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御前奏對 麗水軍號從今日起復用
趙繚長叩於地, 毫無異色。
五年前,圍城之亂後,也是隻有宣平帝和趙繚。只是那時的宣平帝, 還不是躲在屏風後的影子。
“你叫……?”宣平帝高高坐在龍椅上, 看著跪在下面的趙繚。
“回陛下, 婢子名喚須彌。”
“你只是襄王妃身邊的侍女?”宣平帝抬眼, 冷聲問道。
跪在下面的, 是在雍鄉侯叛亂, 趁皇帝圍獵離宮,妄圖佔領宮禁時挺身而出, 手刃宮內接應者、堵門組織防禦,提刀逼著御馬監掌印太監開武庫,救下包括后妃、公主在內的兩千多人的英雄。
甚至,賊子放火燒宮城後,她為了救宣平帝幼女,衝入火場,自己身上多處灼傷,包括面容。
而回宮後的皇帝見到她,第一反應是懷疑。
“是, 也不只是。”趙繚的回答, 完全超乎宣平帝的想象。說著, 她伸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之下,她的臉光潔如初,毫無燒痕。
宣平帝眉頭微蹙,還不等他說話,趙繚已經俯身叩頭,額頭觸地。
“臣女趙繚, 叩見陛下。”
“趙?”宣平帝若有所思。
“神威大將軍、敕封一品鄂國公趙峴次女,趙繚。”趙繚直起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宣平帝,自報家門時,聲音朗朗。她身子單薄挺拔,好像是骯髒的地磚縫裡,破出的一杆翠竹。
李誡將趙繚安插進李諶的襄王府,讓趙繚從襄王府入仕,完全脫開和自己的關係。
李諶察覺到雍鄉侯之亂,讓自己的王妃帶著名為須彌的暗影入宮,給她製造嶄露頭角的機會,為組建觀明臺奠定基礎。
他們都以為,自己才是佈局之人,哪怕直到幾年後的今日,已成為太子的李諶還不知道須彌,到底是何人。
而李誡,至今還以為只有自己,才知道須彌是何人。
殊不知,趙繚在第一次面聖時,就交出底牌。
如果第一次不說,從今以後,她的身份就是她欺君的罪名。
被發現的那一天,就是趙繚的死期。
與其頭懸利劍,不若開局就釜底抽薪。
“趙峴的女兒,為甚麼在襄王府裡?”宣平帝眯起眼睛,語氣溫和了,殺機卻是更重了。
宣平帝最痛恨、最忌憚的,就是皇子和大臣結黨。
“回陛下,臣女自幼痴迷於習武,夙願是有一日可以保家衛國。
可父親不準女子習武,為斷了臣女的念想,將臣女送到崆峒老家。
臣女為實現抱負,在崆峒拜名師、習武藝、練筋骨,一時半刻不曾懈怠。
稍有長進後,臣女瞞著父親偷回盛安,正好襄王殿下為保護襄王妃娘娘,正在尋找武婢。
臣女心想王府肯定高手雲集,肯定能學到許多,心嚮往之,透過重重考核,終於選入王府。”
趙繚說這番話時,宣平帝一直盯著趙繚的雙眼。
不知多少在宦海沉浮多年的成熟政客,在宣平帝這雙眼睛下亂了陣腳。
天子之威和關乎生死的懷疑,就像冰火兩箭,足以刺穿所有故作強勢的偽裝。
可就是在天子的審視下,趙繚的雙眼始終像是八卦圖,誠實的坦然,期待的熱忱,互為表裡,還帶著些許因為年輕的青澀。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襄王可知,你乃趙峴之女?”
“不知。”趙繚脫口而出。
這話在宣平帝這裡看,是做數的,李諶和趙峴,都是他向來盯得最緊的人,確實毫無交集。
“你父親可知,你便是須彌?”
“不知,父親以為我還在崆峒,這也是為甚麼臣女要假借燒傷,帶上面具。”
宣平帝盯著趙繚看了半晌,話裡話外才終於緩和下幾分,道:“好孩子,這次你做的很好。
以後,朕給你兩條路選。
要麼,你可以回到國公府,我下旨給你父親,讓他准許你習武。以後的武考,也準你參試。
你或許,會成為第一個女武狀元。
要麼……”宣平帝頓了一下,才又道:“你留在襄王府,聽命於朕。”
宣平帝沒有說留在襄王府,是做甚麼,但趙繚心裡清楚。
沒有過多的思考,趙繚便答道:“臣女選第二條路。”
“為甚麼?”
