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大戰前夕 空空如也的舞臺,大戲上演
去年冬日見到第一場雪的時候, 江荼就在李誼身邊。
那日,岑恕走在從文坊回來的路上,已是黃昏。走過凍住的田埂時, 就已經落起塵埃般微小的雪點, 走進鎮子裡時, 風更緊、雪更密。
家家戶戶都關著門, 炊煙在冷氣的沉重下, 便是能升起, 也很快就散開了。
已進入冬日多日的村鎮,終於在大雪之下, 露出了它蓄意藏住的蕭瑟和僵硬。
李誼低頭避著風,從城鎮中快步穿過,越來越緊的風,讓他的手從披風裡拉著衣襟。
直到一聲清脆的聲音:“下雪啦!”
李誼聞聲抬頭,就看見了“鴻漸居”的迎客幡。
下一瞬,紅衣的江荼就從屋門中一躍而出,蹦蹦跳跳衝進雪裡。
她髮髻上戴著今早從地上撿的、被夜風吹落的紅梅花,她揚著頭,對著漫天風雪張開雙手的瞬間, 她的笑容比紅梅花更生動。
秦符符拿著披風趕出來, 急急道:“阿荼你快穿上, 冷死了!”
江荼笑著衝過來往衣服裡一滾,就拉著秦符符的手一起衝進雪裡。
李誼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她的笑聲也消失不見。
李誼抬頭,看漫天大雪落下,除了冷外,也真的很美。
他那時便知道, 下第一場雪,是值得慶祝的事情。
可今日,北國的雪,更顯震撼,但就只是冷。
。。。
趙繚宮門外拿翁植,擺明了誰敢反對就整死誰的強硬態度。於是一時間朝堂內外,都再無反戰之聲。
而觀明臺中,則是連夜點著燈,日日夜夜都人影憧憧,每個人都走路帶風,緊張地進行出征前最後的準備。
趙繚仔仔細細檢查了最新趕製出來的頭盔,點點頭道:“這次可以了,量產吧。”
滿頭大汗的匠人舒了一口氣,抬起袖子擦去汗,滿臉展開的皺紋都是放鬆的。“太好了將軍,收您那麼些銀子,總算做出能讓您滿意的頭盔了。”
趙繚隨和地笑笑:“讓您返工三次,張師傅您別嫌我煩就好,實在是頭盔太重要了,它就是我們戰士的命。”
匠人連連擺手道:“怎麼會!您雖然讓我們改,可每次都提出怎麼改的方法,讓我們不用發愁。
況且,這一頂頭盔的造價,頂得上尋常五頂頭盔了,我們肯定是想給你做好!
將軍手筆這麼大,讓我們也賺銀子,大家幹得都有勁!”
“多謝理解。”趙繚拿起放在桌角的荷包,“這是我們麗水軍的小心意,請師傅們吃酒。”
匠人拿著荷包,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到門口,正好和隋雲期打了個照面。
匠人忙哈著腰讓到一邊,沒想到隋雲期先停下腳步,讓他先過。匠人忙先走過去,隋雲期笑著揮了揮手,道了句“辛苦啦師傅”。
從觀明臺出來半天,匠人還是心底難以平靜。
想當初他接了觀明臺的生意時,周圍人叫衰一片,都說和觀明臺打交道,他肯定是完了。
那可是最難打交道的一群人,他們出爾反爾,兇惡異常,別說掙錢,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匠人不敢毀約,只能懷著必死的心來到觀明臺。
可沒想到,觀明臺裡的每個人,都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這麼大一筆生意,觀明臺上下都沒有一個人,想從中撈一個子兒,他們只在乎頭盔夠不夠好。
他們都年輕而隨和,一點沒有軍爺的架子,但又非常專注於即將到來的戰事。
後來的每一次,當聽到有人說九百人的觀明臺,去漠北是飛蛾撲火的時候,張師傅都要堅定地說:“會贏的,他們會贏的。”
此時,隋雲期進屋後,先對著茶壺灌了滿滿一壺水,才道:“箭矢製造一切正常,最多還有五日,就能造出我們需要的量。”
“好。”趙繚絕對地相信隋雲期,並沒有多語,把一封信抽出來放在一旁,仍埋頭畫著弓弩圖紙,道:“看看。”
“不是又有甚麼事吧……”隋雲期哀嘆了一句:“出征在即,就不能讓我們消停一點。”
說歸說,隋雲期還是開啟了信。
“北境災民南下逃難,想入盛安城被擋住,與城門守軍發生衝突後,在城外聚集?”
隋雲期挑眉:“災民?可北地的災情不都是假的?”
