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花落南山 “趙侯去南山見我四哥了。”
“嗯。”李誼將銅籤壓住書頁, 合了書,稍動了動,靠在圈椅的椅背上, 胳膊搭在扶手上, 面上並沒有甚麼表情, 只是眼中愈發複雜了。
鵲印見他這樣, 怕他沒聽出其中關節, 忙道:“您是不知道, 合目跪在佛前無聲流淚、衷心禱告的趙侯是甚麼樣!
一言不發,卻抵得過抓著人家耳朵大喊‘我是被強迫的—我最痛苦—我最可憐——’
這麼一來, 原本城裡對殿下的婚事眾說紛紜,有說是兩廂情願、一拍即合的,也有說是趙侯為慕權勢自薦的……
現在好了,又都說趙侯和神林原本有同日同時生的緣分,又有指腹為婚、青梅竹馬的情誼。這般天賜的姻緣,都是被您給攪合了。
殿下您說,荒唐不荒唐?趙侯這場戲可演得漂亮!”
鵲印說的氣咻咻,李誼卻不起波瀾,眼中微微一轉, 似回憶起了甚麼。
“趙侯應該, 不是演的。”
“啊?您說趙侯因為不能嫁給神林, 所以痛苦成那個樣子?”鵲印睜圓了眼睛。
“從前趙侯還是須彌的時候,每每他們二人見面,那是這個陰惻惻地看不上眼,那個明瞭白地厭惡。說他倆有世仇都是美化了,怎麼也不是甚麼斷不掉的情誼啊。”
“有做戲的成分在,不過趙侯痛失所愛, 應當是真。”李誼垂眸思索道,目光有些沉重餓了。“就怕這所愛,不是神隱綾。”
被賜婚之前,趙繚的處境已經很壓抑了。以她的處事風格,但凡有機會能破局,別說是和無意者成婚,就是危及性命,趙繚也非一試不可。
他們被賜婚那一日,他將自己要死遁的訊息送給趙繚,並不只為讓她安心,更是試探她對這樁婚事的看法。
那時,趙繚乘的馬車與李誼擦肩而過,窗簾起落的縫隙之中,他只在瞬間看到她一眼。
那一刻,趙繚是真的鬆了一口氣,她是真的不願意嫁自己。
李誼心中便就已有了猜測。
直到今日……
“殿下,這有甚麼好怕的?”鵲印敏銳察覺到李誼話中的玄機,“是神林也好,不是也罷,有甚麼影響嗎?”
李誼苦笑一聲,從桌角的盤磬下,抽出一張折著的紙條,單手拆開,另一隻拿起火摺子推開了蓋子。
“趙侯今日,去南山見我四哥了。”李誼目光沉沉,看著漸顯的火舌拉扯上了紙條,一點一點將透光的字條碎成灰燼,就要咬上他的指尖,才鬆了手。
“所以,只怕趙侯與我的這樁婚事,要讓陛下失望了。趙侯本就不是能被輕易感化之人,若要再加上這一層……那便只有不死不休了。”
“啊……”鵲印不可思議地張開了嘴:“趙侯!晉王??”說著,鵲印不禁垮了眉眼,眼巴巴看著李誼。
“那殿下這婚……還成嗎?”
