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物是人是 “牢丸還得吃,路還得走。”
面對混亂無序的軍隊, 趙繚不覺得頭疼心煩;對懷疑將帥計程車兵,趙繚不覺的心寒。
事實上,從趙繚踏入營門, 看到鎖子甲連結處海浪般的光芒, 和武器尖端冷峻的光芒交相輝映, 將陰沉的天色都照得明亮時, 聞到土地深處的土腥味和馬匹不太動人的味道碰撞在一起時, 趙繚的心就已經掙脫出層層鎖鏈, 輕快地跳動起來。
此時站在全軍之前,無論看向她的一雙雙眼含著怎樣的情感, 趙繚只覺得踏實的歸屬感如針線般,細細密密縫合起她心上的裂隙。
無論如何,她回來了。
從眾兵將眼中看到的,是趙繚看著一言不發看著他們,漸漸紅起的眼眶,勝過千言萬語。
這一刻,不少人都確信,堅硬的底色就是紅色。
眼淚本該是脆弱易碎的象徵,可當趙繚的一襲素衣之上, 眼底紅得突兀時, 卻反而露出她最堅硬的本質。
趙繚身下, 馬蹄還在不斷地騰挪,踩出當下的鴉雀無聲。她將被斬斷的戰旗抽下來,好端端疊起來,放在心口。
趙繚清了清嗓子,仍掩蓋不住聲線裡的動容。
她說:
“麗水軍的兄弟們、姐妹們,我真的很高興今天我還能以麗水軍的趙寶宜自稱。
其實聽說我們麗水軍要改名之後, 我就在想,麗水軍到底是誰的麗水軍。
曾經,我也覺得麗水軍是我父親的麗水軍,到現在是我的麗水軍。
可是,與你們並肩作戰的日子裡,我看到了你們凍傷的耳朵,看到你們鎧甲下磨得模糊的血肉,看到你們長滿凍瘡仍然緊握武器不放的雙手,看到你們被砍下的胳膊和腿,看到上一刻還與我互相鼓勁、下一刻就倒在我身邊,再也站不起來的兄弟姐妹。
看到大戰結束後,滿地的屍身和滿天的繁星。看到在強敵屠刀下瑟瑟發抖的城池,安然無恙等來了天明。
那時的我,不過是麗水軍中最渺小的一個,最平凡的一個,最驕傲的一個,也是同大家休慼與共、命運相連的一個。
所以直到此時此刻,我才想明白,麗水軍不是趙峴、趙繚或任何一個人的麗水軍,是我們全軍五萬三千七百一十四個人的麗水軍,是逝去的七千六百九十三人的麗水軍,是隴朝萬萬百姓的麗水軍。
所以,即便我成了盛安城中一座新墳,我的魂魄也要回麗水軍千萬次;即便我變成厲鬼,我也要拿起九梨天罡槍,與北境外的強敵搏鬥千萬次。
因為我要守護的,不僅是我們腳下的土地,更是我們的家園、我們年邁的父母親,永遠安穩平安地活著,永遠不受外敵欺凌。”
“趙侯含著淚把這段話說完以後,全營沸騰歡呼兩刻鐘不停。趙侯隻字不提自己在盛安的境遇,不提麗水軍不可能改名,不提上位者提出要改名的動機。
但她說完後,沒人不知道她的苦衷與隱忍,沒人不讚嘆於她的格局,倒將想要將麗水軍變為一人所有的那些心思襯得小家子氣了。
總之,經過這麼一折騰,麗水軍全軍將士對趙侯個人的認可和依附都更強了。不論換不換名字,都已經沒有意義了。”錦繡的屋中,申風對李誼彙報道。
羅漢榻上,靠在團枕中合目聆聽的李誼,緩緩睜開眼睛,露出一抹笑意,沒發表任何看法。
申風接著道:“屬下原本還奇怪,趙侯的行事作風同以前大有不同。沒想到說完這麼動容的一番話後,趙繚轉頭就把陛下苦心塞進麗水軍造勢的三十餘人,戴上‘漠索細作’的帽子,手起刀落全都問了斬。又將軍中所剩不多的我們的人清理了一遍,估計鵲印也就快撐不住,得被尋機趕回來了。
怪不得上次鵲印走的時候,殿下囑咐他不必帶太多行囊。”
李誼點了點頭,“差不多。”
申風嘆了口氣道:“要不是看當初從晉王府回來,趙侯痛苦成那個樣子,屬下真要懷疑這都是她演地一臺大戲了。”
李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申風眨了眨眼:“難道趙侯真是演的?”
