冷靜了,才緩緩鬆開攬著她的手,認真對趙繚道:“侯爺憐友之心,李誼明白。李誼保證一定問清楚,給侯爺和郡妃一個交代。”
趙繚看到懶得再看李諍一眼,側身冷冷道:“李諍,等胡瑤生育完,我再來找你算賬。若胡瑤出任何問題,我一定送你這好夫君和她團聚。”
說罷,趙繚頭也不回地走了。莊安饒見狀,也行了個禮就快步離開了。
“哎呦……”李諍還在地上呻喚,不由對李誼道:“老七啊,你家娘娘這下手也太狠了吧!不僅給我一頓好打,還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
“你活該。”李誼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是,你倒是扶我一下啊!”李諍對李誼伸出手。
李誼無語,還是伸手把他拽了起來。
“你今日不是入宮見長姐去了,虧你還專門趕來。怎麼?你還怕我傷了你家娘娘不成?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不管她怎麼囂張,也是我弟妹,我還能真傷她不成?”
“你瘋了?”李誼震驚地回頭,“你以為你能傷得了趙侯爺?”
“啊?”李諍愣了一下。
“你以為趙侯說得那句話,是威脅你嗎?”
“她……不會真敢殺我吧?”
李誼無語至極地笑了一聲,“但凡她現在不是這個處境,你現在已經沒法和我說話了。”
“我……”李諍語塞了一瞬,摸了摸自己已經腫起來的雙頰,就見李誼已經大步出去,過了一會拿了兩條涼水打過的手帕,扔到李諍懷裡。
“還是我們老七關心我。”李諍眼巴巴道。
“你得了吧,要是腫太明顯,郡妃看見該問了。”
“你說這事兒整的……”
“你怎麼回事?”
李諍的眼神飄了飄,“甚麼怎麼回事……”
“郡妃可是孕期,趙侯尚且天天提心吊膽的,一天遣人去問三次,生怕郡妃有閃失。你……”
李諍長長嘆口氣,也平靜下來,面露愧色道:“我知道趙侯和維玉比親姊妹還親,剛才是我做的不對,我有點火氣上頭了,衝撞趙侯了。你先幫我說點好話,我後日登門致歉去。”
“趙侯能在意你這些?我說的是郡妃!”
李諍聞言,便側過身來垂下頭,半天才道:“清侯,你別問了,我真有自己的苦衷。”
“你……”李誼語塞一瞬,“郡妃沒有苦衷嗎?懷胎不苦嗎?”
“這事是我不對……”說著,李諍突然想起甚麼來,猛地一拍桌子,急道:“壞了!清侯,你說趙侯會不會因為這個事查安饒?”
李誼有些奇怪李諍著急的點,但還是認真答道:“趙侯明辨是非,且絕非恃強凌弱之人,所以肯定不會為難莊娘子的,不過查一查底細倒是有可能。”
李諍急急追問道:“趙侯的情報網厲害嗎?”
“相當厲害,隴朝無人能匹敵,只有她不想知道的,沒有她查不到的。”
李諍一聽,當即起身坐到李誼身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焦急道:“清侯清侯,我拜託你一件事,你一定一定要幫我!你千萬要勸住趙侯,讓她別去調查安饒!”
“這是為何?”李誼奇怪道:“趙侯無非想知道個底細,她絕不會隨意中傷一個女子的。”
“不是!”李諍更著急了,又說不出甚麼來,只能道:“我也沒法和你說,反正就是你一定把趙侯勸住!我可以向趙侯、向維玉起誓,此生再不入任何風月場所!”
李誼仍然不明所以,但見李諍說得這麼認真,也只好允了。
。。。
趙繚回到書房,還覺得心裡堵得慌,正好這時,胡瑤遣人送來一身完全按趙繚身量定製的禮服,還有各樣已經搭配好的首飾、披帛、手帕,品質都是極好的不說,也很符合趙繚素日的穿衣風格,根本不用趙繚再費心考慮明日出席長公主大婚穿甚麼。
趙繚見胡瑤孕期難受至此,還能為自己考慮這麼周到,再想李諍的行徑,更覺氣悶不已。
這時,隋雲期推門進來,開門見山道:“首尊,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趙繚收起悲色,道:“說。”
隋雲期走到書桌內側,靠在桌沿上,素日的嬉笑之態全無,眼睛安靜地看著趙繚,脫口而出:“莊安饒是我胞妹。”
當反應到自己聽到甚麼的時候,趙繚不禁雙目圓睜。
隋雲期是孤兒,原澗的妹妹是原藜蘭,那莊安饒,就只可能是崔浣桑的妹妹。
“崔……竹搖?”趙繚從記憶中挖掘了一下。
“是。”
“誰救的她?”
