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敢為人先 她手裡晃晃悠悠的,還提著兩……
在點將臺上, 趙峴見到了自己已經十年沒見過的麗水軍印。
現在,它被交到了年輕的須彌將軍手裡。
當趙繚在朝廷上掀起風雨的時刻,被當眾處刑的時刻, 率兵闖入國公府的時刻, 趙峴只要把趙繚想成一個素昧平生的人, 就感覺不到悲哀。
這對趙峴而言不難, 趙繚對他而言, 更多的還是陌生。
可此時此刻, 趙峴依然想把這個即將要去送死的年輕人,想成素昧平生的人。
但不知為何, 明明看著她被打得血肉模糊,也能毫無感情的趙峴,此時卻不得不低著頭,才能勉強藏住自己眼中的不忍。
接過軍印後,趙繚立即將皇上恩准的一百個任命令用出兩個,封隋雲期為麗水軍軍師,陶若裡為麗水軍先鋒。
當麗水軍的隊伍開出盛安城時,城中大小街巷,圍觀百姓摩肩接踵、衣袂相接, 各個翹首以盼。
這可是天子自馬牢之亂後, 第一次出宮。
但其實比起那架十六臺, 根本看不到其中任何的華貴轎子,百姓們的視線,幾乎還是都落在為首之人的身上。
麗水軍旗下,覆甲戰馬上,須彌的長披風像瀑布一樣從肩頭傾瀉,一直垂到戰馬精健的馬腹處, 讓須彌本就挺拔的身軀,更顯高大魁梧。
歷史上流傳下來的僅存幾幅女將軍畫像中,多是將頭髮像男子一般高高束起,用掩蓋自己的女子特質來增加威嚴感。
但須彌並未束髮,反倒是將烏髮在耳後挽成精緻的髮髻,上面還簪著銀質的短流蘇。在不影響戴頭盔的同時,將女子之美、之靈動、之精緻盡數彰顯。
可沒有一個人,會因為這份獨特的美麗,輕視她分毫。
因為玄鐵的黑麵、曜石的眼簾,這個無論善惡,但見到就該避讓的形象,在大陸上已經太深入人心。
也因為此時,無論是須彌在薄甲之下清晰可見的肌肉線條,還是拉動馬韁時,因發力而漲起、緊繃住衣袖的臂膀,都毫無保留地宣示著她的力量。
須彌一身黑甲,一手挽韁、一手抱盔,信馬而過時,陽光在她的鎧甲上折射出滾燙的金光,傳遞到在場每個人眼中時,還是熱的。
在這個畫面裡,就是那些曾經措辭惡毒、發瘋一樣妄圖中傷須彌的人,也只能啞口無言。
她惡毒、殘忍、不擇手段。但確確實實,敢為人怯,敢為人先。
與此同時的皇宮中,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祈福典禮。
自從虞灃伏法後,就稱病自囚中宮的皇后,還是依照祖制,在大軍開拔當日,召盛安所有皇室宗婦、誥命夫人和官眷,入皇宮祈福。
皇后宮中,擺著精美的茶點果子,供夫人們在等吉時進佛殿前享用。可顯然夫人們的志趣並不在此,在三三兩兩閒聊的間隙,都紛紛覷向高坐主位的皇后,以及坐在她側首的小虞妃。
皇后依然華服尊貴、儀容端莊,但因快速消瘦而有些垮下的面容,卻誠實地將她當下的境況展露無餘。本就怯懦、像是影子一樣追隨皇后的小虞妃,此時則更是更顯緊張,坐都坐不穩當。
而平日裡都圍著皇后,哪怕夠不上和她說話,也要在遠處竭力做出洗耳恭聽狀的夫人們,此時紛紛表現出自己更有想攀談的物件。
她們都知道,太子在東宮的時間不長了。
夫人們中的幾個中心,一個是鄂國夫人、趙少奶奶和薛少奶奶。
趙緣嫁入薛家後,很快就有了身孕,上個月剛剛順利產下一女。
她才剛出月子,今日本不願不來,但皇后親自盛情邀請,說來祈福也可以為孩兒祈福,她便不好推辭。
鄂國公府本就是如今唯一的世襲公府,大公子趙緗又新迎娶了五姓七望中朔雲鄭氏之女,和襄陰神氏的姻親也板上釘釘,還有和薛家結下的親,讓幾個家族一起成為盛安最風頭無兩的世家。
圍在她們身邊的人自然是不少,有的和趙緣討教如何坐月子,有的恭維鄭鼎珠的大婚是多麼盛大,讓她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還有一箇中心,主要是圍繞著晉王側妃,扈飛燕。
扈飛燕的父親扈戡和四個親哥哥全部戰死漠北,扈飛燕成了當之無愧的英烈之後。
而她自從嫁入晉王府後,晉王府中妻妾和睦、家和人順的佳話,也在盛安廣為流傳。
據說晉王妃薛鳳容和扈飛燕極其投緣,猶如親姐妹般,共同打理王府事務。
而晉王不論是對正妃還是側妃,都舉案齊眉、敬重有加。
尤其是扈家遭受滅門之災後,晉王夫婦待扈飛燕更關懷備至。所以今日的祈福,原本當是正妃出席,但薛鳳容想到扈飛燕應當更想祭奠英靈,故而讓她代表晉王府前來。
而自己為了不搶扈飛燕的風頭,則是告了病。
去年扈飛燕大出風頭的探花宴,距今還不足一年的光景,但扈飛燕卻活脫脫像是變了個人。
從前的她,明豔嬌俏,滿眼的爛漫純真,全然不識人間愁滋味,好似妍姿俏麗的石榴花。
可如今的她,眉宇間俱是陰雲。被安慰的人群圍著,往日最活潑健談的她,也只極偶爾地應一兩聲。
人們都想著,她是接二連三失去至親,方才如此,便更加賣力地安慰。
在這扎堆抱團的時候,反倒是一兩個獨坐一旁的人,顯得更另類。
比如朗陵郡妃胡瑤,她沉默地坐在末席,眉頭蹙著,連喝杯熱茶的心思都沒有。