李誼扶著榻面直起身來,抿了口茶,“雖然不知道趙侯到底聽到了甚麼訊息,但她剛得知的時候,難過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只是估計她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機遇,所以順勢倒下了,讓陛下看到試探的可能。”
申風奇怪道:“殿下您都看出來了,怎麼還不攔她一下?”
“剛剛才想明白的。”李誼苦笑道。
。。。
馳道邊的小攤中,因為不是飯店,人倒是不多。
趙繚和隋雲期坐在桌邊。趙繚肘在桌上的手撐著額頭,垂眸看著手邊的小冊子,這是陶若裡這段時間詳細記錄的麗水軍情況。
隋雲期在一邊吸溜吸溜喝著盛在豁口碗中的麥子茶,一邊用餘光瞟趙繚。
“你到底想問甚麼?”趙繚終於受不了他的目光,合住冊子抬頭問道。
目光被歹了個正著的隋雲期,捧著碗嘬嘬嘬喝著麥子茶,目光鯰魚一般轉開。“我甚麼也沒想問。”
趙繚看了他一眼,又準備開啟冊子,卻被隋雲期放下碗,雙手撲著將冊子蓋住了。
“不用你要是非常想說的話……”隋雲期眨巴眨巴花眼睛,“我也不介意知道。”
“甚麼。”趙繚抽手回來。
“怎麼連我也看不出來了,你到底是在裝著難過,還是裝著不難過。”
“這有區別嗎?”
趙繚隨口的反問,隋雲期品了一下,還真的明白了,笑了一聲道:“還真是沒區別。反正就是難過也不能純粹,不難過也不能純粹。”
趙繚長長嘆了口氣,看向隋雲期,認真道:“老隋,我知道先生不在了的那一刻,震驚、悲痛、不捨、愧疚都是真的。”
知道愛人死去,當然會難過。可趙繚如此認真地說起自己的難過,好像生怕人不信一樣,聽起來太傷了,隋雲期一聽,撐起的笑容就掛不住了,重重地點頭,認真道:
“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我感到痛苦的同時,我就立刻意識到,我可以藉著這種情緒的難得和真實,給自己創造一個回麗水軍穩定人心的機會。”
趙繚頓了一下,垂下目光,“老隋,這兩種情緒同時產生的時候,我真恨自己。也才明白李誡說我那些話,不是全沒有道理的。
岑先生對我那樣好,因為我解毒血竭而亡。可我……我甚麼沒有為他做,就連他過世這件事情,都被我當作產生情緒的機會。”
“寶宜,不是你的錯。”隋雲期吸了吸鼻子,“錯的是將你困在方寸間,讓你不得不拼命尋找機會、不得不抓住所有機會的那些人。
不是因為你心冷,所以才不能純粹的難過。是他們逼得你,連純粹的難過都不能。”
趙繚捏著眼間,努力剋制衝出鼻腔的酸澀。
這時,店家端來兩個熱氣騰騰的碗,分別放在趙繚和隋雲期面前。趙繚在看到碗的那一刻,就再也控制不住心緒。
那是一碗牢丸。
隋雲期不知道其中關節,只是自詡這些年來很瞭解趙繚的他,看著一個時辰前,在大軍之前悲且愈堅、慷慨陳詞的趙繚,此刻捂著雙眼泣不成聲,一時也有些束手無策。
趙繚的肩膀在抖,指尖一片濡溼,卻一聲也沒出,就像她受刑時一樣。
過了不知道多久,趙繚緩緩垂下手,露出有些發腫的眼睛來。
“要是他還在就好了……我真的很想他……很想很想他……”
“哎呦……”隋雲期也心酸不止,連忙要端走趙繚面前的牢丸,“咱不吃這個了,咱換個別的吃。”
隋雲期還沒端起來,趙繚已經按住了碗邊。
“沒事,就吃這個。”趙繚咳了一聲,將聲音中的哭聲清走,說著已經拿起了筷子。
趙繚咀嚼的時候,下頦分明有輕微的顫動,下嚥時有一瞬的哽住,但她確實大口吃著。
“要是一顆牢丸都能成忌諱,我也就算是要走到頭了。”趙繚低著頭,是和隋雲期說話,也是和自己說話。
“牢丸還得吃,路還得走。”
。。。
趙繚回到國公府時,已是三更天,她不想驚動府中眾人,乾脆悄無聲息從小門進來,直接就去了自己成婚前的臥房。
或許因為這間屋子雖然名義上是趙繚的閨閣,但她來的次數屈指可數,大部分時候都空著。所以即便已經肉眼可見的陳舊,這間屋子還總是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趙繚推門而入進了內間,想著快天亮了,又奔波數日、身心俱疲,乾脆省略了梳洗更衣,坐在榻邊,仰面就要躺下。
這一躺好像栽進一個並不柔軟的大枕頭裡,趙繚心中一驚時,後背已經被一雙手小心地扶住。
還沒等身後人開口,趙繚已經一手撐著床面迅速翻了個身,曲掌掐住身後人的脖頸兒,就將他往牆上按。
她的動作實在太快了,以至於後腦被砸在牆上,李誼才終於趕上說句話。
“是我……李誼。”
趙繚藉著微弱的月光分辨了一下,確認是李誼的輪廓後,才從鬆開了手。
“殿下?你怎麼在這兒?”
