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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歸去來兮 “先生,生生世世,趙繚真心……

2026-04-02 作者:詞館

第241章 歸去來兮 “先生,生生世世,趙繚真心……

“你怎麼真連影子都沒有?”

趙繚推開書房裡間的門, 又轉身合住。

月盈花窗,滿地物影,唯獨坐在窗下羅漢榻的人, 圓滿地匿於黑暗。

當趙繚走到桌邊坐下時, 燭火如豆, 推開月夜。

隋雲期將燭臺放在榻桌上, 一隻腳踩在榻沿, 搭在席上的手腕晃晃, 手中的紙張窸窣做響。

“他讓你速去見他。”毫無指向性的名字,趙繚卻心知肚明他是誰。

“沒這必要。”趙繚攤開案上已擺著的今日朝中百官監視錄, 全不以為意。

“哦?”隋雲期讀著趙繚的神態,和這寥寥幾字,道:“看來,這麼好的一門親,要不成了?”

趙繚揚眉不語,隋雲期手腕一轉,還是隨意地搭著,高度卻剛好足夠跳動的火燭,一口咬上信箋的一角, 旋即大口大口吞下紙張。

“那麼……李誼要死遁?”

趙繚聞言, 眼神才抬起, 看向窗邊人。

“這不難猜吧,近一個月來,李誼人在行宮,卻把手伸出行宮來,將王府裡不少金銀重器都作價變賣,又將現銀分別寄入不同的錢莊。

而他寄存現銀的錢莊, 恰好是一路向南。在最後一站錢莊,距離盛安五千里路的雲州,他新置了一套院舍。

說明在出此事之前,他就已經準備離都事宜了,此事於他,更像是加快的推力。”

更重要的是,李誼是不願看別人為難的人,尤其不願意看別人因他而為難。

“你倒是看得明白。”趙繚不輕不重道。

“哪裡比得上你了。”隋雲期嘻嘻笑了一聲,在火焰快燎到手指時,才鬆了最後的紙角。

“這些情況你也知道,只是如果沒出這件事,你不會相信,李誼真願舍下位極人臣的繁華。”

“現在說我多疑還為時尚早,說不準李誼這些行舉,只是掩人耳目、混淆視聽的手段。”趙繚又垂眸回捲,“他又不是沒這樣做過。”

“掩不掩人不說,我可還發現了有趣之事。”隋雲期說著,興沖沖向前湊了湊,故作玄虛道:“李誼南送的物資,俱已簡潔輕便為主。

唯獨十二口黃花梨箱奩,笨重無比、奢華異常。裡面一應金銀器皿、飾品、床褥,俱是大婚所用的式樣。

除此之外,還有一架新打的梳妝檯,木料之好、樣式之精美,宮中的都比不得。那是又沉又笨重,李誼還專門派人陸轉水路,一路南送。”

“打探得好,下次最好把李誼有幾根頭髮都數了來。”趙繚毫不感興趣,皺眉閱讀,連頭都沒抬。

隋雲期早已習慣連貫且熱絡地自說自話,興致毫不受損地自己給自己遞話頭道:“這說明甚麼?這說明李誼不是一個人走,他還要帶一個女子,南下隱居成婚!”

“恭喜他。”

“不是,你就不好奇你剛剛被賜婚的未婚夫,心宜的是個甚麼樣的姑娘嗎?你就不驚訝清心寡慾的碧琳侯,居然也有這麼深情的一面嗎?”

“不好奇,不驚訝。”說到這裡,趙繚真的抬起頭來擱下筆,皺著眉沉思道:“但我很擔心,你說要是李誼不死,又該怎麼辦?”

“……?”

“其實他死遁離開、婚約作廢,於我也同樣很麻煩。”自進門起,趙繚的眉頭就沒鬆開過,顯然已思慮良久。

“怎麼說?”

