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砍骨鐮刀 拋卻血債,為之沸騰
李誼也躬身禮道:“將軍禮重了。”
“宮門口私見武將, 殿下現在膽子是越來越大了。”趙繚坐到側位,目光平視對面的空座,並不看李誼。
李誼也是隻看在風中起起伏伏的車簾, 並不側頭。“這輛馬車從觀明臺駛出, 接到將軍前, 沒有停下過, 也沒有上過人, 請將軍放心。”
“殿下做事, 自然周全。”趙繚客套一句,再無心他顧, 直入主題道:“就是不知殿下見末將,是……?”
“將軍要到兵了嗎?”李誼也直接道。
他沒問要到了多少兵,只問要沒要到。趙繚聽了只有感慨,真是知父莫若子。
“沒有。”趙繚伸手入懷,掏出印璽,“只有這個。”
李誼顯然毫不意外,透過車簾的光線照射在玉印上,顯出清冷的質地。
“扈驄將軍所部的靜海邊軍中,能出一千人。關隴守備軍因為……近日的事情, 至多隻能出五百人。”李誼沉聲道。
“殿下此言當真?”趙繚一聽, 登時就來了興趣, 轉頭看向李誼。
“不是軍中無敢為人先者,而是如果在重重限制下,將軍還能大量募兵,勢必會引起麻煩,屆時還能不能順利北征,都是問題。所以……”李誼露出為難之色。
皇上之所以給印不給兵, 就是擔心趙繚趁機積蓄勢力,日後又成隱患。如果趙繚真的拿著印,在陛下眼皮子底線廣招兵卒,只怕都等不到日後,所有計劃就得被就地閹割。
然而,趙繚聽完真誠道:“不,殿下,已經很好了。”
這是趙繚的真心話。扈驄是李誼埋得最深、目前還一點沒露頭的勢力,關隴守備軍是剛剛出事的、和李誼關係密切的卓肆實質掌握的。
在這個關頭,李誼能調出這一千五百人,魄力和膽量已足夠驚人。
而對她這個一個兵都沒有的麗水軍新統帥而言,也是從無到有的突破。
“……?”李誼看著趙繚原本緊繃的目光,緩緩鬆開幾分,不由愣了一下,“將軍原本打算,帶著九百人的觀明越騎北征?”
“是。”趙繚脫口而出,面色如常。
在朝堂上,看到須彌挺身而出的那一眼,聽到她聲如洪鐘、對答如流時,李誼覺得自己枯木般的心,都能拋卻重重無可奈何的血債,為之沸騰。
此時看著平靜的須彌,李誼更是忍不住感慨,怎麼會有人,能豪氣至此。
“再加上這關鍵的一千五百人,我心裡更有底了。
我想,只要能首戰大捷,就能向兵士們、百姓們證明,入麗水軍是為保家衛國、建功立業,而非徒勞無功、平白送命。
屆時,就不愁帳下無人了。”趙繚說著,聲音卻猶疑了。
“現在比較麻煩的,是軍餉和糧草。我方才出宮的路上,倒是已經想到籌措軍餉的法子,但可能還是不夠。”
李誼道:“將軍別擔心,我已想到辦法,逼開糧倉。”
趙繚還來不及細問,馬車已經駛入觀明臺。
馬車邊,在車內始終沒有對視的兩人,不得已在道別之時,看向對方的眼睛。
看到的沉著和堅定,彷彿照了一面銅鏡。
發生了太多事情後,已經不能平和地坐著喝杯茶、閒敘幾句的兩個人,此時卻能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樣子。
。。。
深夜,層山中的村落。
靜於深夜,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但這個村落則處處透露著古怪。
只看房屋的使用狀況,顯然還年份不長,是一座還遠不到被拋棄為遺蹟的村落。
但家家戶戶洞開的大門、殘破的窗紙、垂落的窗簾,卻都彰示這個村落,已淪為無人之地。
除了村落邊緣,唯一一個緊閉門窗的屋舍,完好得與整個村落格格不入。
趙繚站到屋門口,側頭看了一眼身邊領路的臺衛。
臺衛立刻會意,道:“首尊,就是這裡。”說罷,臺衛就要上前開門,卻被趙繚揚手製止了。
“周圍戒備,這裡我一人足矣。”話音一落,趙繚已經一腳踹開緊閉的屋門。
暮色的塵舞中,趙繚大步流星,如入無人之境。
屋中沒有床架的木板床上,一個黑影翻身坐起來時,木床痛苦的尖叫,彷彿被一座大山壓住。
床上,打著赤膊的男子真如一座肉山般的魁梧,堆積的橫肉和溝壕好似山的紋理,叢生的體毛彷彿山上的雜草。
只是動了一下的功夫,便是一股混雜著臭味的熱氣傳來。
他緊盯著不請自來的闖入者,疑惑、緊張、戒備等等情緒通通都沒有,只是如禿鷲等人嚥氣般的凝視。
趙繚的鼻尖動了動,嫌惡地蹙了蹙眉頭,不再往裡走,從旁邊拎起一把椅子,往屋子正中央一扔,一揚手撤下桌上看似還算乾淨的桌布,扔在椅子上,這才坐了下去。
這時,隔著半間屋子,趙繚正與屋中人相對。
“連疆。”趙繚直呼其名,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一番,挑眉道:“不愧銷聲匿跡兩年後,仍是盛安地下死鬥場裡,勝場數最多的死鬥士。
看你的體格,這兩年應是沒有虛度,狀態保持得不算讓我失望。”
連疆同樣也在審視趙繚,半天才聲音粗重地問道:“你是誰?怎麼找到這裡的?”
