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芳華易碎 薛鶴軫為了這個諾 中了狀元
國喪期過去, 彷彿春回大地,一切有形的、無形的,又開始走上了正途。
在這幾日裡, 薛鶴軫又找到了去年高中狀元時的感覺, 怎一個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得。
在禮部尋缺一年有餘的薛鶴軫, 一舉透過了五年一輪的翰林試, 入選翰林院做編修。
翰林院不僅是讀書人至高的追求, 更是位極人臣的捷徑, 薛鶴軫的同期無一中選,就連鄂國公府的趙小公爺都名落孫山。
距離上任還有些日子, 又正逢薛氏祭祖的日子,薛坪夫婦便同薛鶴軫回薛氏祖地,為祭祖也為衣錦還鄉。少奶奶趙緣因抱病,在府中將養著,沒有同去。
他們這聲勢浩大地一走,足足帶走了薛府半數的家丁僕役,往日總是熱鬧的薛府,驟然遇冷。
薛府明春堂的正屋中,長期煎藥的餘味, 好似已完全填補了木質疏鬆的孔隙, 混在一起變得更加厚重, 壓得昏暗的屋中愈發無光。
可憐這屋裡正中擺的一張鎏金雞翅木雲石面八仙桌,配的是紫檀木雕花鑲和田玉墩椅,邊上擺著一架雙面金繡四季花鳥落地屏,屏後襬著一口青花海水龍紋大缸,都因為有些時日沒有勤加擦拭,呈現出黯淡無光的腐朽來。
裡間的拔步床上, 床簾半掛半卷著,露出床內一張不施粉黛、髮絲凌亂的一張清面來。
年輕的女子該生得極好,只是久病的病氣鬱結在眉眼間,將她襯得太苦了些。
她昏昏醒醒,此時算是全睜開了眼,身子向床外翻了翻,有氣無力道:“水……要水……”
她喊了幾聲,遲遲不見有人來,窗外丫鬟們閒聊歡笑的聲音卻一陣一陣傳來,心中連日不斷的憤懣之氣便又充溢,給她枯寂的眼底染上一抹生機。
“這幾日真是好,夫人同老爺、少爺回祖地,那個又倒了,蕭娘子管持著中饋,咱們總算有幾天好日子能過了。”一個丫頭朝屋裡努了努嘴。
“可不是!蕭娘子為人親和又心善,便是和咱們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從不對咱們吆三喝四。”
“親和倒還罷了,關鍵是人蕭娘子自小在這府里長大,娘是夫人身邊最有體面的媽媽,爹是大管家,都是老爺夫人用老的人了,自然對咱們府的情形最瞭解,管起事來頭是頭、眼是眼的,不是那甚麼都不甚明白,還處處指手畫腳的人。”
她們坐在廊下的陰涼處,邊說著話,有的邊打著絡子,有的用現採的花柳編著花籃,嘰嘰喳喳的聲音傳進來時,都帶著春日獨有的明媚。
刺入趙緣的耳朵裡面,卻是隻有寒冰。
當初,趙緣和薛鶴軫在探花宴上“一見鍾情”,後面借詩會、燒香拜佛、花會,私下又見了多面,薛鶴軫每每獻上無微不至的關心、溢於言表的愛慕,將趙緣迷得暈頭轉向。
後薛家向鄂國公府提親,鄂公夫婦深知薛家人品,不願嫁女婉拒了。誰知,那時趙緣對薛鶴軫早已難分難捨,薛鶴軫提出要放棄一切、和她遠走高飛時,趙緣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薛鶴軫可是新科狀元,有大好的前程,居然願意放棄一切與自己廝守,趙緣滿心動容,心想自己積了甚麼德,才能遇見這樣的愛人。
雖然他們才出走幾日,就被趙繚派兵尋了回來,但趙緣已自奔,再許不了別人家,鄂國夫婦無奈,只能匆匆忙忙辦了婚事。
婚後半月,就發現趙緣已有了一月的身孕。
私奔和未婚先孕,讓趙緣在盛安名門之中身敗名裂,但趙緣並不在意,她嫁給了心愛的狀元郎,還有了愛的結晶,她再想不到更美滿的生活。
然而,一切就開始改變,亦或是說,開始露出真相了。
婚後不久,趙緣就發現,薛鶴軫身邊那個極貌美、姓蕭名應夕的侍女,名為侍女,實為通房,早在她進門之前,就已經由薛夫人做主給了薛鶴軫。
若說貌美,趙緣在盛安城也是數一數二的,可這應夕姑娘,單論美貌已勝過趙緣,遑論還頗有才情、性情柔順,在薛鶴軫面前更是極致嫵媚。
這樣書房裡貼心的解語花、床榻間濃豔的紅玫瑰,又從薛鶴軫兒時就服侍在側,感情自然非比尋常。
薛鶴軫年少血氣方剛時,薛夫人瞧他整日膩在應夕身上,怕耽誤了前程,就把應夕要到自己身邊來,給薛鶴軫許諾,只要他中了進士,就許他把應夕收房。
沒想到,薛鶴軫為了這個諾 ,廢寢忘食苦讀數載,一舉中了狀元。