“一來這婚事非我所願,聖人心知肚明。如今剛被賜婚不久,李誼就暴斃而亡,無論他死遁的手段多麼高明,皇上只怕都會覺得,是我手段高明。

就算沒有證據,無法將我定罪,聖人心裡的芥蒂、忌憚、憎惡會更深。

二來,聖人疑心已起,才不惜將親弟弟算計進去,也要李誼來監視我。如今李誼雖死,可聖人疑心猶在,且更甚之又甚。

往後,我的、觀明臺的、麗水軍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說著,趙繚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俱是苦思。

“甫一聽聞李誼的死遁之法,我頓有豁然開朗之感。

但再一細想,其中不妥之處太多,甚至更掐住了我的咽喉。”

“寶宜。”隋雲期想了一下,還是起身坐到了趙繚對面,正色問道:“我想知道很久了。你究竟想把觀明臺和麗水軍經營成甚麼樣?你又想把自己經營成甚麼樣?”

“你在說甚麼?”昏暗的燭火中,趙繚眉骨的遮蔽的影濛濛蓋住眼窩,讓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寶宜城大勝後,你分明已經動了離開之念,可如今回來,卻再次越陷越深。

你當真只是因為,不甘心多年經營落空?”

在趙繚沉思不語時,隋雲期又接下去道:“好,即便真是不甘心。寶宜,你真的認為,李誡值得你的忠心嗎?

你又真的認為,李誡登上去後,你的境遇會更好嗎?”

趙繚笑了一聲,把案上卷一推,緩緩靠在了凳上。“老隋,你可知從前我們別無選擇做人刀刃時,得罪了多少人、做下了多少孽、結下了多少仇。

我一走了之,觀明臺散了,盛安的虎狼,會願意善待留下的人嗎?

你忘了去年這個時候,我因荀司徒之事入獄時,那些人是如何衝進觀明臺,如何喪盡天良地作踐你們的嗎?”

說到這裡,趙繚輕輕揉了揉太陽xue,神情有多乏,聲音就有多堅定:“後面我反覆想,才明白寶宜城大勝之後,我就算真的走了,也遲早有一天要回來。

所以,現在的我不是陷得深了,只是良心醒了。”

“可是趙繚,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對任何人的人生負責!

你這麼年輕,你有千錘百煉的身和心,有兩情相悅的戀人,有大把大把的好時光!甚麼樣的日子在你手裡都會有滋有味。

唯獨,你不該陷在這汙穢的地方,把餘生浪費在爾虞我詐中。”

隋雲期有些急了,俯向桌子,手撐桌沿。

“觀明臺裡的每個人,都是我們在這樣那樣的境遇下,救下的苦命人。他們中絕不會有一個人,是因為抱著要你負責終生的希望,才追隨你的。

所以,別管李誼走不走,你走吧!帶岑先生走,過自己的人生去吧!”

“那你呢。”趙繚直勾勾看著隋雲期,輕描淡寫道,一張清面半明半暗。

“觀明臺失勢,你首當其衝要被清算。到時候,你的身份禁得住查嗎?查出真身來,你還能活嗎?”

“我……”正激動著的隋雲期,像是被忽然軟綿綿打了一拳頭,一時說不出話了,半天洩了所有的氣,低聲道:

“可我早就不該活著了。”

“可我也早和你說過,我不在乎你是誰,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昂首挺胸活在這世上。

所以我活一天,誰也別想讓你死。”

“你真的……”熱浪突如其來的衝擊,讓隋雲期立刻別過了頭,半天才沙啞地接著道:“不可救藥。”

片刻的沉默後,再張口的趙繚,聲音溫和得像是嘆氣。“擔負一些東西活著,確實很累。但我私心裡很感激,我身邊還有這些人,可以讓我擔負。

所以老隋,我叫你來是想一起想辦法,如今已經被皇上盯死了,往後我們又該怎麼辦。”

隋雲期半天才調整好了聲音,仍側著身子,手裡握著一支筆,一下一下敲著桌沿:“其實最好的破局之法,你知道的,只是做不出這個決定罷了。”

