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舌戰群儒 若是能捐軀赴國難,我活夠了……
李誼回頭, 就落入趙繚的眼中。
墨綠色官服中,趙繚更加沉靜,更加深不可測。
她輕輕對李誼點了點頭, 李誼當即會意, 他們要做的, 要說的, 是一件事。
而他們都明白, 這件事, 由須彌開頭,遠比由李誼開頭更合適。
李誼微不可察地點頭, 轉身讓回朝列。
“啟稟陛下,末將請旨出征漠北。”
趙繚說的平靜,但一點也不影響霎時間,風浪席捲朝堂。
那個被所有人無聲地默契地固守的秘密,就被這麼輕而易舉地戳破。
就像是從高處墜落的瓷器,碎裂後,巨大的聲響和崩起的碎渣還是衝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身上。
包括高站臺上,從不喜形於色的高內侍,也是難掩驚訝。
他不敢出聲了, 沉默地側到一邊, 儘可能減少自己這個皮影存在的意義。
在所有人的側目中, 趙繚的身姿比笏板更筆挺,不緊不慢道:
“漠索軍隊在半月內連破七城,推入我朝邊境四百餘里,破紫峒關,距離盛安城不足千里,其間無關可守。
如再不整合軍隊、整飭軍備以拒敵, 盛安危矣!”
趙繚語畢,便有一人步出朝列,朗聲道:“將軍未參上一次朝會,有所不知也是情有可原。”
趙繚抬頭,恭順道:“哦?是戶部的常大人,請您指教。”
常大人對著屏風方向禮了一禮道:“上次朝會,陛下親領眾位大人深入分析,研明漠索此次突然進攻我朝邊境,乃是因為建國伊始,急缺錢糧等物資維持民生。
故而以戰求和,請求我朝的幫扶援助。
只要我朝在此時彰顯出以德報怨的天朝胸襟,送昭允公主前去和親,以恩德感化之,以糧米安撫之,漠索軍隊自會不戰而退。
不戰而退敵之兵,此乃上上策。”
趙繚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直接問道:“依常大人的意思,漠索只是在邊境虛張勒索,並不會打到盛安城咯?”
“本官和諸位大人們,都是這樣想的。”常大人昂頭轉回身去,不再看著趙繚,只留下一個挺得筆直的背影。
“既然如此……”趙繚頓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摞紙,不緊不慢翻出其中一張來,伸手往前遞去:“這是令堂與夫人、公子、小姐們的出城記錄,請常大人過目。”
“你!”常大人大驚回頭,正落入須彌側目的冷眼,氣焰頓時矮下一些,但還是立刻梗起脖子道:“怎麼,現在都官的家眷,回鄉探親都要和觀明臺報備了嗎?”
“當然不用。”趙繚遊刃有餘道:“末將只是奇怪,近一週來,盛安都官五百餘人中,竟有超過半數的家眷,同時南下‘探親’。
這其中,還有幾十人乃是北地人,不知為何也南下探親去了。請大人為末將解惑。”
常大人這次真被問住了,就在他不知如何作答時,又有一人“挺身而出”道:“將軍請旨出戰,不知對勝算預判如何?”
“是兵部的丁大人。”趙繚又禮了一下,不答反問道:“在決定不戰之前,兵部肯定有所預判,請問兵部對勝算預判如何?”
“難勝。”丁大人脫口而出,“如今北境失地,已成定局。如果再增兵增援,不僅於戰局毫無用處,反而會無止盡地損兵折將,直到我朝精銳全部折損。
屆時,如果南北外地同時進犯,損失的,可就不只是北境的幾座城池了。”
“方才常大人料定,漠索軍隊只是搖尾乞憐的乞丐,如今在丁大人口中,漠索軍隊又成了戰無不勝的勇軍。看來大人們之間,沒好好溝通啊。”
趙繚笑了一聲,不等丁大人再開口詭辯,已緊接著道:“但就依丁大人所言,末將怎麼覺得這麼耳熟?
前朝遇外敵,也是想不戰而屈人之兵。結果,一屈再屈,直屈到舉國南遷。最後遷過南江,還是被窮追不捨、一網打盡。
不知力戰而損精銳,和亡國滅種相比,哪一種損失更大?”
丁大人正要張口,趙繚已經先道:“丁大人可能不知道,因為丁大人雖在兵部任職,但從未上過戰場。”
“巧言令色!”一年長者讓出朝列,官帽下盡皆白髮,手指趙繚喝道:“漠索騎兵訓練有素、勇猛無比,我朝連像樣的騎兵都沒有,如何拒敵!用肉身去填溝壑嗎?
須彌小兒,兵士也是父母的骨肉、家裡的頂梁,不是你隨意消耗的工具。”
“喬勇!你最該閉嘴!”趙繚斷喝一聲,竟向他逼近兩步,咄咄逼人道:“這麼多年沒正眼瞧過你,原來你還沒死呢?
當年圍城之亂時,是你以保護宮眷為由,主張開宮門投降;馬牢之亂時,是你以保護城中百姓為由,主張開城門投降。
到如今,從你口中說出求降二字,我連噁心都懶得噁心了,就是很納悶,豬吃了糧食都會長肉,變得有用。
你枉吃了幾年飯,怎麼能一點長進都沒有?
還是哪怕一次次南遷後,疆域失守,百姓民不聊生,但只要朝廷還在,你就能戴你的烏紗帽,領著俸祿繼續養七房姨太太?”
“須彌,你你……!”喬勇氣得顫顫巍巍,差點背過氣去。
趙繚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緊接著又提高聲音道:“我朝沒有像樣的騎兵?你將我觀明越騎置於何地?我不僅要戰,我還要讓賀利具看看,甚麼叫騎兵!
屆時,只要能保家衛國、守我疆域,便是用肉身填溝壑又如何!
你活八十有二尚且不足,但我須彌,雖不滿二十,若是能捐軀赴國難,我活夠了!”
最後這番話,趙繚幾乎是吼出來的。
高大空蕩的殿宇,將她的聲音像水面上的漣漪一般,一遍遍地推開,讓在場每個人都有身臨其中之感。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再無一人出言。畢竟,他們可以質疑一個人的用心,但無質疑一個人必死的決心。
高長榮看了一眼屏風後,如釋重負道:“眾位大人可還有事要奏?如無事要奏,退朝——”
眾人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紛紛快步倒退著離開。
高長榮也從高臺下來,快步來到趙繚身邊,壓低聲音道:“將軍,您留一下。”
當大殿內只剩下趙繚一人時,屏風後,終於傳來了宣平帝的聲音。
“趙繚,你真是趙峴的好女兒啊。”