薛夫人大喜之下,對應夕更加青睞有加,直接給她抬了姨娘,只是為著正妻還未過門,明面上不準府里人喚她姨娘罷了。
趙緣過門時,薛鶴軫忍了幾年光陰,剛得了朝思暮想的愛人,哪裡松地開手,還是薛夫人逼著他日日陪伴趙緣,薛鶴軫才不得已又和愛人分開了幾月。
趙緣小性子多,一句話說不到心坎上,就要臊眉耷眼,半日不給好臉子。又要薛鶴軫百依百順,還要常尋些新奇小玩意兒來討她歡心,證明夫君對自己的愛。
趙緣本就是晉王要薛鶴軫娶回家的,又不是薛鶴軫喜歡的性子,新婚一個月,新郎倒把新婦厭煩了個夠嗆,趙緣剛一有孕,薛鶴軫就麻溜兒地回到應夕身邊。
結果沒幾日,就被趙緣發現了。
為著這個,趙緣鬧了天翻地覆,說甚麼都要把應夕趕出去,薛鶴軫哪裡肯,趙緣直接收拾東西就回了國公府。
鄂國夫人見愛女受委屈,把幾次腆著老臉親自上門的薛夫人罵得狗血淋頭,連趙緣的面都沒見著,就被搡答著走了。
薛家無奈,只能將應夕送出府,薛鶴軫也日日點卯似得來國公府請趙緣,又是賭咒發誓,又是求爺爺告奶奶。
趙緣的目的達到了,又見夫君悔過了,便還是回了薛家。之後,暗地裡沒少派人去欺辱應夕,光是找地痞惡霸去欺辱她,就尋了好幾道。
趙緣以為,薛鶴軫不過貪圖應夕貌美,過了這段時間就能丟開手;她以為,自己才是薛鶴軫最珍愛嘴在乎的人;她以為,國公府能永遠是自己最堅實的倚仗。
直到女兒壽梨兒出生,一切都還是這樣。薛鶴軫雖然偶爾抱著女兒會出神,但日夜陪在趙緣身邊,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可是,壽梨兒的百日宴後,鄂國夫人平白無故瘋魔了,每日只是抱著小枕頭喊趙繚的閨名;趙繚的大捷傳來,趙峴也病倒了。
趙緗之妻鄭鼎珠開始主持國公府。鄭家雖然是五姓七望的名門,但時過境遷,揮霍無度兼之當代子弟無能,家業早已敗得乾淨,便是表面的體面都難以維繫。
鄭鼎珠嫁到趙家,就是看中了趙家的傢俬,如今公爹病倒、婆母害了瘋症,趙緗又是一個一心在仕途,府中事宜一概不過問的主。
鄭鼎珠一接手趙家,便恨不得當天夜裡,就把國公府直接連根拔起,直接裝車全都送入鄭家,哪還能管甚麼薛家姑奶奶的死活。
就是趙繚回來以後,薛家也沒在擔心的。她雖然如今封官加爵,正是烈火烹油的時候,但旁人不知道,薛家還能不知道,趙家兩姊妹雖是一母同胞,但最是不對付,從小又不在一處長大,一點感情都沒有。
薛家知道國公府雖在,可趙緣沒了倚仗,堂而皇之把應夕接了回來,為著封蕭姨娘,還擺了席面,給足了她體面。
趙緣當然不饒的,屢屢尋事端,可那蕭應夕看著柔順,實則最是個宅院裡的狀元、閨帷內的軍師,打兒時起,心裡的算計就是要做薛家的正頭奶奶。
她每每被趙緣刁難,或是臉被打得發腫,或手被燙得通紅,或膝蓋跪得淤青,皆不反抗,只是個逆來順受。
到了晚上,靠在薛鶴軫懷裡,也不惱也不怨,只是默默垂淚,說只要能陪在他身邊,這些苦她甘之如飴的話,把薛鶴軫心疼得不能自已,恨趙緣恨得切齒,甚至幾次賭咒她當即死了才好。
趙緣千尊萬貴養在國公府裡,哪裡懂這些,瞧薛夫人也看不上,常當著下人的面就急頭白臉地駁斥,給薛夫人下不來臺。
薛夫人早就煩透了趙緣的嬌縱,從前礙著國公府的勢力,還能忍氣吞聲,如今可再不受趙緣的氣,沒少對她摔碟子摔碗的。對從小看著長大、又乖巧又懂事的蕭應夕,則是滿心疼她。
而蕭應夕的父母,是府裡最得臉的老人,在下人們中頗有威望。
下人們原就不滿趙緣,又被蕭氏夫婦一挑撥,再見夫人和少爺的態度,都把蕭應夕一口一個大奶奶地奉承起來,倒不把趙緣放在眼裡。
趙緣天天受婆母的氣,薛鶴軫則鑽進蕭姨娘房裡就不出來,下人們也開始使喚不動,心情本就煩悶,身子卻也不知道為何,一日差過一日,不出半個月,居然病倒在床起不來了。
她這一倒,薛夫人立刻把管家權名正言順給了蕭應夕。
這蕭姨娘面上對著趙緣千依百順,背地裡給她使足了絆子。到了今日,趙緣便落到連杯茶水都吃不上的地步了。
明春堂東邊的花蓮閣中,蕭應夕渾身綾羅金銀靠在榻上,身後一個丫頭給扇風,腳踏邊兩個丫頭給捶腿,她朱唇剛動,便立刻有丫頭捧出玉盤,接住她吐出的櫻桃核。
這時,一個丫頭進來,道:“回大奶奶,那個跑了的丫頭已經抓住了。只是……發現得有些遲了,她已經進了國公府,又出來了,這可怎麼好?”