趙繚就知道,她甚麼都瞞不過隋雲期。

“是。”趙繚坦然承認,“同李誼成婚,是我們能得到最多,失去最小的一條路。”

“其一,明面上你被困在李誼身邊,皇上寢食難安的忌憚會大有緩解。如果你能做出一副對李誼死心塌地、任其擺佈的樣子,那皇上很快就能睡安穩覺了。

到時候,我們也可以慢慢鬆開蜷縮的手腳。

其二,李誼乃七珠親王,聖人之下,再無賽其高者。若為代王之妃,可為結識朝臣、籠絡朝野提供大好的機遇。

其三,若為王妃,出入宮禁不過家常便飯,否則想把手伸進宮裡難於登天。

其四,李誼盯著你,又何嘗不是你盯著李誼。聖人體弱,又無謀少斷,在朝時對李誼尚且依賴頗深,若有一日其子即位……

往後十幾年,李誼都會在權力的核心。

扼住李誼之咽喉,就是扼住國之咽喉。”

隋雲期洋洋灑灑列出幾條來,知道他能想到的,趙繚定然也能想到,故而也不待趙繚回應。

“好處是這些,壞處……是你與心愛之人再無可能。”隋雲期轉過頭來,看著趙繚:“就看你覺得,四利換一弊,值不值得。”

趙繚平靜地靠著,實則桌下的手,把椅扶握得快斷了。

“我……”趙繚沉吟半晌,正遲疑著開口時,書房的門突然被叩響。

兩短一長兩短,是隻有他們三個才知道的暗號。

可陶若里正在幾百裡外的鄞州駐軍。

趙繚和隋雲期都怔了一下,同時起身,走到門邊時,手都按在腰後的匕首上。

門一開,通身漆黑的人像是永夜湧入,潮溼陰冷的氣息鋪面而來。可當他抬頭,略顯稚嫩的臉龐露出兜帽時,滴著水珠額角的鋒利,也掩不住他通紅眼眶的溫度。

“老陶!”“阿弟!”門內之人同時低撥出聲,連忙拉他進來,解下他的披風,才發現他渾身上下全都溼透了,衣襬都還在滴水。

“外面下雨了?”隋雲期奇怪道。

“沒……沒有……”陶若裡喘得根本說不出話來,只有氣聲。

“老天爺啊……”隋雲期摘下陶若裡的帽子,才發現他像是剛剛淋了瓢潑大雨般,頭髮都透溼,連忙找了個巾子幫他擦頭,一面不可思議道:

“怎麼出汗出成這個樣子!快去換衣服,彆著涼。”

“阿……阿姐……”陶若裡一動不動,只一把拉住趙繚的手,喘得像是溺水。“我……我聽說了,皇帝要……要阿姐嫁給李誼……”

“……?”趙繚睜圓了眼睛:“這事昨天上午才出,傳到鄞州都要晚上了,你怎麼……?”

“是……我我昨天晚上……聽說的……”陶若裡滿面的生理性痛苦之色,要一手撐著腰才能勉強站住。

“鄞州回盛安,足足有八百多里,你一日跑回來的?”趙繚驚愕道。

“嗯……”歇了這麼半天,陶若裡還是一點沒緩解,豆大的汗“啪啪”往地上砸,眼睛被汗水浸透得通紅。“跑死了……五匹馬……”

“你說你……著急甚麼呢,連身子都不顧了。”趙繚心疼死了,拿帕子擦陶若裡臉上擦不完的汗。

最急的軍報八百里加急,才能實現日行八百里,可那也是兩刻鐘換一匹馬、一個時辰換一個騎手,交替輪換,才能勉強實現的。

哪有一個人日行八百里的,也怪不得陶若裡累成這樣。

“阿姐……”陶若里根本不及把姐喘勻,拽住趙繚,一雙紅透的眼看著她:

“這婚你要是……要是不想成,我們就反了吧!……或是我去殺了皇帝……殺了李誼!你千萬……千萬別……別委屈自己……”