離開盛安兩年,這是第一個找到他的人。
趙繚充耳不聞,只問自己好奇的問題:“聽說你喜食人心人肝,以此為自己力大無窮的秘訣。
剛看到院中,鐵鏈、砍骨刀、鐵鍋一應俱全,看來你還沒戒掉這毛病。
連疆站起身時,屋頂都被襯得矮了幾分,整個屋子都愈發逼仄起來。
“我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連疆的聲音因為不耐煩,而平添兇狠。
“當然是聞著血腥味來的。”趙繚翹起二郎腿,“你來這個村子的第一週,村裡就有三個孩子離奇失蹤。
你來兩個月時,有四名女子衣衫不整曝屍村口,兩名女子自縊家中。
之後,村裡常有人出個門,就再也回不來。不出半年,整個村的村民實在不堪折磨,只能背井離鄉、離開故土。”
趙繚輕蔑地笑了一聲,“恃強凌弱,畜生行徑。”
憤怒出現在連疆佈滿橫肉的臉上,都不太能顯得出來,只是麻木又兇狠。
“去死。”他滿眼兇光說出兩個字時,像是咳了一口痰。
說話間,他已經快步一閃到了趙繚眼前,高高揚起一拳,敏捷得令人震驚。
這一拳續滿了力道,若是落在臉上,只怕能砸爛半張臉。
在連疆看來,捏死這個不知好歹的纖弱女子,不會比捏死一隻螞蟻更難。
然而,他的拳頭都要落在她側臉時,她揚手,握住了他的拳頭,輕描淡寫地擋下了這一拳。
連疆愣了一下,她甚至是坐著接的。
同時,連疆持續用力,卻沒動她分毫。
“連疆,回到死鬥場上去。”趙繚不再言它,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
邊說,趙繚手指驟然發力,像是鷹爪一樣,反擒住連疆的拳頭,頂著連疆蠻橫的力道站起身來。
面對面時,趙繚整個人都陷在連疆可怕的陰影中,可氣場上沒輸他分毫。
“憑甚麼?”連疆兇光畢露,另一手要掐趙繚的脖子,卻被她先一步用手腕格擋,同樣動彈不得。
“就憑你站上死鬥場,尚有一線生機。否則,今晚我就剖下你的心肝餵狗。”
到此時,趙繚才終於自我介紹道:“我乃觀明臺首須彌,現方圓十五里皆已封鎖,連只老鼠都跑不出去。
你要麼跟我走,回死鬥場上去。在那裡,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贏你。
要麼,你今晚就做我觀明臺群犬的盤中餐。以你一人之軀,絕無可能在觀明臺的剿殺中活命”
連疆的餘光看見,面前人用力時,原本纖細的胳膊暴起的肌肉,將衣袖都撐起。
“和你走,有甚麼好處嗎?”
“當然,好處就是,起碼你能活過今夜。”
。。。
這幾日,盛安城黑市中橫生的各種訊息,全被一個訊息壓住,那就是:傳奇死鬥士連疆,在隱退兩年後,要復出了。
這個訊息傳來,盛安不少有獨特癖好的上流人士都興奮不已。
自從連疆隱退後,盛安的地下死鬥就變成了野狗互叨。誰能贏,往往就是比對手多一點點體力,實力都差得不相上下。
往往一場死鬥都後面,籠子裡的人還生死攸關地你咬我、我咬你,籠子外的看客都看倦了。
不像被奉為砍骨刀的連疆在時,就算實力對對手是碾壓式的,也能別出心裁弄出各種花樣,給看客以極端的視覺體驗,滿足他們變態的需求。
同時,在他非人的折磨之下,就算再膽小怯懦之人,也能在瀕死之際被激發出生命尊嚴的本能,將生命的最後,狂熱地燃燒。
因此有連疆的死鬥,是凌虐和掙扎的極致碰撞,很受看客們吹捧,一場下來,輸的、贏的、賞的,往往有七八千兩白銀。
但兩年前,連疆實在不堪仇家的報復,離開了死鬥場,自此不知所蹤。
他突然宣佈要回到老東家,嘉雲米行的粟老闆手下,參加最近一場死斗的訊息,將許多很久沒看死斗的觀眾,都呼喚了回來。
而更有看頭的是,粟老闆在這一場的對手,就是死鬥場的東家冕爺。
作者有話說:李誼:怎麼會有人有種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