“我不知道,阿竹沒有和我說,但我猜,應該是李諍。”
“天吶……”趙繚不禁心有餘悸地感慨一聲,“還好我方才沒有氣糊塗,沒有傷害她。”
“無論糊塗不糊塗,你都不會傷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隋雲期淡淡笑了一下。
趙繚這才發現,沉靜時的隋雲期,或是說崔浣桑,笑起來和李誼很像。
“你們既然已經相認,怎麼沒把她救出來?”趙繚奇怪道。
“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覺得自己身在煉獄的時候,心裡反而會好受一點,也能自食其力,靠自己活下去。還有……”隋雲期頓了一下。
“她那時以為,只要把自己拉下泥淖,就可以不用再和雲端上的李諍有任何來往,不會再連累他。”
趙繚聽完,滿心心酸,只有唏噓。
崔竹搖,崔敬州唯一的女兒,貌若西子,才比文姬,天資聰穎,頗通音律,極善丹青。
同樣是被賜婚,她的婚約,是和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天翻地覆那一日,距離他們成婚只有二十二日。
可曾經的名門貴女崔竹搖,哪怕寄身秦樓,既沒有自暴自棄,也不願依附李諍,雖然在高門看來活得不體面,甚至有些低賤,可她還是以自己方法,恬淡又堅強地活著,承受著。
隋雲期也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李諍看著荒唐隨性,可痴心之重實在罕見。這些年,他們二人相見無言,只有自苦,已是遍體鱗傷。不想,如今又將胡瑤也……”
趙繚怔怔靠在椅背上,一陣頭疼。“你們四人這個緣分……怎麼就這麼亂。現在一邊是阿竹姐姐,一邊是維玉,怎麼看都是死局。”
“孽緣,便逃不掉的。”隋雲期苦笑了一聲。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阿竹姐姐的身份,千萬要藏住。”趙繚忽然正色,又特別突出道,“尤其是李誡那邊,一定要小心堤防。
你的身份他還不知道,就算被他知道了也不甚要緊,畢竟你是我的人,傷害你對他也沒甚麼好處。
但是阿竹姐姐不一樣,她和李諍關係密切,李諍又明顯和李誼一黨,李誡那個瘋子指不定為了打壓李誡,出甚麼昏招陰招。”
“嗯嗯,我明白,不過最關鍵的,是保護好你自己。已經有很多人在火坑裡面了,你就別跳了。”
隋雲期說著,努力掃去眼中的沉重,又恢復了嬉皮笑臉:“好啦,你自己兩個人的感情,尚且想不明白呢,還幫著我們理這一團亂麻,太為難你自己了。”
趙繚翻了個白眼,道:“要不是擔心胡維玉和阿竹姐姐受委屈,誰想管你們這些破事。尤其是那個李諍,看著長個精明樣兒,怎麼辦起事來這麼拎不清。
明明辜負一頭,已經很罪孽深重了,現在整得兩頭都顧不得,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我看就該把他提溜到西郊馬場去,讓每匹馬都在他頭上踹兩腳,他可能還清醒一點。”
“是是是,首尊說得都對!”隋雲期笑著接道,又輕輕嘆了口氣,道:“不過說實話,李諍也不容易。當年出事時,他才十四歲,就有膽量、有魄力去滿門抄斬的崔府,救下阿竹。
從前,李諍也是隴朝聞名的青年才俊,文武兼濟,比之李誼都只稍遜一籌。
那時我與他有過來往,他亦是胸有大志之人,和我說起過,若是以後世道太平,他便考科考入仕;若是不太平,他就從軍征戰,絕不做碌碌無為的廕庇之後。
可惜,救下阿竹之後,李諍害怕自己再出風頭,會連累阿竹暴露,所以乾脆收起所有的鋒芒和志向,做起紈絝子弟來,看似高調,實則才是低調。”
趙繚聞之,只剩嘆氣。
“怎麼樣,後悔剛才說他說重了吧?”隋雲期笑著問道。
“你瘋了。”趙繚不以為意,“難道我說他說錯了不成,現在這個局面還不都是他造成的。”
“是是是。”隋雲期看著趙繚,笑著點頭。
李誼在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趙繚翹腿慵懶地靠在椅子上,隋雲期靠在她書桌內側,雙手撐著桌沿,兩人咫尺間面對面,有說有笑,親切非常。
“咚咚咚—”李誼敲響了門。
趙繚和隋雲期同時來看,隋雲期忙直起身子,站到趙繚一側。
“殿下,有事嗎?”趙繚也直起身子,方才的隨性一掃而光。
“嗯,有事想和侯爺商量。”李誼點點頭。
“坐。”趙繚對著窗邊的羅漢榻揚了揚下巴,又轉頭對隋雲期道:“雲兒,你先去吧。”
雖然早知李誼識破,但扮著女裝的隋雲期還是行了個禮後,才離去。
“侯爺,李誼有一事想求。”李誼坐下後,開門見山道。
“讓我不要細查莊娘子?”趙繚懶得兜圈子,以為以李誼和李諍的關係,必然已經知道莊安饒的身份,便徑直反問道。
這一反問,倒把李誼問得愣了一下,沒想到趙繚自己要說甚麼,半天才道:“侯爺英明,正是。”
“我知道了,我不會查的。”趙繚極好說話地點點頭。
李誼的眉尖蹙了蹙,再次印證了自己猜測。莊安饒的身份絕不簡單,而且趙繚和李諍都已知道,且和和他們二人都有一定聯絡,才讓趙繚也有不深查細究的理由。
然而李誼甚麼也沒問,只是笑著道了謝,就出去了。
。。。
長公主的大婚辦得並不鋪張,但比之長公主的意思,還是熱鬧太多。
作者有話說:趙繚:誰斷我姐妹翅膀,我毀他整個天堂(不是哈哈哈)
本章繚繚和小李的默契五顆星,同時:你瘋了? 想到小李一臉認真地說你瘋了,就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我要給繚繚頒發全書最愛女獎嗚嗚嗚嗚嗚真的真的很愛繚繚啊,太有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