“你呀……”趙繚便是不看陶若裡的眼睛,只看擦汗的帕子,眼睛都已潮溼不堪。

“阿姐……我說認真的……”說著,陶若裡伸手入懷,掏出一塊折了好幾層的布。

“因擔心……軍中動盪,還沒告知大家……只臺裡的……弟兄們知道了。

他們讓我務必轉告首尊……只要您開口,我等定不惜此身、不懼艱棘、不替天意,只願首尊萬事從心。

甚麼皇帝……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強迫了我們首尊……”

三言兩語,陶若里根本說不清他們得知這個訊息時,是如何的悲憤。

那可是趙繚,是四萬八千由的須彌,是臺首尊,是拉他們出泥淖、救他們於地獄的光明,是世上最灑脫、最自由、最強大的人。

是隻要想到她,就會感到再難的人生,也有破局之日的人。

可如今這樣的人!居然要被捆住手腳、扼住咽喉,違背意願做籠中雀。

怎麼能接受?

說著,陶若裡將溼透的布一展,只見兩臂展、半人高的一塊白布上,沒有一字,密密麻麻布滿的,全是鮮紅的手印。

因為被陶若裡揣在懷裡,已經溼透了,讓那殷紅色醒目更甚。

趙繚和隋雲期只看一眼,就已熱淚盈滿眼眶。

除過此布,再不知世間,有“決心”二字。

趙繚斂著眼眸,將布小心翼翼折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陶若裡,叩響桌子,門外就有聲音傳來:“首尊,屬下在,請您吩咐。”

“去告訴李誼,我要見他。”

“是!”門外人領命而去,門內,隋雲期滿眼是憂地看向趙繚,陶若裡仍氣喘如牛,不明所以。

“阿弟。”趙繚擦去陶若裡眼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淚水,聲澀難發,仍一字千鈞地有力,帶著下定決心的堅定,正如緊握那血布的手。

“無論天理何在、天下誰主,這世間,都必要有我們一席之地,方算正義。

只要我趙繚活一日,觀明臺便一日不倒,麗水軍便一日不散,崆峒趙家的槍便一日耀貫日月。

趙繚,絕不負你們。”

“阿姐……”陶若裡沒想到自己此來的結果,完全事與願違。可心底裡,他又覺得這樣的趙繚,才是他始終仰望的趙繚。

會凋零的是荼靡,永不凋零、永掣大旗的,才是須彌。

隋雲期看著趙繚出神,半天才苦笑一聲,知道自己方才努力勸她的話,全都白說了,朗聲嘆道:“罷了!罷了!人生短短一瞬,花前月下、縱意江湖,哪有捨命陪君子來得暢快!”

說完,隋雲期又將另一封信掏出,遞給趙繚:

“岑恕回盛安了,再最後見一面吧。”

趙繚接過信,心中滴的血,一滴也沒染動眼中的光。

。。。

趙繚是在黃昏前後,走到了岑家小院的門口。

就是在這裡,在一個大雪將落的明夜,她抱著必死的心,和岑恕道了別。

之後不知道多少個夜裡,趙繚想起這扇門,就要心痛。

也不知道多少夜裡,趙繚夢到這扇門,掌心就會漸漸發暖。

此時此刻,夏末的馥郁,將木門掩映得愈發蔥蘢,比之冬日的蕭索,是別樣的生機勃勃。

尤其是大門開著半扇,連扣上半掛著的銅鎖,都帶有一種盼歸人的期許。

可這些平凡卻彌足珍貴的生機,落在趙繚眼裡,簡直割肉錐心一般的傷。

趙繚在門口調整了半天,才終於有勇氣跨進院中。

從前院的花池邊走過時,低簷垂光,滿園絡石,花皓如雪,分外澄澈。

靜謐之中,鳥語蟬鳴別樣悠揚。

岑恕不在前院,趙繚也不急著往裡去,好似在這座院子裡慢下的每一瞬間,都是多出來的。

趙繚就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自己曾住過的屋宇。不用進去都知道,裡面是如何的一塵不染、滿屋天光。