“因為你在這兒……”李誼揉著脖子輕輕咳嗽幾聲,才道:“如果你不在國公府,我肯定不會一個人留在這裡。”
沒人會想到,李誼會一個人在鄂國公府住了幾日,而趙繚去了鄞州軍營。
趙繚回頭,只見裡側的被褥攤開著,而外側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腳。在趙繚不在的日子,李誼也睡在床裡側。
“多謝。”趙繚誠意道。
“怎麼樣?”李誼脖子上還是幾條顯眼的紅痕,但總歸是能正常說話了,伸手拉開床腳的被子。
“甚麼怎麼樣?”
“麗水軍營。”
“殿下。”趙繚回過頭,在黑暗中看著李誼,“我不明白你的立場。”
李誼單手撐著床面,拉起自己的被褥復又躺下。“不管甚麼立場,種花者摘花的道理總沒錯,麗水軍傾盡你的心血,那麼叫這個名字就挺好的。”
“沒想到,以我現在的處境,還有講道理的資格。”趙繚笑了一聲,也躺下。
“趙侯若這麼說,李誼無地自容了。”
趙繚不語,屋中又沉寂了許久,像是兩個人都睡著了。李誼突然輕聲道:
“謝謝你還留著。”
趙繚微微側頭,她知道李誼在說那扇青松落雪的屏風。
當年趙峴生辰宴會,李誼受邀參加,又應眾人請求,當場畫了一面屏風。崔氏博河之亂後,屏風就被扔到了庫房。
是有一年趙繚回家時,又將它搬了出來,擺在自己的臥房內,屏風面就朝向床內。
說來真的很奇怪,明明在博河之亂前,李誼只見過趙繚一面,彼此都還那麼年幼。之後,又有了那樣這樣的齟齬和隔閡。
可無論他們的關係如何僵硬和扭曲,在趙繚的身上,李誼總能感覺到一種物是人是的感覺。
青松屏風在,茉莉扇子在,趙繚也還是,眼明心亮,一如既往。
而對經歷過鉅變的人而言,最珍貴的存在,就是物是人是。
“不明所以。”趙繚見李誼發現自己還好端端收著那扇屏風,登時覺得自己以前對他說得難聽話,攻擊力都有些降低了,急匆匆道:“身子都差成這樣了,你就早點睡吧!”
“好。”李誼笑著應了一聲,真的轉身向了床內。
第二天一早,趙繚和李誼就回了代王府。他們人還沒到,胡瑤遣人送的東西就先到了。
明日就是昭元長公主大婚的日子,胡瑤早想到趙繚沒有時間準備賀禮,已替她準備得週週到到,送上門來。趙繚只要明天帶去公主府就行。
多少次,趙繚還是要感慨於胡瑤的細心。
午膳後,李誼就出門了,趙繚去收拾自己的新書房。
趙繚正和隋雲期商量暗門開在哪裡,又在哪裡安個暗櫃的時候,暗衛將送來的訊息先拿給隋雲期,隋雲期看完臉色就不太對了。
“怎麼了?”趙繚正蹲在地上研究,見隋雲期半天沒出聲,回頭來看。隋雲期本想把紙條收起來的,但見趙繚已經發現了,只得把紙條遞過來。
趙繚一看,臉色也立刻沉下來了。
“他是瘋了。”趙繚拳頭攥起,把被捏的瓷實的紙條摔出去,抬腿就走。
“首尊!”隋雲期叫住趙繚,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有事情想和你說。”
“這會還說甚麼說,快走,回來再說。”趙繚說完,就大步流星衝了出去,留下隋雲期在身後面色沉重。
作者有話說:繚繚繚繚真的不是冷血嗚嗚嗚,她很難過但是她還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