名為祈福的宴席,只有胡瑤一人,在真正為開往前線的人揪心著。
趙繚和胡瑛,這兩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在離她越來越遠。
主位上,皇后的話語並不多,但始終保持著得體大方的微笑。儘管,這樣的笑意對她眼中的陰鬱毫無撼動之力。
她只會在舉起茶杯、垂下眼眸的瞬間,流露出一絲不可察覺的不屑和冷峻。
終於,在幾聲代表吉時到的鐘聲後,夫人們紛紛起身,在等皇后先行後,跟著一齊往佛殿去。
佛光注照下、煙霧嫋嫋中,夫人們按品階依次跪拜、祝禱、祈福,一切都按照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直到一個內侍快步走近,直接走到皇后身後,低聲說著甚麼。
這時,他的出現都沒有引起任何的關注。
然而,皇后開口時不大的聲音,卻瞬間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她說:“封死殿門。”
夫人們都投來不解的目光。
說完這幾個字後,皇后像是沒感覺到任何注視一般,旁若無人地理了理衣服和頭髮。
在她站起身來的瞬間,佛像後如雨後蟻窟一般,湧出幾十名帶刀殺手,刀尖直指手無縛雞之力的官眷們。
而佛殿大門在眾人身後,轟然關住。
這驟然的劇變,讓在場所有人都汗毛倒豎,默契地靠近彼此,縮在一起,用驚恐的目光看著皇后。
有位老王妃因見的世面多了,膽氣壯些,向皇后問道:“皇后娘娘這是何意!?”
皇后回覆她們的,是放聲大笑。
這一笑,她笑得前仰後合、沁出眼淚,像是積蓄了許久的怒火,全在這一刻爆發了。
而從來端莊高貴的皇后,突然發出這樣的笑聲,更讓場面無以復加地凝重和可怖。
“哈哈哈哈哈——你們繼續說啊!笑啊!看我虞氏的笑話啊!你們不是很會隔岸觀火、落井下石嗎!”
在雷鳴的笑聲之後,就像突然爆發那樣,皇后的笑聲又驟然停止。她指著官眷們破口大罵時,面目全非。
“甚麼國公夫人、甚麼侯夫人!你們不過是群市井小民、鄉野賤婦,是一時得道,才倉皇披上人皮的賤骨頭,也敢對著我當面笑、背後罵?
我滎澤虞氏綿延三百年,世代為官做宰、教化民眾的時候,你們不過是茹毛飲血、食草咽土的群畜罷了!”
這樣惡劣的用語、刻薄的嘴臉,本該讓在場所有人都瞠目。
然而在一把把明晃晃的屠刀下,誰還會為言語上的瘋狂而恐懼,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一把把刀刃上。
皇后笑夠了,也罵夠了,這才理了理鬢邊的碎髮,又恢復了那副尊貴傲慢的樣子,方才眉宇間的陰鬱一掃而空。
“來人,上筆墨。”皇后一揮袖子,便有宮人捧著筆墨從佛像後走出。
“陛下在郊外勞軍時遇刺,遭遇不測。值此舉國危亡之際,更不可一日無主。各位夫人速速致信家中,請各位大人聯名上本,請立太子殿下為新君。”
陛下遇刺身亡?
這句話,無異於一記響雷落下,砸在每個人身上。
皇后和太子,謀反了。
光是消化這個訊息,就讓所有人動彈不得,一時沒有一個人去接紙筆。
皇后見狀大怒,一把拔出袖中的匕首,直接從最近處抓來一個人,擋在自己身前,將刀刃抹在她脖頸兒間。
這人,正是鄂國夫人。
“各位夫人若肯勸說夫君請立明君,便是大有功於新朝、有功於本宮。如若不然……”皇后將刀刃壓得更緊,“就只有一口薄棺相贈了!”
鄂國夫人雖是武將家眷,但哪裡見過這個場面,一時間嚇得魂飛魄散。要不是脖間的冰冷太逼人清醒,早已暈倒過去。
趙緣見母親被持刀威脅,早已慌亂得沒了主意,“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這時,持刀的殺手同時向內一步,將包圍圈壓得更緊。
官眷們已嚇得無暇思考,紛紛從最近的宮人出奪來紙筆,就開始胡亂寫著。
皇后的神色這才稍微緩和一點,同時給一旁的殺手遞了個眼色。
就算寫了信,這些人也不可能再活著出去了。
天乾物燥,佛殿裡的一場大火,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就在夫人們顫顫巍巍寫完了信,哀求地看向皇后時,殺手們的刀也舉了起來。
就在這時,只聽幾聲厚重的撞門聲,還不及裡面的人反應,殿門已經被從外撞開。
塵土飛揚中的逆光中,一人款步走入,朗聲道:
“末將來遲,請皇后娘娘恕罪。”
這聲音於嚇破膽的官眷們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以為皇后的援兵到了。
她們沒注意到,皇后才是突然臉色煞白。
很快,她們就見到了門外走來的人,正是剛剛被大張旗鼓送走的麗水軍新統帥——須彌。
而她手裡晃晃悠悠的,還提著兩顆頭。
一顆,是京畿守備軍統帥封萬成的。
另一顆,是太子李諶。
作者有話說:繚繚在出差之前還要加班,宣平帝你好沒有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