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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舟至蒼茫 人生再痛再樂都沒有所謂了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42章 舟至蒼茫 人生再痛再樂都沒有所謂了

盛安城外, 最後一座驛站。

“還沒退燒嗎?”陶若裡站在馬車邊,向剛提著藥箱子下來的隋雲期焦急問道。

隋雲期搖了搖頭,“越燒越重了, 且退不下呢, 且又被魘住了。”

“你不是提著藥, 治呀!”陶若裡急道。“傻子, 這是藥能治的嗎?”隋雲期只嘆了口氣。

“哎……”陶若裡拽著馬韁的手垂下了, “從沒見阿姐傷成這個樣子過。”

“你還不知道她?從來身上疼十分, 也只表現出一分。醒著反倒要剋制,就讓她昏過去吧。

何況, 她心裡有過不去的坎,世上卻沒有她熬不過的難。”

那邊,鵲印也是緊隨陶若裡之後,連日奔馬從駐地返回盛安,沒尋到李誼,就連忙找來輞川。

“先生,鵲印回來了,有要事要向您稟告。”

李誼屋門外,鵲印叩門後等了半天, 卻甚麼動靜都沒有, 便小心翼翼地推門, 看見屋內的場景,不禁驚叫出聲。

“先生!”李誼就倒在屋門邊,如雪覆地,髮帶和散發半遮著連,臉旁血跡灼灼。

可他的手,卻還握著門柱不松。

輞川沒有甚麼好郎中, 鵲印強壓著心裡的緊張,連忙將李誼送回盛安王府。

這一下,王府上下便亂了,人人都在找郎中,人人都在端熱水洗帕子。

到底是王府管家何仁拿得穩,在一群無頭蒼蠅之中,也不怕驚動皇帝擔責,立刻遞帖子進宮,請了太醫院院首來。

原來這何仁原來是宮裡的內監,在元后崔皇后身邊服侍,小心謹慎、忠誠非常。元后去世後,就被收入罪庭。

李誼新建王府時,皇帝慷慨地讓他任選宮中珍奇,李誼一概未選,只求來曾經不少宮人入王府。

脫離苦海後,何仁愈發地忠心。

院首張太醫只是給李誼診脈,就診了足足兩刻鐘,額頭的汗滾得越來越密。

“張太醫,殿下此番傷得可重?”何仁瞧他面色不對,忙問道。

“此番傷得……倒是不重……”張太醫斟酌半天,才慎重道:

“殿下是一時心神俱裂心思大慟,痰血迷心,兼之從來憂思過重、身骨有虧,才承不住這突然的心緒波動,導致心神雙衰。

煎一棵上參,佐以中臺麝香、白朮、木通、黃岑,可吊回一口氣來。”

“那便太好了!”何仁驚喜萬分,親去庫房取御賜的千年山參。

榻邊,張太醫的指腹又落在李誼的脈搏上,眉頭不禁蹙起,同時看向月影紗中平靜臥著的人。

行醫幾十年,他還從未過血虧至此之人,尤其還是一個如此年輕,又金貴的人。

常年奉職於宮禁,張太醫對李誼並不陌生。

雖然他戴著面具,可從來的儀度,都是溫而不綿,清而不冷,從容不迫,謙遜卻又胸有成竹,好似萬事萬物都留不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副外軟內堅,也著實毓琇的樣子。

誰能想到這副漂亮的樣子的內裡,卻是這樣的寥落,好似被蟲蛀蝕得七零八落的樹幹。

誰能想到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眼底連丁點兒塵埃都落不下的碧琳侯,也會急火攻心至此,被痰血迷了心竅。

再想起他往日展露的模樣,縱然是與李誼不甚相熟的張太醫,也不禁心裡一陣唏噓。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古語原來從不打誑。

張太醫又細細思索一番,想尋出些醫治之法。可用盡他畢生所學,卻是一時半會想不到甚麼方子。

不過從他的脈象來看,他應當也深知自己的病狀,才長期服用一種回血的藥物。此藥性強,但也只可延緩血虧之勢,無法除盡病根所在。

年輕啊……還這麼年輕……

張太醫緩緩抽回診脈的手,又向簾裡看了一樣,滿心惋惜。

疏淡的光影落滿玉面,他安靜鋪在玉沿的睫毛,被襯托出格外柔軟的質地。

整整五日後,李誼才醒了過來。

“哎呦……殿下呀……您可算是醒了……”何仁瞧他睜眼,登時老淚縱橫,周圍人也都個個喜極而泣。

李誼昏迷的事情,已經傳入陛下耳中,陛下分外憂心,日日遣人來過問病況。

若是李誼不醒,周圍的宮人只怕都得隨著去。

在一片劫後餘生的喜悅之中,唯獨心思細膩的何仁瞧見,李誼睜眼時牽扯出綿綿不盡的愁,分明對自己的生毫無慶幸。

這時,李誼的嘴唇有些艱難地動了動,何仁忙湊過去聽,邊問道:“殿下,奴婢在呢,您是要喝茶嗎?”

