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妙計奪城 捷報傳來,兩個人病倒了。
“在我漠索勇士面前, 隴朝的男子不過待宰的豬狗,女子不過……”
漠索俘虜中,一人正昂著頭信口開河, 話頭卻突然戛然而止。
劍刃貼上他脖頸兒時的冰涼, 好似被一條陰冷的蛇爬上。
在他身側, 李誼拎著劍, 目光卻看著城頭上的阿霍齊。
阿霍齊也在看著李誼。
李誼拿劍的姿勢, 就像是文盲拿筆, 並不標準,只是勉強能拿穩罷了。
但不知道為甚麼, 阿霍齊卻本能地無法小瞧他。尤其是,他突然微微一笑的時候。
李誼握劍的手輕描淡寫一動,劍刃便如紅筆一般,在戰俘的脖子上畫出一條筆直的紅線。
之後,李誼手腕一轉,反手握劍,以劍柄死死抵住戰俘的後心,將他往地上按。
便是站在跪著的漠索勇士旁邊,李誼的形體也絕稱不上高大。戰俘更是梗著脖子硬頂著劍柄, 一點不退不讓。
可李誼真的發力, 袖下手臂脹起繃住衣袖時, 戰俘無論多用力想撐住,還是被一寸寸按倒,直到側臉貼在了土地裡。
李誼抬腳,踩上那人的後頸,他被劃開的傷口就像是張開的嘴,將濃稠的血液說給土地聽。
“阿霍齊, 獻城投降,留你全屍。”李誼揚聲對城上道。聲音中的懇切,讓這話聽起來全不是放狠話,只是勸告。
可在這生死攸關的戰場上,勸告要遠比威脅,更居高臨下。
這次,城上所有人,包括阿霍齊在內,是真的被激怒了。
不是他們對同胞又多麼深的情感,而是李誼的做法實在太羞辱人了。
漠索人宰殺牲口的習慣,就是捆住手腳,放倒在地,割破喉管,等待牲口血竭而亡。
一方面,他們認為這樣的宰殺方法會讓肉質更好。另一方面,他們喜歡看掙扎的生命,在流淌的絕望中死去。
正如此刻,李誼的腳下。
“癆鬼欺人太甚!”阿霍齊的後牙被咬得咯吱作響,“全部將士聽令!隨我出城迎戰!”
“是!”城樓上下,將士們喊聲雷動。
等大軍整裝完畢、開出城外時,隴軍已以尾為頭,向後撤離,留下一地戰俘的屍身。
漠索兵正被激上了頭,哪裡肯放走他們,紛紛快馬揚鞭來追。
好幾次先鋒就要追上隴軍的後部,但總是差一點,更激得漠索兵不斷加速、埋頭苦追。
這一追,竟然從烏圖卓應山的南坡,一直追到北坡,從清晨追到正午。
當漠索軍隊從山巔向下,暢快地疾速俯衝之後,進入一段山谷的時候,阿霍齊被憤怒矇住的雙眼,才漸漸清晰起來,覺得不太對勁。
漠北的部落對烏圖卓應山,就和自己家的後院一樣熟悉。可這個山谷,阿霍齊確信自己從未來過。
坐陣中軍的阿霍齊感到不對勁的時候,漠索軍的大半都已深入谷地。
但他又實在不甘心。如果讓李誼在城下叫囂了一陣,遛了他一圈,還能全身而退,那他這位漠索第一勇士,就是去放羊都要被羊倌笑話。
於是,儘管心裡發怵,但阿霍齊還是警惕著四周,向山谷內開去,等待豁然開朗的一刻。
然而,前部探子,帶來了他能想象到的,最壞的訊息。
“葉護!前部……前部跟丟了!”
阿霍齊大驚之下,根本無暇再問甚麼情況,立刻揮刀大喊道:“全軍速速後撤!”