“崆峒趙氏的九梨天罡槍,為報君而提,為死國而折。
天下太平時,不缺武狀元,臣女只願做陛下手中槍。”
趙繚一字一頓回答時,宣平帝有些恍惚了。
他想起在成為功高震主的上柱國、世襲鄂國公之前,趙峴提槍出崆峒,開啟二十年征戰生涯時,也不過是一青湛湛的少年。
但趙繚要更年輕太多。以至於幾年過去,宣平帝本就餘地不多的蒼老上,又添幾分白髮。
而趙繚,還是那杆節節高升、勃勃生機的翠竹。
“趙繚,你真是趙峴的好女兒啊。”
這話,怎麼都不像是在誇她。
趙繚知道,只憑朝堂上駁斥眾臣的那番話,絕不足以說動宣平帝,至少沒有說到宣平帝真正關心的點上。
對宣平帝看似無意,實則含義頗多的感慨,趙繚不回答,只長叩於地面,真誠地請求道:
“陛下,末將此番北征若能平安歸來,求陛下恩典,許末將自此離開朝野,與神氏子完婚。從此……”
趙繚的額頭觸在地上,宣平帝看不到她的臉,不知道她快貼在地上的雙眼,是如何清醒又堅定。
“末將只願相夫教子,孝順尊長。”
哪怕是違心之語,這話從趙繚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她也是一陣噁心。
同時腦海中一閃而過一個念頭,那就是相夫教子明明比敲骨吸髓、割鼻砍舌,更適合做煉獄的酷刑。
可這話在多疑的宣平帝聽來,卻並沒甚麼違和之感。
在他看來,趙繚是真心在求皇恩,畢竟無論多麼有能耐,哪個女子的最終目標,不是嫁與個好郎君,養出個好兒子呢?
再看須彌,宣平帝繃著的勁沒有那麼緊繃了。
“朕疏忽了,你確實到了該成婚的年紀。”
此話一出,趙繚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揚起。
她知道,出兵之事,成了。
宣平帝寧可退,也不願戰的根本原因,是擔心再養出崔敬州、趙峴這樣比強敵更可怕的大將。
畢竟強敵尚在關外,而大將,可就在臥榻。
所以,趙繚才忍著噁心說出那一番話,引著宣平帝發現,釋兵權難,但釋掉一個女將軍的兵權太簡單了。
那就是,讓她成婚,便是給她上了籠頭。
對此,趙繚毫不擔心。
畢竟,真的到了她手握大軍凱旋的那一日,可就不是說讓她嫁,她就得乖乖帶紅蓋頭的形勢了。
果然,宣平帝旋即問道:“你要多少人。”
趙繚已經思考良久,立刻答道:“回陛下,末將懇請四萬人馬,及觀明越騎全部。”
漠索整整開出十萬人馬,這個數字,趙繚自認為很保守,也很明確。
那就是正好有四萬人馬的靈方邊軍。
“觀明越騎全部準了,至於軍隊……”宣平帝頓了一下,同時高長榮端著個木盤,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朕有個更好的主意。”
高長榮走到趙繚側面,俯下身來,讓跪著的趙繚能看到他端著的東西。
是一方印,上書麗水。
這是趙家軍曾經的軍號,是和趙峴一樣如雷貫耳的名字。
“我朝的天下,有一半是靠這方印打下來的,現在,朕將它們交與你,你要明白朕的良苦用心。”
趙繚看著那方印,像是看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印有了,那兵呢?銀兩呢?糧草呢?
“陛下,末將斗膽求問,不知末將可以調動哪一隻軍隊呢?”趙繚見宣平帝甚麼都沒要說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問道。
“每一隻。”宣平帝慷慨道:“朕會下令,麗水軍號從今日起復用。八方邊軍、關隴守備軍中,任何想建功立業者,均可離開原編,歸入麗水軍。
以麗水軍的威望,足以募集到不止四萬人。募到後,朕再許你任命各級軍職一百人。”
“……?”趙繚啞口無言了,她想過宣平帝不會順當地給她四萬兵馬,但真的沒想過,皇上會連一個摸得著的兵都不給啊。
皇上敢把任免權都讓渡一部分,只怕今日趙繚還沒從啟祥宮出去,各軍的統領就會收到嚴加看管所轄各部,嚴防兵士離開駐地的訊息。
趙繚這下徹底明白了,皇上根本沒想打仗,只是現在邊境動亂,朝廷毫無作為,無論於內於外,都太說不過去。
正好有個不知好歹的年輕人要逞英雄,順勢就讓她去演這個戲。
誰能算得過宣平帝啊。
趙繚心中苦笑都笑不出來了,知道要兵是不可能了,還不死心地問道:“陛下,那軍資……”
置辦武器、甲冑等等軍資、給兵卒發軍餉,那可都是銀子。
“編入麗水軍的兵卒,準攜帶武器等一併編入,你便不用操心軍備之事了。至於軍餉,讓戶部先出三千兩,後續看募兵情況再追加。”
趙繚簡直氣笑了。
三千兩,要是放在盛安養禁軍,只夠養三百七十五人一個月。
“陛下……”趙繚實在是無法接受,正要開口再爭取一下,就見高長榮無聲地搖了搖頭。
“將軍,謝恩吧。”
這就是陛下早已決定,無從動搖的意思。
“是……”趙繚還能說甚麼,從高長榮手裡結果了軍印,高捧於頭頂,跪禮。
“末將,謝陛下隆恩。”
屏風後,宣平帝一直以來的心結解開,心情舒暢了許多。“退下吧。”
趙繚拿著印出宮時,只剩下觀明臺的馬車還等在宮門口。
趙繚直到上馬車時,還在沉思之中。
不想一開簾子,就看到車裡已經有人在了。
趙繚愣了一下,立刻恢復了常態,直到進入馬車合住簾子,才小聲道:
“末將參見代王殿下。”
作者有話說:繚繚:上級給畫的餅還不夠大嗎?還要甚麼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