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風雪來客 李誼為甚麼在這裡啊!
劐州的酒樓中, 著常服、面白無鬚的兩個男子被帶進了最上等的雅間。
他們像是很怕冷的樣子,進了屋也沒有立刻脫去將整個人埋起來的斗篷。
“有甚麼好酒好菜,不拘價錢, 撿最好的上。”年輕些的男子大手一揮, 神情倨傲, “上完就下去吧, 沒喊你別冒頭。”
老闆陪著笑應著是, 剛退出屋門, 方才還倨傲的男子,反身絲滑地跪在年老者的腳邊, 雙手捧起他的雙腳,百般小心地脫下錦鞋,熟練地揉捏起來,用自己的掌溫舒展他僵硬的腳筋。
他的神情比被按摩的人還享受,彷彿在承甚麼天大的恩一樣。
反倒是年老者自如地喝著茶,對這樣讓人噁心的諂媚,沒有任何異樣,顯然早已習以為常。
“乾爹實在是辛苦了,這麼冷的天還得奔波。”
年老者壓了幾口熱茶, 才感覺腸胃緩和了些, 聲音陰柔沙啞, 比哭號的北風還難聽。
“為主子分憂,講甚麼苦不苦的。”
這年老者,便是奉命去珉州巡災的內侍監內常侍,盧顯。
“還是乾爹眼界廣,不是我們這溜兒淺眼皮子能奢及的,怪道主子這樣信任您呢。”年輕男子一邊手上毫不惜力, 一邊嘴上也不消停。
盧顯眼皮子都沒抬,肉麻的話聽得太多,也不覺得刺耳了。
揉了一會,年輕人眼珠一動,湊上來一些,狡黠道:“劐州夜裡冷得緊,要是沒個人給乾爹暖床,兒子晚上可擔心得睡不著。”
盧顯沒說話,年輕人便了然他的意思,繼續道:“兒子瞭解過了,劐州雖偏遠閉塞,但有一個窟兒,辦得很是精巧,裡面有不少流放到此的官小姐,說是皮兒薄得吹彈可破。”
盧顯聞言,才終於開口道:“你這賊猴,怕是你早就想好要尋個貼心人,倒拿我做筏子。”
年輕人順勢道:“甚麼能瞞得過乾爹的眼啊!還求乾爹疼兒子。”
“不讓你去,你今夜能睡得著麼?”盧顯懶洋洋看了他一眼,“去吧。”
“哎,兒子管保給乾爹尋這城裡最可心的人兒來!”
男子一溜煙走了,盧顯一人喝著熱酒養神,聽著外面越來越緊的風聲,倒也別有一種雪國風情。
屋門開啟的,遠比盧顯想的要快。他原本沒抬眼,卻聽到了老闆的聲音:“爺,您的客人到了。”
“我沒有……”盧顯皺眉,正要否認,抬頭就看到了屋門口的人。
月白色的大氅,從帽兜到衣邊都鑲著純白的毛邊,頭頂的玉冠將帽子撐起,好似觀音像的垂紗天冠。
尤其是深深的帽下掩住的,是真的玉質。
盧顯大驚失色,卻還是在那人抬起的目光下,用僅存的意識道:“是我的客人,你下去吧。”
“得嘞!”老闆應了一聲,從外面帶上了門。
門剛合上,盧顯已經跪伏在地,大禮道:“奴婢,參見代王殿下。”
李誼揚手掀開帽兜,玉色的面具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霜,俯視著腳邊的人,聲音就如面上霜 。“盧內侍,北地天寒,你老人家可安好?”
“不敢不敢,奴婢賤軀,怎敢企得殿下問候。”
盧顯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又往前爬了幾步,看到李誼乾淨的馬靴上,落著幾片還沒化開的雪片,根本無暇意識外面下了雪,只僵硬得伸出袖子上前擦拭,腦子飛速旋轉,只想一件事,那就是:
李誼為甚麼在這裡啊!
