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共赴深淵 趙繚:“那殿下還是死吧。”
小小的袖箭上蓄足了力, 擊中劍心時,李誼不防,失手脫劍, “噹啷”墜地。
何仁聽到響動, 忙到門前擔心道:“殿下, 您怎麼了!”說著就要拉開門, 卻被李誼揚聲制止了。
“何叔, 我無妨, 不必進來!”
說罷,李誼一手按在桌面上, 撐著自己無力的身體,冷冷看著暗箭來的方向,壓低聲音道:
“閣下,出來吧。”
裡間的黃花梨羅漢罩後,讓出一個黑影。
“殿下死遁的技藝著實高超,死是快死了,不知遁在何處?”
“趙侯?”李誼定睛一看,心中卻恍然。
難怪他方才一直沒有察覺出屋中人的存在,他也就大好時, 能勉強察覺出趙繚的氣息, 何況他如今體弱至此。
再看趙繚, 她好像和上次見面又不太一樣了。
趙繚從來不是張揚之人,可今日看起來愈發靜水流深、不動如山。
她窄袖束腰,馬褲長靴,通身覆黑,從黃花梨後讓出時,目光能感知到她的質地, 比木頭更加厚重。
趙繚鬆開抱著的胳膊,大步繞過書桌,走到李誼身側,先俯身去撿起自己射出的袖箭。
這是岑先生送她的生辰禮,她一直戴在腕上,這卻是第一次射出。要不是方才情急,她是不捨得用的。
李誼垂眸看向趙繚撿東西的手時,趙繚已將袖箭握入掌中,不動聲色地收回袖中。
之後,趙繚輕描淡寫地抬腳後踢,後腳跟一腳踢起掉在地上的劍,回手從身後抓住,隨後隨手往後一扔,只聽“咚”的一聲,劍身生扎入柱子半截。
趙繚難得沒有虛情假意地和李誼請安問禮,層層設防的眼睛徑直看向李誼,直白問道:“殿下不準備死遁,這是真決心赴死。”
“不論我真死假死,侯爺都可免於賜婚,不正是侯爺想要的。為何阻我?”李誼不答反問,按著桌子的胳膊在微微顫慄。
“這個問題我會答的。”趙繚根本不被牽著鼻子走,又問道:“但我要先知道,殿下為甚麼赴死?”
李誼慘笑著轉回頭來,冷聲答道:“想活的理由千千萬,想死的理由無非只有一個,就是不想活了。”
李誼難得鋒利,趙繚不動聲色道:“殿下是身體越差,脾氣就會越差嗎?”
決意去死的決心,遠比決意活著的決心,要更難做出太多,也要更堅決太多。
李誼不是衝動之人,他能違背對母親的承諾走出這一步,實在用了太大的決心和勇氣。
可就是這樣的決心和勇氣,被趙繚輕易就瓦解了。
李誼此時沒有感到死而復生的慶幸,只有決心拋下一切穿越盡頭後,發現又回到原點的無力。
“是我不識趙侯好意,衝撞了趙侯。”可李誼還是強忍悲色道。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力到甚麼程度了。
想做的事情都成不了,想握住的手都握不住。現在便連想死,都死不了。
“殿下誤會了,我沒有甚麼好意。”趙繚不是沒察覺到李誼的哀毀,只是她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您方才問我,為甚麼要阻您自刎,現在可以答您,因為我需要同您成婚。”
趙繚沒有說“想”,沒有說“希望”,只說“需要”,說得坦坦蕩蕩。
這話完全出乎李誼所料,愣了一下才問道:“為何?”
趙繚笑了一聲,可眼睛分明一絲笑意都沒沾染上,純粹敷衍道:“不想成婚的原因千千萬,想成婚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愛慕殿下。”
這話假得,就算當面說到臉皮最薄的李誼臉上,都不會讓李誼感到難堪,只無奈道:“侯爺,您交個實底兒吧。”
趙繚也沒覺得李誼會信,含了一絲的真意道:“既然是主子已經決定要拴住的狗,乖乖被套上繩索還能討主子歡心,若非要不知好歹地掙扎,豈不惹得主子更厭煩。”
趙繚把自己貶損至此,字裡行間,無非是無奈。
“可是……”李誼緩緩收了扶著桌子的手,轉身面向趙繚,真誠道:“我此生已不能與所愛之人共度,但侯爺還可以。侯爺何必要把和真愛之人相守的珍貴時間,浪費在我身邊。”
說這話時,李誼沒有藏得住自己的悲和憾,可也正因如此,他對趙繚的勸說才尤為真誠,近乎一種祝福。
可是,也著實戳中了趙繚勉力藏住的悲慟,眼中的不動聲色幾乎要頃刻破碎。
“殿下,與愛人終成眷屬這件事對我而言,固然如金子般珍貴。可不走先崔氏,或我父親這兩條老路對我而言,不算珍貴,卻似粟米。
在我尚且不能果腹時,如何能奢望金子。
況且,陛下厚愛末將,才賜我與殿下成婚。若殿下一朝身故,陛下痛失至親,末將該如何洗脫嫌疑,又該如何讓陛下對我不生嫌隙?”