巡災的內常侍回來,帶來充分的證據,證明災情慘重、餓殍遍野、災民無數。陛下已下令開開封府糧倉賑濟。
趙繚私下也派人去了趟珉州,得到的訊息,卻與內常侍得到的訊息恰恰相反。
好在珉州地處偏遠,地方官員上下口徑一致,倒也不會有任何馬腳漏出來。
“是啊,可只有我們知道是假的,有人不知道。”趙繚拿起圖紙仔細端詳半天,又放下去研究。
“那我猜這次,陛下派了金吾衛,去鎮壓城外流民咯?”隋雲期放下信。
“嗯。”趙繚又拿起另一張已用的皺巴巴的圖紙,對比著看。
“京畿守備軍譁變,派了禁軍前去鎮壓,我們觀明臺又不日就要出征,現在金吾衛也被派出去。
好啊好啊,盛安這下子,可是沒了一兵一卒。”
“那不正好,空空如也的舞臺,正適合大戲上演。”趙繚放下圖紙,又開始在細節處奮筆疾書。
“我就是不服啊,他們要引走禁軍,幹嘛用我們做筏子啊?”隋雲期自然地走到桌邊,磨起墨來。
“說甚麼是因為你施壓徵兵,動輒以家眷相逼,不管想不想北征者,都要被你強徵,這才引起譁變……”說著,隋雲期頓了一下,點了點圖紙上的一個地方。
“你這懸刀這麼設計是更靈敏了,但用宗索做的弓弦可能會崩斷。”
“隨他們便吧,現在我可沒心情管太子那攤閒事,給他趕緊送走完事。”趙繚隨口道,隨即停下筆問道:“那用獸筋做弓弦呢?”
“那應該不會崩斷,我可以先做著試一試,但我先說好,成本可會大增。”
“只要出箭更快,成本倒沒事。”趙繚筆端指了指後堂:“早上,李誼又送來十萬兩白銀。”
“啊?他昨天不才送了十萬兩?”隋雲期吃了一驚。
“只有佩服了。”趙繚終於抬起頭來,道:“虞灃案中被放走的上百人,這次可是被李誼狠狠放了血,給他們剩的,估計就剛夠維持家用的。”
“我也聽說了,這幾日幾十戶官宅同時大量遣散僕役,把盛安的人牙子忙瘋了。”說完,隋雲期忍不住打趣道:
“早知道李誼敲詐水平一流,你當初就不用去死鬥場捱打了。捱了那麼多拳頭,還沒李誼進一戶人家敲得多。”
“你話多了。”趙繚無語抬頭,把圖紙遞過來道:“你先按照圖紙做著試試,不行我再改。”
說完,她就站起身來,“我有事出去一趟。”
“得令—”隋雲期懶洋洋應了一句,轉身看著趙繚的背影卻是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趙繚還是得去和他辭行。
。。。
南山後山的天池邊,白衣的男子坐在池邊垂釣,白色的髮帶在身後輕盈地起伏。
說是釣魚,他顯然比起結果更享受過程,整個人都縈繞在一種恬淡寡欲的氣氛中。
直到,他身後多了一個人。
“屬下參見……”趙繚一句話都還沒說完,已經被他打斷。
“一定要走嗎?”李誡沒回頭,徑直問道。
趙繚不置可否,只道:“在屬下走前,會將盛安的人和事都處理好,也會安排好主上的防衛,確保屬下北上的這段時間,主上的安全萬無一失。”
“那你呢?”李誡放下魚竿,站起身來,轉身看著趙繚,“你還能回來嗎?”
李誡眉宇間的沉默,彰示著他在無數個日夜,是如何的愁思。
“陛下不會給你一兵一卒的,用九百觀明臺衛去對抗漠索的鐵騎。趙繚,我從前真沒發現,你是如此不切實際的人。”
“屬下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同樣是在李誡的面前屏住呼吸,可今日的趙繚,顯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舒展,也更堅定。
“但是屬下已經做好,再也不能回來的準備。”
這是趙繚的實話,只是這樣坦然地講起自己的生死,再平靜也會讓聽的人為之心驚。
“可我沒有做好準備!”李誡衝口而出,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趙繚的手,聲音里居然布上了哀求。
“繚繚,不去了,好嗎?”
說到這裡時,李誡心裡一陣好笑。
從前,他能用蠱毒、用刑罰、用家族死死拴住趙繚的時候,卻總想拋卻這些,用感情挾制她。
可如今,趙繚的蠱毒解了,靈魂的強硬對抗著皮肉之苦,趙家已經和李誡緊密到一損俱損的程度,再也不能做他挾制趙繚的工具了。
李誡才發現,用感情控制趙繚,是多麼可笑。
果然,趙繚退後一步,躬身道:“屬下就不打擾主上清修,先行告退。”
“繚繚。”在趙繚轉身的瞬間,李誡從身後抱住趙繚,將下巴抵在她肩上,痛苦地合上雙目。
“千萬保重,一定平安歸來。”
“屬下明白,謝主上。”趙繚自然地掰開李誡的手,面朝他行禮時,看都沒看他一眼,直到轉身就走。
看著趙繚的背影,李誡悵然垂坐。
如果一開始,只是將她養在自己身邊,陪她放風箏、喂金魚,教她寫字、繪畫、彈琴,會不會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本意,是想養一朵帶刺的玫瑰為己所用,卻沒想到,養出一隻永遠關不住的鷹隼。
趙繚走在下山的路上,邊走就邊解開腰帶,將被李誡碰觸過的外衣脫下,隨手扔在路邊。
噁心死了。
。。。
隆和十六年正月十五,麗水軍將從盛安城開拔。
陛下極其重視此次北征,不僅在啟祥宮外搭設點將臺,將麗水軍大印交於趙繚,親封趙繚為四徵將軍之首的徵北將軍,超規格賜金印紫綬。
還在馬牢之亂後,第一次出啟祥宮,親自送觀明臺出城,北送二十里。
作者有話說:小李不語,只是庫庫庫零元購,然後默默送錢送糧……這是甚麼送財童子啊!完全是可以被做成年畫娃娃抱大金魚的程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