見到李誼這個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見李誼這件事。
內廷宦官私見皇子,根本不用知道他們說了甚麼,這件事本身對宣平帝而言,就是逆鱗。
厚重的披風下,盧顯的汗順著發顫的脊骨源源不斷地流下。他的腦海裡,已經有自己被亂棍打死的畫面了。
然而在他面前,李誼後撤一步,讓開他的袖子,看著盧顯的眼神毫無情緒,坐到了桌邊的空位上,才道:
“起來吧。”
“是……”盧顯應了一聲,扶著地站起身來,立刻恭著腰走到李誼身後,要為他斟茶,明明心裡有一千個問題,卻一個都不能問。
好在李誼很快就開了口,“盧內侍,珉州災情慘重,請內侍明察、給災民一條活路。”
“是是是,待奴婢調查完災情,一定如實稟報陛下。”盧顯努力應著,正拿著茶壺要往桌上的空杯裡倒水。
“內侍。”李誼的聲音重了幾分,放在桌上的手握起茶杯,放在桌邊更遠處,避開了盧顯的茶壺嘴,又重複了一遍:“珉州,災情慘重。”
方才,要不是盧顯反應快,立刻揚起茶壺,茶水就要倒在桌上了。
但他顧不了想茶水了。能在宣平帝身旁討生活的人,都是何等聰明,只聽李誼這兩句話,盧顯就猜到了實際情況。
珉州不會有災情,但李誼需要它有災情。
“殿下……”盧顯徹底做了難,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裡,都是苦澀:“給奴婢一千個膽子,奴婢也不敢欺君啊……”
對這樣的回答,李誼毫不意外,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紙隨手放在桌上。
盧顯去看,那是一張地契。
“本王聽說,盧內侍遍尋盛安,想尋個養老之地。這片水田肥沃,屋宇精緻,而且地處谷地,冬暖夏涼,最適合養老。”
說完,李誼又放了一張紙上去,那是一張店契。
“金銀有度,但財可生財。這家米行生意興旺,經營管理已很成規模,無須費心,就有源源不斷的產出。”
李誼回頭,抬眼對上盧顯。
“本王清貧,但總不會讓內侍吃虧。”
盧顯愛財如命,這些又正正好是他最求之不得的東西。
但比起身外之物,他是真怕和這位祖宗扯上關係,這無異於在皇帝的禁區試探,在閻王殿前點卯。
“殿下,您別嚇奴婢了!”盧顯“撲通”一聲跪下,苦苦哀求道:“奴婢實在是不敢啊,求殿下饒奴婢一條賤命吧!”
“不敢?”李誼笑了一聲,笑得盧顯毛骨悚然,“城南一家農戶老來得女,千寵萬愛養著,結果被內侍活活整死時,還不滿十歲,就是今年年初的事吧。
本王聽聞時,可覺得內侍無所不敢。”
“殿下饒命!”盧顯一聽,只有叩頭的份,仍是沒有鬆口。
“看看。”李誼將一摞紙扔到盧顯面前。
盧顯一看,登時如五雷轟頂。
那是一封封信,記錄著宮中的大小事宜,有要事,也有瑣事,總之是事無鉅細。
最關鍵的是,裡面記錄著宣平帝的起居飲食,詳細程度堪比起居注。
而讓盧顯真正魂飛魄散的,是記錄這些的字,完全絕對出自於自己之手。
可盧顯怎會不知道,自己千真萬確,從未寫過這些。儘管就是他自己一筆一畫的看,也找不出任何不是自己寫的痕跡。
“殿下!殿下!”盧顯極了,膝蓋挪動著想撲過來,手卻在要碰到李誼時,又收了回來,眼睛因為過度的恐懼和過度的無力,有些溼潤了。
“這些……這些絕非奴婢所書啊!”但連他自己都明白,是不是真的出自他手,這重要嗎?
李誼對他的老淚沒有任何感想,“那就希望這些書信攤在聖案上時,內侍能同父皇講清吧。”
說著,李誼起身就要走。
在他身後,盧顯絕望道:“殿下……這是在威逼奴婢嗎?”
雖是問句,卻沒有任何詰問的意思,更像是走投無路的哀求。
“怎麼會。”李誼轉過身來,終於在疏離的冷淡之中,融入一層真意。
“只有以賑濟為名,才能開開封府糧倉。李誼只是請求內侍,放百姓一條生路。”
。。。
李誼離開的時候,風雪更急。
鵲印給馬兒餵飽草料,回到驛站樓下時,就看到李誼沒戴帽子,站在院子裡微微抬著頭,看雪看得出神。
“先生,這麼冷的天,怎麼不進屋去?”鵲印連忙打了把傘過去,擔心地問道。在外面隱藏身份的時候,鵲印還是喜歡叫李誼“先生”。
“沒甚麼。”李誼回過神來,接過傘來撐著,自然得也遮住鵲印。
“先生快去休息吧,這段時間您都沒怎麼休息,這兩日又趕了這麼遠的路。而且這地方這麼冷,先生您最怕冷……”鵲印一說就喋喋不休起來。
李誼溫和地笑出聲來:“知道啦,這就去休息,你也去休息吧。”
正巧這時,一個驛館小二路過,鵲印忙叫住他道:“小二,點個火盆送來。”
在他身旁,李誼糾正道:“麻煩點兩個吧。”
“先生,點這麼多恐怕煙大。”
李誼搖了搖頭,“北地不比盛安,夜裡風硬,你也點上,夜裡熱了再熄也好。”
鵲□□中一陣暖流,不愧是先生啊,這段時間忙成這樣,又各種事情煩心,還能顧得上替他著想。
夜裡,李誼的屋中熄了燈,卻見他屋門又開啟,也沒撐傘,就披著大氅又走到了院中。
這段時間的李誼太忙了,但越是忙,他心裡就越頻繁得想起江荼。
而今晚這場大雪,讓他所有的思念都藏無可藏。
此時此刻,夜色朦朧,大雪紛飛。
李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和江荼一起看這場雪,該多好。
作者有話說:兩個寶寶換著高光,都是俺們橙子幼兒園的好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