只是看著,趙繚好像又聽到那個雨夜,岑恕站在門口,徹夜不停的笛聲。

站了許久,趙繚才又拾步向裡院中去。

剛剛走過穿廊,趙繚一抬頭,就看到院中站著的岑恕,正看著自己方向。

他和趙繚無數次想起的樣子,怎麼會一模一樣到連風捲起髮絲的弧度都一樣。

一樣的安靜,一樣的柔和,一樣的舊衣裳,一樣的皂莢香,一樣的滿身光。

就像一株生長在這院裡的植株,在趙繚看不到的日子裡,日復一日得緩慢生長,日復一日的思念悠長。

從盛安到輞川的一路上,趙繚一遍一遍加固著自己的心裡防線。她不期望自己能心如硬石,只盼自己最終還能帶出心的一塊碎片也好。

她沒想到,所有的硬殼、所有的防線,在她見到岑恕的第一眼,就徹徹底底,潰不成軍。

可明明,他那樣溫潤內斂,沒有丁點兒攻擊性,連眼中因見到她瞬間迸發出的驚喜,都能被氤氳成層層水濛濛的霧氣。

趙繚立刻生硬地背過身去,眼淚像是驚雷後的暴雨,不受控地傾瀉著心裡百感交集的滋味,牽扯得她頭皮都發麻。

李誼見她背過去的背影,顫得如雨中花,所有的驚喜都被擔心所覆蓋,忙快步迎上去。

李誼昨夜就回來了,想慢慢等著江荼也回來。方才他在屋中掃塵,聽到門外有聲響,心跳立刻加快許多,又不敢過多期盼,只站在屋裡側耳聆聽。

然後那聲音一會又沒了,李誼明知她不會這麼巧就回來,但還是出了屋子,站在院中,也不知道在等甚麼。

直到,一陣腳步聲之後,江荼真的出現在了穿廊。

那一刻的驚喜李誼無法言說,只覺得滿院子已經快開敗的花,又瞬間一齊綻放了。

可江荼的眼神,分明不是驚喜。李誼說不清是甚麼,但著實太悲愴。

“阿荼,你怎麼了?出甚麼事了嗎?”李誼快步走到趙繚身邊,強作平靜,實則心急如焚。

趙繚只能抬頭,強作笑意,卻因聽到岑恕的聲音,淚流得更兇,直到根本說不出話來。

“沒事……就是太久沒有見……”

趙繚實在說不下去,立刻偏過頭,雙手緊按自己直跳的眼頭,徒勞地想要剋制情緒。

“阿荼你……”李誼登時慌了手腳,想幫她先把行囊接過來時,才發現她根本沒有行囊,便俯下身子,雙目與她齊平,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道:

“阿荼,你遇到甚麼難處,慢慢同我講,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好不好。”

解決……趙繚聽來好心酸。

根本無解。

過了半天,趙繚才終於止洪一般勉強剋制住心情,終於牽起一抹笑意,做不好意思狀,道:

“沒甚麼事,就是太久沒見到先生,突然見到……”說到這裡,趙繚又哽住了,努力吞嚥幾口氣,才能接著道:

“讓先生見笑了。”

李誼的擔憂絲毫沒有緩解,還要再問時,趙繚已經笑道:“先生,我好餓呀。”

李誼輕輕嘆了口氣,還是點點頭,溫和地笑道:“你先稍微坐一會,用點熱茶和點心,我馬上去做晚膳。”

“不要,我要和先生一起做晚膳。”

“你才舟車勞頓,太辛苦了。”

趙繚笑著道:“那我就坐在旁邊看先生。”

李誼莞爾,明明灶房有一小板凳,他還是去屋裡搬了個藤條靠椅來,擺在灶煙吹不到的地方,搭上一塊簇新的小花布。

“我們吃粥嗎?”趙繚看坐在鍋臺裡的鍋,冒著帶著米香的熱氣。

李誼原本以為自己一個人,便隨便煮一點粥對付。可江荼回來了,怎麼能吃粥。

他裝了一小筐自己新炒的蠶豆,俯身蹲在趙繚面前,遞給她,問道:

“我們吃湯牢丸,好不好?”