已經晚了。他這一聲疾呼倒像是一個訊號,剎那間,數百個已經點燃的油桶,從兩側山壁上滾滾而下。
冬日北境漫山遍野的枯草枯木,正是火焰開花的沃土。不過眨眼間,方才還風平浪靜的山谷之中,拉下兩側熊熊的火瀑。
而當火瀑交匯起來的時候,早已埋在地下的火藥,遍地炸開,用火海淹沒整個谷地。
一時間,谷中血肉橫飛、慘叫不絕於耳,殘肢斷臂飛上天又落下來,像是火海中濺起的漣漪。
少數幸運躲過爆炸的漠索兵,發了瘋般去找谷口,可濃煙瀰漫,恍如步入大夢一場,哪裡找的見東西南北。
更遑論山谷最窄的地方,不過兩裡寬,哪裡容得下幾千人馬混亂得衝撞。尤其是馬匹遇火受驚後,完全喪失控制地發狂。
不過多時,被踩死的、奪路時被砍死的人,就比被活活燒死的人還多。
終於有人四處撞著,找到谷口的邊上,急於逃出這火海煉獄的時候,才會更絕望地發現,東西兩側谷口,早已被封死。
他們所有的掙扎,不過是一線驚喜後,更沉的墜落。這也是地獄,之所以為地獄。
儘管此時,阿霍齊仍然保持著一定的冷靜,他大聲呼喊周圍的人不要慌,一起向一個方向突圍。
他鎮定的聲音傳來時,周圍計程車兵還真的被安撫了一下,都聽他的號令,低下身子一起突圍。
就在這時,一側山上,李誼已彎弓搭箭,箭端直指濃霧中的阿霍齊。
弦震箭離,這一箭,直入阿霍齊的右眼。
阿霍齊在一聲尖銳的嘶鳴後,摔下馬去。
這下,漠索騎兵,徹底亂了。
。。。
激戰後數個時辰,谷中的濃煙還沒有完全散盡。但谷中人與牲、生與死的掙扎,已經隨著煙霧漸漸淡去。
直到黃昏,山谷還如仙境一般得雲霧繚繞。只是滿地堆疊的屍首之中,已經沒了丁點兒生息。
山崖上,剛剛取得酣暢淋漓一場大勝的李誼,卻沒有一星半點的喜色。
燒殺搶掠、傷及無辜的侵略者該死,將這些年輕強壯的人徵召出來賣命的賀利具該死。
而他,這個親自將他們帶到地獄的人,也妄想逃過。
“殿下,清點完了,無一活口。”鵲印出現在李誼身後,輕聲道,“您請回去吧。”
李誼轉過身來,腳步已經有一些虛浮。可聲音,比夜風還涼。
“阿霍齊沒死。”
。。。
阿霍齊不敢想,自己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一天。
眼睛中箭的時候,阿霍齊沒慌,一把拔出箭的時候,帶出了自己的眼球。
四處火藥炸起的時候,阿霍齊沒慌,他的獨眼比往日更加有神,精準地判斷著方向、辨別著安危。
穿過熊熊大火的時候,阿霍齊沒慌,他揮舞著彎刀,無情砍殺擋到自己求生之路的手下和馬匹。
但此刻,大火滅了、濃煙散了,他找到一個山隙藏身,逃出了一條命的時候,心卻如鼓擂動。
他這一生死裡逃生的時候太多,已經不再畏懼求生時的艱難。
但他,比沒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更恐懼奮力掙扎、搏命掙脫之後的,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窩藏在山縫之中,艱難地用自己高大強壯的體魄,適應縫隙的刁鑽。
隨著夜色一點點降臨,山隙外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全部都歸於無寂,讓空山鳥鳴,成為聲響之外的,具像化的安靜。
這安靜,漸漸撫平了阿霍齊劇烈的心跳。
他知道,這噩夢的一天,終於過去了。
他活下來了。
他只要再在這裡等一天一夜,等清掃戰場的隴朝人也離去,他就可以重見天日。
他要放棄天勉城,從北山下山就是大漠,就是他的天地。
他要回去重振旗鼓、操練兵馬,有生之年,一定要用自己的手殺死李誼,報仇雪恨。
總之只要活著,只要活著,就會有一切!
只要活著!
阿霍齊想得心潮澎湃,讓心頭最後一絲的不安也消除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山隙外,傳來溫和的聲音。
“阿霍齊,出來吧。”
長久的沉默,夜色之中,山隙好似帶動著群山在抖。
外面的人,從來是有耐心的,他等了許久,再開口時,依然溫和。
“我知道你在裡面,自己出來吧。”說這,他頓了一下,“總好過被燒死在縫隙裡。”
他話音落時,狹窄的縫隙外,亮起一線火光。
阿霍齊出來的時候,取代絕望的,是孕育於絕望的極端憤怒。
他今天活不成了可以,但他一定要帶李誼一起死!