所娶之人非所愛之人,已是人生大恨。這人還是那麼一個躺她邊上都不敢閉眼的危險人物,更是巨恨。現在那人不僅危險,而且心裡還有旁人,還是成婚之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夫兄……
鵲印真心疼李誼。
李誼笑了一聲,只是笑意遠未達眼底,掂了掂桌面攤開的薄薄的冊脊,“也好,若非晝夜共處,以我們的線報能力,跟上一日跟丟一旬的,危險之深,只怕與趙侯夜半持刀在側無異。”
“不愧是殿下。”鵲印苦兮兮地抱拳道。
“還有旁的事嗎?沒有便快去用午膳吧。”李誼柔聲道。
“哦對了,還真有一件。屬下去輞川尋殿下那日,不是為了稟告陶若裡急行回都的事情嗎。剛剛又收到訊息,陶若裡今早啟程,又回鄞州駐地了。”
“好。”李誼點了點頭,“那你也準備著回去吧,天氣漸涼,記得帶冬衣。”
“屬下明白。”
“不過也不用帶太多,應該不月就能回來。”
“為甚麼?”鵲印奇道。
“趙侯不會容我們一直干涉麗水軍的。”
“那她也要有這個本事把我趕出去!”鵲印聽聞登時不服氣起來,瞪著眼睛道:“殿下,我今兒黑就啟程,非您召,誰也趕不走我。”
“好。”李誼溫和地笑笑,順著他的話說,“但萬事還是以保重自己為先。”
鵲印一出門,笑意在李誼臉上,就像煙花落盡,徒留暮氣沉沉的夜空。
李誼復要拿起書冊時,目光又不禁在已燃滅後,徒留指腹大小余片的字條上。
崎嶇的邊緣,圍繞著兩個各剩一半的字。
南山。
趙繚推門走進內院前,已經做好腥風血雨,甚至殞命於此的準備。
所以當她一開門,撞上滿院子秋意寥寥,卻也靜謐祥和時,後脊才愈發發涼。
院中只李誡一人,背對著趙繚坐在一把看著就沉甸甸的禪椅上,正握著掌心大的銀剪,修剪一旁八仙桌上的一盆盆景。
“來啦。”李誡沒轉身,就熟稔道。
這次,趙繚快步走到李誡身側跪下行大禮,到叩頭起來,李誡也沒攔住。
也是這時,趙繚看見方才被李誡的背影擋著的盆景,已經只剩一根主幹,上面一個個不會流血的新傷看著血淋淋的。若只說形狀,這枝幹也有盤虯之美,可那也只是枝葉繁茂的情況下。
此時一根獨幹杵在盆裡,醜陋得緊。
李誡見趙繚看著盆栽,便笑道:“原是養了許久,只為給七弟做新婚賀禮的。沒想到一不小心,剪壞了。”
趙繚不需思考,便明白了李誡的意思,也有了答言。“主上不必憂心,此枝若有靈,念及主上對它的栽培厚愛之意,便是死了也能復生。待來年,定可枝繁葉茂。”
“是吧。”李誡低聲笑了一聲,才落下的手又拿著剪子抬起,“咔嚓”一聲,將僅有的獨幹,齊土剪斷。
同時,他牽動胳膊時,露出袖口下厚重的層層紗布。
“就算有那一日,每日守著它等它發芽的日子,也實在不好過。”李誡垂首,指間卸去銀剪。“還是死了好。”
這意思不能更明顯了。趙繚眼底的平靜未動分毫,平靜道:
“主上明白,當時我選無可選。也知道我後來能選的時候,全因對主上的忠心,才走了這條路。”
李誡長長久久地看著貴在自己腿邊的趙繚,萬般情緒融入時,一言未發卻有千鈞重。
過了好半天,他才突兀地笑了一聲,身上繃著的勁、眼裡繃著的勁,都瞬間卸下了一般,語氣是死了千遍的輕快。
“繚繚,說來你或許不信,這一天我好像早就預知到了。畢竟從來都是,我能感知到的一切好,後來都因為這樣那樣迫不得已的原因,流向李誼。
就像是大河東流、春華秋實、生老病死那樣稀鬆平常。”李誡說著,又笑了一聲,滿是自嘲。
“從前我一想到這一天,我就緊張、恐懼,真不敢想我要怎麼面對才是。所以我一直想盡辦法,讓你遠離李誼。
可最終真到了這一天,反而……”李誡眯著眼,半天才形容出來:“反而感覺塵埃落定了。”
李誡說這話時,一直看著趙繚。趙繚為表敬意,也看著李誡。
準確來說,是透過李誡,看除了李誡之外的一切。
比如,她餘光看見禪椅邊靠著的一副柺杖。
趙繚的私線曾報,在她與李誼婚訊傳來那日,李誡笑著打發走了送信之人,隨即摔下丹墀。
對外,這訊息一點沒漏出來,只說晉王陪王妃賞秋時,在苔溼處滑了腳。
正如他手腕受的傷,只說是親自給王妃煎藥時燙傷了腕部。可實際,分明是他自鎖於殿內,劃開了脈搏垂腕於銅盆。
聽說要是再晚發現一刻鐘,命就不保了。
這些訊息傳到趙繚耳朵裡,沒讓趙繚心裡有何感慨,只是把眉頭擰得更緊,像是吃了蒼蠅。
此時,趙繚則是樣子裝得都不太像,當李誡掏出一枚銅板要她反應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繚繚,我們再選最後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