他把耳朵全湊近後,才聽到李誼氣若游絲的聲音。他問:

“陛下……沒有為難你們吧……”

何仁聞之,眼中便是一熱,忙道:“殿下放心,只要您好著,我們就都好著。”

李誼微微點點頭 ,人還醒著,只是乏得掌不住,又合了眼。

之後的幾日,李誼一點點好轉著,已經能下床,能走動。

王府裡的人看著都歡喜,前幾日驚心動魄的等待,逐漸又被籌備大婚的熱鬧喜慶席捲。

可何仁在旁看著,總覺得李誼的狀態,是一日差過一日了。

從前的李誼,除了就寢幾乎從不進裡間,回府的時間幾乎都在書桌邊,常常沒日沒夜地讀書。

有空時,他也會做尋常裝束,去盛安的粥棚、書院、醫館、印店走走。每次回來,帶出去的金銀就一點不剩。

然而這次,從李誼醒來後,就再沒離開過臥房。就算醒來,也雙手疊在被上,靠在大枕上合著眼,和沒醒來一個樣子。

最遠,也不過是陷在床邊的躺椅上,初秋的時節就蓋上厚厚的毯子,看著窗外的漸漸枯黃的樹葉,一看就是一天。

那眼神,像是甚麼也沒想。又像是一個時辰,就足足想完了一生。

其間,公主和李諍夫婦都來看過他。他全似是沒事人一樣,笑著報平安。

“殿下……”又是一日的床邊,何仁見李誼出神,小聲喚道,恐驚了他:“您喝藥吧。”

李誼聞聲回過神來,眼神落在何仁已從宮人捧著的托盤中端起的藥碗,嘆了口氣。

“千年參,太糜費了。”

“只要能把殿下治好,怎麼能算糜費呢。”何仁笑著應。

李誼本不想喝了,但見何仁端著藥碗的指腹已經有些燙得發紅,便還是接了過來,叮囑道:

“我已大好了,打明兒起,便不煎了。”

何仁只得應道:“是。”

喝完藥遞碗回來時,李誼忽而眉眼軟了,溫和地笑問道:“何叔,你自兒時入宮,一直沒出來。今年出來了,又直接進了這裡,也悶得慌,你若還有親人在,不如回家去看看吧。”

何仁聽了,心裡怎能不酸。自己尚且一身的病、滿心的愁,怎麼還有心力關心旁人呢。

面上,何仁一點不露,只笑著道:“殿下關心了,奴婢也沒甚麼親人,也無處可去了。

從前在罪庭做最髒最累的活時,怎麼也想不到,奴婢還有過這好日子的一天。”

何仁雖是宦官,可說這番話時,毫無諂媚,真誠之狀誠可見之。

說這,何仁有心開解道:“王府裡雖現在人丁稀薄,但等侯爺入了府,過個幾年再添個小郡王、小郡主的,那便更熱鬧了。”

李誼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他笑時,眼中的蕭索愈深愈沉。

“殿下,或遇到甚麼事情,然日子總是一天一天好起來的。殿下您千萬放寬心,尤其是對您這般天之驕子而言,世上有甚麼過得去坎呢。”

李誼笑著嘆了一句,“我也以為坎只有過得去,和過不去之分。現在才明白,有些坎就算翻過去了,也沒有意義了。”

李誼這話說得語焉不詳,籠罩全身的氛圍,更是比窗外的秋景還涼,何仁心裡登時一陣不祥,再要開口時,李誼已笑著道:

“我隨口說的,不必掛懷。”李誼說著,忽而眉心一動,道:“對了何叔,昨日的蓮子粥味道好,可還有?”

何仁一聽李誼胃口好了,好歹放下心來,樂道:“有有有!奴婢這就給您端去。”

“先溫著,一會吃吧。”李誼的笑意始終沒有淡去,“我有些乏了,再歇一會。”

“好嘞,殿下先歇著,奴婢去告知一圈,不讓人打攪您。”

“嗯。”李誼點點頭。

待屋門合上的聲音傳來,李誼還怔怔坐在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才緩緩扶著從椅上站了起來,手上用的勁,像是下了某種很大的決心。

他身子很不穩,只能桌子、椅子、櫃子一個個扶著走,才終於到了書架前。

書架旁的劍臺上,擺著一把精美的寶劍。李誼走到臺前,雙手拿起寶劍,幾乎沒有猶豫的,引劍出鞘。

寶劍的利光刺出時,好似雨中的一道閃電。

李誼手臂再一用力,整個劍刃都脫出鞘來,之後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放在桌上醒目的位置,再將劍鞘壓上。

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李誼眼中甚麼波動都沒有,只因這一刻,已經在他醒著的或不醒的意識裡,來來回回過了太多遍。

直到他長長呼了一口氣後,驟然雙手持劍,將劍刃引入頸上時,波瀾無光的眼中,才終於多了一分光彩。

原來,萬念俱灰的感覺是這樣的。

無所想、無所恨、無所怨、無所念,只是覺得世間白茫茫太乾淨了,活在乾淨裡太累了。

就好像舟至蒼茫、行至無路,人生再痛再樂都沒有所謂了,也不會再有意義了。

好在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想到此處,李誼決然閉上雙目,肘臂齊動,眼見那劍刃就要撕開他的脖頸兒。

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咚”的一聲脆響,一支小巧的袖箭刺來,正中劍心。

作者有話說:小李(黛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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