趙繚低頭看,筐中的豆子才剛炒出來一會,散發著濃濃的豆香,已經都去了殼,金黃金黃的。

“那還要和麵、剁餡、包牢丸,太麻煩了,喝粥就很好了。”

“不麻煩的,我原本一個人也是準備要包牢丸的,不過多做幾個罷了。”李誼笑著轉身,從地缸中拎出一塊肉來。

“芥菜肉餡還是白菜肉餡?”

“芥菜……”笑著點頭時,趙繚要很竭力剋制,才能不露悲。

岑恕不吃肉,缸中卻有肉。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回來,只是想她不論甚麼時候回來,都能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

趙繚靠在藤椅上,看李誼和麵、切菜、剁肉餡,包芥菜肉餡和純芥菜餡兩種牢丸,一個個包得圓鼓鼓的,好不可愛。

其間,他們說了許多家常的話,卻都默契地沒有提起分離的這幾個月,過的怎麼樣。

因為他們都知道,問對方意味著,自己也要回答。

直到牢丸下鍋,像是一塊塊潛在溪底的鵝卵石,李誼蓋上鍋蓋,才突然道:

“阿荼,一會……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趙繚緩緩起身,走到灶臺邊,和李誼面對面時,才點點頭,道:“一會,我也有事情想和先生說。”

“好。”李誼笑著點頭,眼中的光比黃昏的餘暉還柔和。

趙繚看著岑恕,才第一次發覺“寸斷肝腸”的“寸”,也可以是一個動作。

正如她現在,就無比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肝腸,在一寸一寸地被截斷。

好在這時,李誼伸手接開鍋蓋,鋪面的熱氣衝出,剛好可以蓋住趙繚臉上的淚痕。

端著盤子走向餐桌時,趙繚心裡有一種走向刑場的悲壯。

反正,都是最後一次了。

“好吃嗎?”李誼拿起筷子,卻沒有夾,期待地看向趙繚。

“好吃……”趙繚咬了一口就重重點頭,其實根本沒有吃出味道,滿口的酸與苦澀,儘管趙繚很努力地想要分辨,想要記住,岑恕的味道。

餐桌就在廊下,就著暗下的天光,與所思所念所愛之人一道用膳,便是甚麼都不說,已經足夠幸福。

在這樣的溫馨中,趙繚真的有一刻真誠地想要忘記自己的名姓,只做這院裡蜉蝣一般渺小的江荼。

可是……

趙繚和李誼同時抬頭道:“對了。”

發現話撞了後,兩人都讓對方先說,最後還是趙繚還是拗不過李誼。

“先生,我……”趙繚放下筷子,雙臂離開桌面,在桌下攥在一起,垂下頭不再看李誼聆聽時的溫和與認真。

“我……不想與你成婚了。”

趙繚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最揪著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這話太突然了。突然到巨大的震驚浮現在李誼臉上時,他的笑容還沒淡去。

“阿荼……”李誼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光影落在他的眼眸中,都在劇烈地震顫。

趙繚竭盡一切努力,想看起來毫不在意,可她掏出訂婚書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對不起先生……對不起……”趙繚把婚書放在桌角。

李誼終於能說出話來,眼眶已經發紅,裡面更多的,居然是擔憂。

“阿荼,你是遇到甚麼難處了嗎?”

你不該是這樣的反應啊,你該罵我、氣我、埋怨我!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還要憂心我,體諒我!