這一番話,趙繚說得真真假假,但其中的無奈卻是貨真價實。
李誼當然懂趙繚沒有選擇的選擇,同時,他雖然在立場上與趙繚相左,但心裡卻很敬重她。
也正是因為敬重,他才無法接受賜婚。
“侯爺對我有救命之恩。”李誼長長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在趙繚身邊,道:“旁的事,但有李誼能相助的,李誼百死不辭。只是婚事,不是能做籌碼的東西。”
“可對我是。”趙繚不假思索道,非但不坐,反而更向前近一步,咄咄地看著李誼,“除了拿到這個籌碼,我還有第二條能走下去的路嗎?”
李誼不語,只是側過身去,留下一個沉默卻不容更改的側影。
趙繚發覺,李誼看著柔和,實則在很多時候,都很有上位者的凌厲。比如,用沉默回答不想回答的問題。
趙繚不再勸說,轉身快步走向紅柱,拔出紮在裡面的寶劍,一把扔在桌案上。
“那殿下還是死吧。”
李誼轉頭,不輕不重地看著趙繚。
趙繚冷笑一聲,昂頭用眼睛的下三白看著李誼。“縱使因此殿下疑我、縛我,可崆峒趙氏,並非人人都是趙峴,能被人扼住咽喉,把手中槍奪走。
我趙繚可不懼行至無路,到那時,不過是普天之下,一個人也別好活。”
李誼目光漸冷:“侯爺這是在威脅我了?”
“是祝福。”趙繚嘴角微微揚起,眼中的肅殺之氣顯露無疑,頓了一下才道:
“殿下幸而早亡,否則要再經歷一次兒時的夢魘,可怎麼辦呢?”
趙繚這就是擺明了,若為君疑,寧做崔敬州生死一搏,也不做趙峴斷尾求生。
李誼被拿捏得死死的,不禁切齒道:“侯爺,生民多艱,怎能輕言予奪!”
“若是殿下不相信末將有這個本事,那末將祝您死得心安理得。”趙繚絲毫不為所動,笑著揚眉,目光愈冷,隨即話鋒一轉道:
“若是殿下相信,又心存不忍的話……”趙繚伸出一隻手來,“那我們,新婚愉快。”
趙繚說得輕飄飄,可李誼怎麼可能不瞭解,趙繚是甚麼樣的人。
她十四歲就敢直面叛軍,十六歲在馬牢城帶著九百人和勢如破竹的叛軍周旋得遊刃有餘,十八歲能隻身衝入敵軍陣斬敵將,尚未建起軍隊便敢一開戰就和漠索打決戰。
只有趙繚不想做的事,沒有她不敢做的事。
要是皇帝真有一天把趙繚逼到死路上,趙繚真會帶著全世界一起死。
就算皇帝如今尚且沒把她逼到死路上,只怕她也在籌劃著,怎麼把皇帝逼上死路。
到此時,李誼不得不承認皇帝賜婚的必要性。
趙繚實在危險,確實需要人來盯死她。
李誼想著,不禁看向趙繚向他伸出的手,它曾在滔滔江水中,拽住自己。也在他自己揮起的劍下,救了自己。
可現在,它要拉自己,共赴餘生的深淵。
而她說是來請求,實則根本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
“新婚愉快。”李誼握住趙繚的指尖,說“愉快”時,目光沉如寒潭,很快就鬆開了手。
可就在觸碰到她的這短暫一瞬裡,李誼方才決心自刎時心中的愧疚,莫名其妙被緩緩撫平,取而代之的,是心安。
他最終還是沒有輕鬆地一死了之,而是遵從了對母親的承諾,痛苦,活著,贖罪。
。。。
距離趙繚和李誼大婚之日足足還有半月時,城內喜慶的氛圍就已很了不得,足可蓋過上元日。
這場大婚由皇宮十二監主理,代王府、鄂國公府、寶宜城侯府協理,規格之高、花費之巨、聲勢之浩大,與帝后大婚、東宮迎親都可相比。
從代王府到侯府的路,皆以綵綢引路,綴以花燈及各色水晶風燈,雖還未點燃,然便是正午陽光照徹時,剔透玲瓏之光也如銀花雪浪般。
又因時值秋日,百花凋零,便以紗綾紮成,點綴枝頭。一時,秋日的盛安城中,也花彩繽紛,說不盡的繁華。
饒是如此,還是念及先帝喪期,已經有所顧忌的結果。
代王府作為大婚之所,熱鬧更勝所有,十餘座殿宇晝夜燈火不熄,數百著宮裝者熙熙攘攘穿梭其中,各式金銀器皿擺放之聲如奔流不息的泉鳴。
代王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屋宇、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都在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除了李誼。
屋外已刻意壓制,但仍無法忽視的聲響之中,李誼一襲素衣坐在桌前看著卷冊,專注地好似甚麼都沒聽見。
他看的,是近年來探子有記錄的所有趙繚動向。不過說是所有,其實莫說詳細,就是連貫都做不到。
這時,鵲印從門外敲門而入,面上隱有怒色。
“殿下!”鵲印快步走到李誼桌前,“屬下有事稟告。”
李誼抬起頭,先從桌邊提壺倒了杯茶遞過去,才道:“甚麼事?”
鵲印接過茶杯,卻顧不上喝,先氣咻咻道:“昨日到今日,趙侯都在城外義安寺裡禮佛,以神夫人的名義給寺裡捐了一百兩的香油錢,還給神夫人和神林都供了長生牌位!”
作者有話說:你倆愉快不愉快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愉快啊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先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