阿霍齊閃出縫隙的敏捷,與自己的體格出奇得矛盾。他快得像是先出來的影子,同時已手握利刃,以生命最後的力氣,猛刺李誼。
李誼手握著火把,阿霍齊騰起的影子,像是山崩般壓在他身上。
這一個的阿霍齊,絕望之感一掃而空了,他只覺得大仇得報地暢快。
可下一瞬,李誼一手接住他高舉匕首的手腕,讓他拼盡全力,也無法動彈分毫。
在短暫的僵持之後,李誼鉗制著阿霍齊的手腕壓至腰際,狠力向外一擰,一串筋骨撕裂的聲音後,阿霍齊半個人都扭曲起來,痛苦得喊叫出聲。
同時,他手掌失力,匕首赫然落地。
李誼一腳碾在阿霍齊的小腿肚上,逼他跪倒在地。
四肢的劇痛連成一片的時候,如洪水一般衝上阿霍齊的大腦,卻又在突然之間撤去。
李誼忽然抬起腳也鬆開手,阿霍齊終於得以喘息,他已不想著再報仇,身子垂落在地,苦苦哀求道:
“殿下……殿下您饒我一命吧……我……我也是無可奈何……我家裡也有老有小……呃阿……”
阿霍齊的話還沒說完,就再發不出聲來。
李誼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將他往後按,“咚”的一聲,將他的頭撞在山體上。
這一下,撞得阿霍齊頭暈目眩,而李誼的手上還在不斷髮力,力道之狠,彷彿要將他嵌入山體之內,彷彿要直接掐斷他的喉管。
窒息之中,阿霍齊的獨眼都要睜得掉出來了。
在他無限散大的瞳孔裡,李誼仍一手握著火把。
他眼中的不忍,分明清晰得像蒙了一層水汽,可他手上的力道,卻又像是陰司奪命的鬼。
阿霍齊已掙扎不得,不多時,就斷了氣。
他都斷氣半天,李誼才緩緩鬆開了手,任由他僵硬的身體順著山體垂落。
當他再回到天勉城時,城門已大開。
在阿霍齊率守城兵馬傾巢出動的時候,李誼已派人飛索入城,沒怎麼費力氣就奪下城池。
至此,北境局勢突變。
。。。
當北境兩戰大捷的訊息傳回關內時,舉國若狂。
幾個月來,漠索的威脅像是籠罩在所有百姓頭上的陰雲,不知哪天流離失所、死於非命的厄運就找上了自己。
可一直被按著捱打的隴軍,忽然奮起給了強大的敵人兩個打耳光,實在是出了一口惡氣。
一時間,戲臺子上,皮影屏風後、說書先生的口中、畫家的筆下,就只有兩個故事。
一個是趙繚將軍一力戰萬軍,於千軍萬馬中取敵將首級的故事。
一個是代王殿下巧設奪城計,深入敵後搶佔要衝的故事。
沒人再提須彌鬼首的暴行,也全然忘記李誼爭名奪利的野心,街頭巷尾處處是讚歌。
只有兩個人在捷報傳來之後,病倒了。
一個是宣平帝。
不知為何,從得知捷報的那日起,宣平帝每晚都要夢見一個銀甲金冠的年輕人。
他的臉有時候是李誼,有時候是崔敬洲。
不論是誰,他手裡又有了兵,他再次失去了掌控。
不過五日,宣平帝就病得下不來床。
還有一個人,是鄂國夫人。
其實在初聽捷報時,鄂國夫人並沒有甚麼感觸。
比起女兒卓著的功勳,或自報身世這個最大的秘密,她更吃驚的是,趙繚居然從一開始,就向皇上講明身份,這次才可以穩穩落下。
在吃驚的同時,鄂國夫人也砸著嘴感慨,那麼小就懂得為以後鋪路,世上再不會有比趙繚心機更深沉的人了。
所以當趙緣女兒壽梨兒辦百日宴、大宴賓客的時候,聽到夫人們極盡溢美之詞讚頌趙繚的鄂國夫人,遠遠沒有聽到有人誇壽梨兒眼睛有神開心。
“這小傢伙,長得就和她阿孃小時候一模一樣。”鄂國夫人抱著壽梨兒,顛顛晃晃,喜愛得不行。
圍攏著的夫人們,當然是一陣附和。
鄂國夫人看著小孫女兒,滿足之感油然而生,感慨道:
“時間過得真快,我上次抱這麼小的娃娃,還是幾十年前,抱著芙寧呢。
一眨眼,都抱上芙寧的女兒了。”
“夫人真健忘。”一旁許久未開腔的朗陵郡妃胡瑤,忽然笑意盈盈地開口道:
“夫人上一次抱的,不該是趙將軍嗎?”
聞此言時,鄂國夫人先是愣了一下,笑容就像消失在水面上的波紋,僵硬著低頭看懷中的孩子。
她那麼小,圓嘟嘟的,粉粉嫩嫩的,眼睛那麼有神,抱在手裡暖烘烘的。
看見祖母看著自己,壽梨兒“咯咯”笑出聲來,眼中的光芒,乾淨得就像是天池的水。
“寶宜……”
在鄂國夫人的耳邊,那些誇讚附和的聲音全都越來越遠,她忽然就回到那一日了。
她懷上了第三個孩子時,趙峴率兵平定漠北。
懷胎八月的時候,趙峴孤城被圍的噩耗傳來,鄂國夫人心神俱裂,一下動了胎氣。
這一胎,她生得太辛苦。等她九死一生誕下孩兒,正沉湎於喪夫之痛時,趙峴突圍,取得寶宜城大勝的訊息送來了。
那是鄂國夫人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刻。她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又哭又笑,已經百感交集說不出更多話來,只一遍遍道:
“寶宜好啊,寶宜好啊。”
也是因此,她懷裡的孩兒,就叫寶宜。
鄂國夫人看著懷裡的壽梨兒,忽然很慌。
她還這麼小,這麼這麼小,這麼這麼脆弱,掉在地上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怎麼就,怎麼就,跑到那麼遠、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了。
趙繚,那個後來不論多麼陌生,多麼恐怖,多麼不近人情的人。
也是她九死一生孕育,曾抱在懷裡喜極而泣過的孩兒啊。
作者有話說:小李這段真的有點點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