趙繚鼻子湧上來的酸意直衝眼睛,她把嗓子清了又清才道:

“我前段時間回了爍陰老家,族裡的長輩已經為我訂下了婚事,是當地的富戶之子。

我……我貪慕他家的傢俬,想過富太太的生活,也想回到老家,所以就……就答應了……

對不起先生……是我騙了您……我只是一個貪慕虛榮……始亂終棄的人……先生您一定不要氣壞了自己……

你要不罵我幾句,打我幾下也好,您一定不要掛心,不要傷懷。你要相信……我一定會遭報應……”

趙繚是多會說的人,多會演的人啊。可此時此刻,戴著一張假面具演一個冷漠的薄情寡義之人,多麼簡單的事情,怎麼就這麼難。

怎麼她明明想板起臉,明明想目空一切,可眼淚卻就是止也止不住。

“你不是。”

趙繚還沒說完,就被李誼立刻止住了話頭。

李誼眼中所有的光都下做了雨,留下滿眼黯淡的灰燼。可就是這灰燼之中,他還是不忍聽江荼自我輕薄。

“你不是那樣的人,別這樣說自己……”李誼竭力剋制聲音裡的淚聲,“阿荼……我知道,你有說不出的苦衷……”

趙繚滿頭汗,滿臉淚,說不出話來,就只是搖頭。

說實話,方才江荼那一句話出來,真如五雷轟頂般貫在李誼頭上,讓他瞬間天旋地轉到首腳倒懸,所有的血好似都被抽回了心間。心痛得要炸開,手心冰得好似逝人。

這種感覺,很像博河之亂後,被關在深宮裡那段時間的感受。

如沉深淵,如墜海底,天地萬物生生不息,唯獨將他一人拋棄。

只是,李誼哪裡顧得上自己痛得呼吸不上,他腦海之中只有一個念頭,江荼說出這番話、做出這個決定,她該有多痛。

只是想到,李誼的心就更破碎幾分,連同著感知到的江荼之痛的那一份。

“阿荼……我沒事的……你切莫自責多思……本來訂婚……訂婚就是個形式嘛,當然也有不成的可能……這不是你的錯,你甚麼也沒做錯,你不要自責……我沒事的……”

李誼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是全不會說話的人。看她難受成那樣,恨不得剖開自己的心來讓江荼不要自責,可翻來覆去甚麼也說不明白。

他多想抱一抱她,多想輕輕拍拍她,讓她將心裡的沉重都分享給他,讓他來承受。

可是,他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他只能全力揚起一個笑容來,拖著滴血的心,柔聲安慰道:“你能回到故里,和親人們共享天倫,能不受飢寒,能有人知寒知暖,讓以前受的罪都有了回報,這多好。

阿荼,我真的為你開心。只要你開開心心的,我也會覺得很開心的。”

要不是李誼真誠的一雙眼,他淚不成聲的剖白,他額頭浸滿的汗,他慌得不知道放在哪裡的手,他開始充血的眼底,這些該多麼沒有信服力。

“可是……先生……你呢?”趙繚抬起淚眼。

“我……我當然也好好的……或是在輞川教書……或是,回我老家去……都會好的,你不要擔心我。”

趙繚看著李誼,才明白那句詩的意境。欲笑還顰,最斷人腸。

世上最破敗的光景,也絕不會有此時他的眼睛,更蕭索,更絕望。可他嘴角,還咬出一抹笑意。

趙繚扭過頭去,不能再看他。

李誼知道自己的傷心,會讓她更難受,所以連傷心都不敢表露,乾脆拿起湯匙,故作平靜地撈一顆牢丸吃。

可李誼的手實在抖得太厲害,勺子在碗裡探了幾遍,根本撈不起一顆。

等終於撈起一顆,艱難地送入口中時,才發現自己根本咽不下去。

過了好半天,趙繚才緩緩回頭來,故作平靜地問道:“我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先生方才要說甚麼來著?”