“怕甚麼?”蕭應夕美眸一挑,“國公府能給她做主的人,自己都快沒氣喘了,誰還顧得上她?”
“是了是了,那婦人也真是可笑,到現在還巴望著孃家來給她做主呢。”
蕭應夕屏退了兩邊人,獨留親信一人時,才小聲道:“鶴郎他們聽說那賊婦病重,為得面子不得以往回趕,還有三日就回來了。那賊婦怎的還沒嚥氣,等回來人多眼雜,更不好下手。”
親信湊到蕭應夕耳邊道:“奶奶放心,昨夜又給她下了一次,這次量大,估摸她不過幾日的活路了。”
蕭應夕連連點頭,笑得嬌媚,鶯聲婉轉道:“就是這話,她一死就立刻以瘟疫為名,給她火化了。到時候,就算是國公府勢力再大,紅顏薄命,不也是常事麼。”
趙緣連喊了幾聲要水,也沒人答應,想起來自己倒一杯,四肢卻無力得掙扎了幾次,也起不來身,只好作罷。
直到聽壽梨兒醒了哭起來,趙緣才拼了全身的勁兒,顫顫巍巍走到嬰兒搖床前,想抱孩兒起來,又怕自己手上沒勁跌了她,便俯著身子,只抱她起來一點點,在床內晃悠。只是幾下,自己就已經頭暈目眩得幾乎跌倒。
“……壽梨兒乖乖……壽梨兒不哭,娘在這兒……”趙緣強撐出一個笑容,轉頭時,卻又淚流滿面。
這時,屋門被“砰”得踹開,幾個婆子揪著一個丫頭,直把她丟了進來,叉著腰對趙緣道:
“大奶奶病重,我們原不該打擾,只是奶奶也太縱容了些,由得房裡丫頭胡竄亂跑,竟還混跑出府去!
我們蕭姨娘仁慈,沒重罰她,只打了二十板子,讓她仍回來伺候。奶奶今後可注意點吧!”
那幾個婆子挑眉毛瞪眼的,說完轉身就走。趙緣哪還有力氣管她們,只見地上扔著的人,後背給打爛了,人只剩下了一口氣。
那是趙緣從國公府帶來的陪嫁丫頭,從小服侍她的畫英。
趙緣原帶來了四個陪嫁丫頭來,一年來說是偷東西被髮賣了一個,病死了一個,被油鍋炸了油燙傷了臉、配給小廝一個,如今就只剩下畫英了。
趙緣放下女兒,連忙來看,卻一個沒站穩,也摔在了地上。
“二娘子!”畫英低低呼喊出來,也不管自己哪還有命,連忙往過來爬。
“我跑出去了……進了國公府了……見到緗大奶奶了……可是緗大奶奶說……說沒有嫂嫂管出嫁姑奶奶家務事的道理,讓我趕快回來服侍,就把我攆出來了……”
話還沒說完,畫英已經泣不成聲。
“鄭鼎珠……也輪到她來作踐我了……”趙緣已經沒有心裡生氣了,只苦笑出聲。
“蕭應夕這賤婦!奴婢恨不得立下就化成鬼,找她索命去!”畫英拼著最後一口氣,惡狠狠道。
趙緣看著小搖床,只剩下流淚了:“可憐我壽梨兒,明明是我瞎眼看錯了人,她卻要被我牽連……她還沒記得我的樣子,就要沒有娘了……
在這府裡,她沒了親孃落到蕭應夕手裡,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呢……”
畫英嘴角含著血,眼角含著淚,還是寬慰趙緣道:“二娘子別灰心,您會好起來的……”
“沒救了……”趙緣萬念俱灰地搖搖頭,“阿耶病了,阿孃也病了,我竟見不到他們最後一面了……”
就在這時,只聽遠遠地,一陣喧鬧聲傳來。
薛府門前,趙繚一襲淡青色雲衫羅裙,只做尋常娘子打扮,身旁跟著月衣襴衫書生裝扮的隋雲期。
薛府的門應跑來,道:“甚麼人?”
隋雲期上前一步,拱手向東道:“陛下親封寶宜城侯,正二品輔國大將軍、河西道行軍元帥、麗水軍元帥趙侯爺在上,請見貴府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