李誼聞言,連忙頷首,才沒讓趙繚看見自己眼中瞬間湧起的淚。

想問你,願不願和我一起離開這裡,我們一路向南,去溫暖的地方、去安靜的地方、去一年四季都有花開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問你,是喜歡湖邊,還是喜歡山林。

想問你,梳妝檯喜歡菱花鏡,還是冰鏡。

想問你,還想不想再開一家茶館,我們可以一起經營。

有太多太多想問你,可是現在,都已經沒有問出來的意義。

李誼艱難地咀嚼,半天才吞嚥下去,連同堵在喉嚨的血塊。再抬頭時,已經可以自然地笑著。

“我從漠北迴來的時候,路過了一個書院,裡面的先生很淵博,我想追隨先生讀書,肯定會有所收穫。

只是這一去,起碼三年五載,所以我想告訴你,要不……別等我了……”

說著,李誼笑得更真了:“還好你先開口了,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真的嗎?”趙繚怎麼會信。

“真的。”可李誼連連點頭,不由人不相信。“所以,姑娘切莫掛心憂心……”

說著,李誼緩緩將筷子擱在碗上,喉嚨動了又動,消去眼中所有的悲意,才抬眸看向江荼,認真道:

“恕見姑娘,如秋霜之見春草,如蜉蝣之……見明月。

姑娘福至心靈、至慧至善,恕以殘生得遇姑娘,已感激不盡……

唯願姑娘,萬萬珍重,芳齡永繼,萬事從心……”

這一瞬間,李誼想說的、想祝福的太多太多,全都堵在喉嚨裡,竟甚麼也說不出了。

可他說了太多假話的今天,這一句,真得不能更真。

看著李誼,趙繚心裡何嘗不是也有千萬句言語。可她不能再說了,說得更多,彼此都越走不掉了。

所以,對李誼這樣的祝福,趙繚只是嘴唇動了動,僵硬道:“時間不早了,還請先生收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李誼險些又落下淚來,好在立刻忍住時,只是眼中多了一層瀲灩波光。

“姑娘早點休息,明早見。”

李誼偏著頭笑,眼底的柔意,一如曾經。

直到,聽到趙繚進了前院,關上屋門,李誼推開自己屋門的一剎那,再忍不住,血氣上湧、急火攻心,“噗”得一聲嘔出滿滿一口鮮血。

再之後,就是意識仍在,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在最後的視線中,李誼還記得轉身合嚴了屋門,免得被江荼看見。

之後,李誼全身再沒有一絲半毫的力氣,身子軟得順著門框就垂落在地。

萬籟俱寂的夜裡,李誼甚麼也看不見、聽不見、說不出,連心悸的刺痛都無法讓他清醒一點。

他只覺得心上裂開一道口子,自己正在從這道傷口中緩慢流逝。

很快,李誼的意識也在漸漸剝離,沉淪在半夢半醒中。

夢中,甚麼情節都沒有,甚麼人物都沒有,只有李誼不間斷的夢中囈語:

“阿荼……你要快快樂樂的……你要快快樂樂的……”

這種狀態,沒有終結於地面的潮溼、陰冷和僵硬,沒有終結於萬念俱灰的窒息,終結於門外,江荼的低語。

“先生,我要走了。是我對不起您,我又騙了您……是我,我不該,也不配再出現在您的視線裡……”

趙繚跪坐在緊閉的屋門外。與下午無法自制的痛心不同,這時的她已經流不出淚來,可心如死灰的聲音,無需歇斯底里,更讓人揪心。

聽到這個聲音,李誼便立刻有些清醒,只是急火攻心之下,眼前還是一片漆黑。

饒是如此,李誼還是努力伸出手,緊緊握著門框,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先生,今生是我有罪於您,如我有幸罪有應得、早早命歸黃泉,我見到閻君,定要跪奏。

來生,讓您再也遇不見我這樣始亂終棄的小人。我願做您渡河之舟、飽食之餐、沉睡之榻、馱碑之獸……”

說到這裡,趙繚乾涸的眼裡,居然還是落下淚來。

而門內,李誼聽她詛咒自己,心急如焚,只是癱倒在地,一動也動不得。瞬間的急火湧上心頭,徹底沖垮了李誼心上最後一根弦。

眼角一滴淚還沒落下,李誼已經完全昏迷。

這時,門外傳來了最後的聲音。

“先生,生生世世,趙繚真心愛您。”

作者有話說:真的好傷!!!!在小李認認真真為他們的新生活做準備時,繚繚在籌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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